林育文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
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如擂鼓。
窗外漆黑一片,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空气里还弥漫着湿的气息。那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碎了,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师父!”
他翻身下床,冲出房间。
前厅的门被踹开了,碎木片散落一地。几个黑衣人正从门外涌进来,手里都拿着刀。
庖丁余站在柜台前,手里握着那把旧刀,刀身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师父!”林育文喊道。
“别过来!”庖丁余头也不回,“躲到后面去!”
林育文刚要动,一个黑衣人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他本能地往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地。那黑衣人的刀劈了下来,带着凌厉的风声。
林育文闭上眼睛,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看见庖丁余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他面前,一刀架住了那黑衣人的攻击。
“我说了,躲到后面去。”
庖丁余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育文听出了一丝怒意。
他手腕一翻,那黑衣人的刀脱手飞出,紧接着一脚踹在对方口,把人踹飞了出去。
“滚!”
林育文连滚带爬地往后厨跑,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前厅里已经乱成一团。
黑衣人有七八个,把庖丁余团团围住。但他们似乎并不急着动手,而是保持着包围的姿态,像是在等什么人。
“余庖丁,好久不见。”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林育文看见一个胖子从黑衣人中间走了进来。那人四十来岁,穿着锦袍,手上戴着金戒指,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
“孙百味。”庖丁余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就知道是你。”
“哎呀,余老板还记得我,真是荣幸。”孙百味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多年不见,余老板风采依旧啊。”
“少废话。”庖丁余握紧了刀,“你来什么?”
“什么?”孙百味的笑容不变,“余老板明知故问了。我来拿东西。”
“什么东西?”
“五味鼎。”
庖丁余的手顿了一下。
林育文躲在门后,心跳得更快了。
五味鼎……那些外地人一直在找的东西……原来是冲着师父来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庖丁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余老板何必装糊涂。”孙百味往前走了两步,“十六年前,林淡带着五味鼎失踪。同一年,你带着一个婴儿来到灶烟镇,隐姓埋名,开了这间小食肆。你以为换个地方,换个名字,就没人能找到你了?”
他的目光扫向后厨的方向。
“那个孩子,就是林淡的儿子吧?五味鼎,应该就在他身上。”
林育文浑身一震。
林淡……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五味鼎在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有一个小布包,是师父昨晚塞给他的。他以为里面只有银两,但现在想来,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你想多了。”庖丁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淡是我的老友,他失踪后,我收养了他的儿子。至于什么五味鼎,我从来没见过。”
“是吗?”孙百味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余老板,我孙百味做生意这么多年,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跟我装糊涂。”
他退后两步,挥了挥手。
“动手。”
黑衣人们同时扑了上去。
庖丁余动了。
林育文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见刀光一闪,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就倒了下去,捂着手腕惨叫——他们的手被齐腕斩断了。
“知味境后期?”孙百味的脸色变了,“不对,你这刀法……你是谁?”
庖丁余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出刀。
他的刀法很奇怪,不像是在打架,倒像是在切菜。每一刀都精准无比,不多不少,刚好切断对方的武器或者手腕,从不伤及要害。
但就是这种“留手”的刀法,反而让人更加恐惧。
因为这说明,他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几个呼吸之间,七八个黑衣人就全部倒下了,没有一个死的,但也没有一个还能站起来。
孙百味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到底是谁?”
庖丁余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刀,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我再问你一遍。”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谁让你来的?”
孙百味往后退了两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余……余老板,有话好说……”
“我问你,是谁让你来的?”
“是……是味府……”孙百味的声音发抖,“味府的人让我来的……他们说五味鼎在灶烟镇,让我来找……我只是奉命行事……”
“味府?”庖丁余冷笑一声,“就凭你,也配替味府办事?”
他举起刀,刀尖对准孙百味的咽喉。
“说,还有谁?”
孙百味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掌声。
“好刀法,好气魄。”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玩味。
“不愧是当年的‘庖丁’,十六年了,刀还是这么快。”
庖丁余的脸色骤变。
他猛地转身,刀尖指向门外。
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材修长,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节拍上。
林育文躲在门后,看着那人,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这个人很危险。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比孙百味危险一百倍。
“你是谁?”庖丁余沉声问道。
“在下赫连灼,火烹派弟子。”那人微微拱手,“久仰庖丁前辈大名,今得见,三生有幸。”
“火烹派?”庖丁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火烹派的人来灶烟镇什么?”
“和孙老板一样,来找东西。”赫连灼笑了笑,“不过孙老板是替味府办事,我是替自己办事。”
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黑衣人,又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孙百味,摇了摇头。
“孙老板,你这些手下也太不中用了。早知道是庖丁前辈坐镇,我就该亲自来。”
孙百味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赫连灼不再理他,而是看向庖丁余。
“庖丁前辈,我对五味鼎没兴趣。我感兴趣的,是您手里那把刀。”
庖丁余握紧了刀柄。
“这把刀不是你能觊觎的。”
“是吗?”赫连灼的笑容不变,“那把刀,据说是上古庖丁刀的残片,蕴含着庖丁一脉的传承。我火烹派以火入道,但刀工同样重要。如果能得到那把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庖丁余冷冷地看着他。
“你想抢我的刀?”
“抢?”赫连灼摇摇头,“我赫连灼做事,从来不抢。我只是想和前辈切磋一下,如果我赢了,前辈把刀借我研究几天;如果我输了,我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你觉得你能赢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赫连灼说着,右手一翻,掌心燃起一团火焰。
那火焰是赤红色的,比普通的灶火亮了不知多少倍,热浪扑面而来,连林育文躲在门后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入味境的灶火?”庖丁余的眼神微微一凝,“你年纪轻轻,修为倒是不低。”
“前辈过奖。”赫连灼笑道,“不过我听说,前辈当年可是化腥境的高手,十六年过去,应该更进一步了吧?”
庖丁余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赫连灼,又扫过孙百味和那些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最后落在后厨的方向。
林育文看见师父的眼神,心里一紧。
师父在看他。
“小子。”庖丁余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林育文听得清清楚楚,“记住我教你的。”
林育文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庖丁余已经动了。
他没有朝赫连灼冲去,而是朝孙百味冲去。
孙百味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但他哪里跑得过庖丁余?一刀劈下,孙百味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右腿被齐膝斩断。
“你——”赫连灼的脸色变了,没想到庖丁余会突然对孙百味下手。
但庖丁余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
斩断孙百味的腿之后,他没有停顿,而是借着这一刀的力道,整个人朝门外冲去。
不是朝赫连灼冲去,而是朝门外的黑暗冲去。
“想跑?”赫连灼冷哼一声,掌心的火焰猛地暴涨,化作一道火龙,朝庖丁余追去。
但庖丁余似乎早有准备。他身形一转,刀光一闪,那道火龙竟然被他一刀劈成两半,从他身侧掠过,轰在墙上,炸出一个大洞。
“好刀法!”赫连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脚下不停,追了出去。
林育文躲在门后,看着这一切,浑身发抖。
师父……师父是在引开那个人!
他想冲出去,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外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刀光火影交错,照亮了半边夜空。
林育文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刚开灶的小子,连最基本的灶火都引不出来,面对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什么都做不了。
“小子……”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林育文低头一看,是孙百味。
那胖子躺在血泊中,脸色惨白,但眼睛还睁着,死死地盯着他。
“五味鼎……在你身上……对不对?”
林育文没有回答。
“交出来……”孙百味的声音越来越弱,“交出来……我放你走……”
林育文看着他,恨不起来。
这个人带人来袭击他们,害得师父不得不以身犯险。但此刻看着他躺在血泊中的样子,林育文却恨不起来。
他只觉得悲哀。
“我不知道什么五味鼎。”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后门跑去。
身后,孙百味的声音越来越远。
“回来……回来……”
林育文没有回头。
他冲出后门,冲进夜色中。
身后,余记食肆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个叫赫连灼的人有没有追上来,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
他只知道,他必须跑。
师父说了,记住他教的。
师父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活着。
林育文拼命地跑,跑进黑暗中,跑向未知的前方。
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远,但他心里的恐惧却越来越重。
师父……
他在心里喊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