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的山路，本不能叫路。
那就是给野山羊走的道儿，两边全是带刺的荆棘和烂泥。
王得财现在的样子，比他在潘家园被人骗了八万块钱的时候还要狼狈。那身名牌冲锋衣已经被挂成了乞丐装，脸上全是泥点子。
“小……小钱啊，我不行了。”
胖子一屁股坐在块青石上，扯着风箱一样的破锣嗓子嚎，“这特么是人走的路吗？咱们是来探宝的，不是来当野人的！要不……要不咱回去吧？那两万块钱我不要了还不行吗？”
钱丰走在前面，手里拿着那从侏儒身上顺来的伸缩甩棍，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路边的杂草。
听到胖子的抱怨，他头也没回：“回去？行啊。往回走两里地就是那片乱葬岗，昨晚刚下了雨，那边的磷火应该挺旺，还能给你照个亮。”
王得财浑身肥肉一哆嗦，立马把屁股从石头上弹了起来。
“那什么……我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下。”
两人刚转过一道山梁，迎面就撞上了一队人马。
全套始祖鸟，清一色的进口登山杖，几个壮汉扛着摄像机，跟个行军打仗的正规军似的。
领头的正是李科学。
这货虽然也累得满头大汗，但那个大背头依然梳得油光水滑，这会儿正对着镜头搞科普。
“家人们，这就是著名的秦岭分水岭。大家看这里的植被分布，完全符合垂直地带性规律……”
看到钱丰和那个像要饭一样的王得财，李科学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扶了扶金丝眼镜，冲着钱丰笑道：“哟，这不是钱大师吗？怎么走这条道？据我的卫星地图分析，这条路可是死胡同，而且全是这种烂泥坑。我们走的可是科学规划出来的路线，平坦又安全。”
直播间里，李科学的粉丝瞬间高。
“哈哈，这就是专业的含金量！”
“那个主播是来搞笑的吧？带着把破棍子就敢进秦岭？”
“坐等骗子迷路哭着求救！”
钱丰停下脚步，也没生气，只是把目光落在了李科学那双看起来就很贵的登山靴上。
靴子是绿色的，限量的军绿迷彩。
但在钱丰眼里，那鞋面上正缠绕着一丝丝极其淡薄，却怎么也散不掉的黑气。
【微观透视，开启。】
视线穿透皮层，钱丰清晰地看到，那股黑气正顺着李科学的脚踝往上爬，像是某种活着的藤蔓。
“李专家，地图准不准我不知道。”
钱丰指了指李科学的脚，“但你这双鞋，选得挺有品位。”
李科学得意地翘了翘脚尖：“算你识货。这是XX品牌最新的极地探险系列，防滑防刺穿，三万多一双。”
“三万多？”钱丰咂咂嘴，“贵是挺贵，就是颜色不太吉利。这种绿，在我们行当里叫‘坟头青’。特别是这秦岭里面，阴气重，这种颜色的鞋最容易招东西。”
李科学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来吓唬我？”
“不是吓唬你。”钱丰笑得一脸核善，“我是好心提醒。你这鞋后跟稍微有点高，重心不稳。待会儿要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抓你脚脖子，千万别回头，那是人家看上你这鞋了，想借去穿两天。”
“神经病！”
李科学气得脸都绿了，冲着身后的团队一挥手，“别理这种疯子！咱们走！让他在这儿跟鬼讲道理去吧！”
看着李科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向另一条岔路，王得财凑过来，小眼睛贼溜溜地转。
“小钱，你刚才那是吓唬他的吧？那鞋真有问题？”
“鞋没问题，人有问题。”钱丰收回目光，转身钻进了旁边那条看起来更加险峻的小路，“印堂发黑，霉运当头。他就是穿个哪吒的风火轮，今天也得摔个狗吃屎。”
……
事实证明，钱丰这张嘴，确实像是开过光的。
两个小时后。
王得财一声惨叫，脚底一滑，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顺着满是青苔的斜坡滚了下去。
“救命啊！我的老腰啊！”
眼看着这胖子就要滚进旁边那个深不见底的灌木丛，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他的后领子。
钱丰单手提着两百斤的王得财，就像提着一只待宰的肥猪，愣是把他给拽了回来。
“老板，该减肥了。”
钱丰把惊魂未定的王得财扔在地上，目光却落在了刚才胖子滑倒的地方。
那里被蹭掉了一层泥土，露出了一块残缺不全的石碑。
石碑是青黑色的，上面长满了暗红色的苔藓，像是涸的血迹。
王得财揉着屁股，看到石头就两眼放光：“这……这是啥？古董？值钱吗？”
钱丰蹲下身，手指在石碑断裂的边缘抹了一下。
冰凉刺骨。
系统面板瞬间弹出：
【物品：明代镇尸碑（残块）】
【材质：黑狗血浸泡过的阴沉木化石】
【用途：原本用于镇压地下涌动的尸气，防止诈尸。】
【现状：已被人为暴力砸毁，镇压失效。】
【备注：碑都碎了，下面的东西还能老实吗？】
“值钱是值钱。”钱丰拍了拍手上的泥，“但这玩意儿原本是压在死人脸上的。老板，你要是想把它背回去放在床头辟邪，我也没意见。”
王得财立马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还在衣服上狠狠擦了两下。
“走走走！赶紧走！这破地方真tm邪门！”
……
下午四点。
穿过一片几乎把阳光遮死的密林，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如果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这里还藏着一个村落。
长寿村。
几十座灰扑扑的土坯房错落有致地排布着，村口立着一棵巨大无比的老槐树，树冠像把大伞，遮住了半个村口。
虽然是白天，但整个村子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灰雾里，看不真切。
太安静了。
没有鸡鸣，没有狗叫，甚至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不到。
“家人们！这就是传说中的长寿村！”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打破了死寂。
村口的空地上，李科学正对着无人机镜头亢奋地大喊。
这货虽然衣服挂破了好几个口子，那双限量版靴子上也全是泥，但精神头十足。
“看看这空气质量检测仪！负氧离子含量爆表！这简直就是天然的大氧吧！怪不得这里的村民能活到一百多岁，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钱丰带着王得财慢悠悠地晃过去。
他没有看那些正在摆拍的“砖家”，而是抬头看向那棵大槐树。
树枝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布条。
风一吹，那些布条就在空中乱舞，发出“扑啦啦”的声音。
“嚯，这祈福带挂得还挺喜庆。”王得财擦了擦汗，感叹道。
“喜庆？”
钱丰冷笑一声，【微观透视】扫过树梢。
那哪里是什么红布？
那分明是一截截风的小动物肠子，被人用朱砂和某种红色的染料浸泡过，系在了树上。
每一肠子的末端，还坠着一个小小的铜铃铛，铃芯却被掏空了，塞进了一团黑乎乎的头发。
【物品：招魂幡（伪装版）】
【材料：黑猫肠、死人发、镇魂铃】
【作用：这不是祈福，这是在给迷路的孤魂野鬼指路，让它们进村“吃饭”。】
钱丰收回视线，正好看到几个村民从村子里走了出来。
一共五个人，三男两女。
奇怪的是，这些所谓的“老人”，脸上虽然布满了沟壑般的皱纹，但皮肤却泛着一种诡异的红润光泽，紧绷得不像话，就像是……刚刚打过玻尿酸一样。
领头的一个老头，穿着一身黑色的对襟褂子，笑得那叫一个慈祥。
“哎呀，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好久没来这么多贵客了。”
老头的声音有点尖，像是还没变声的太监，“各位都累了吧？快，快来喝碗咱们村特制的‘长寿汤’，解解乏。”
身后几个村民抬过来一口大铁锅。
锅盖一掀，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那汤是绿色的，粘稠得像是勾了芡，里面还漂浮着一些白色的絮状物。
“这就是长寿汤？”
李科学眼睛一亮，立马凑了上去。
他舀起一勺，对着镜头展示：“大家看，这汤色泽碧绿，应该是用了某种当地特有的草药。这种清新的味道，闻一闻都让人神清气爽。”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也为了打刚才在路上被钱丰嘲讽的脸。
李科学端起一碗汤，豪迈地说道：“既然来了，就要入乡随俗！这种纯天然的绿色食品，可比城里的添加剂强多了！我先为敬！”
说完，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把那一碗绿油油的汤灌进了肚子里。
“哈——”
李科学擦了擦嘴，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鲜！真的鲜！喝下去一股暖流直冲胃里，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
弹幕里一片叫好声。
“李老师真汉子！”
“看那汤我都饿了！”
“这才是探险精神，不像某主播，只会在旁边装高冷。”
王得财闻着那香味，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接村民递过来的另一碗汤。
“那个……我也尝尝，这玩意儿真能长寿？”
啪！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碗边，一只手横空探出，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扇在他的手背上。
力道之大，直接把王得财的手扇得肿起了一块。
“哎哟！你啥？！”
王得财疼得直跳脚。
那碗汤也被带翻在地。
并没有想象中的汤汁四溅。
那绿色的液体泼在地上，竟然像是活物一样，迅速渗进了燥的泥土里，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印记，还冒着丝丝白烟。
钱丰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碰到王得财的手指。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那口大铁锅。
系统视野中，那哪是什么草药汤？
那锅里翻滚的，分明是无数细小的、肉眼难辨的绿色孢子。
而在锅底，沉淀着一层厚厚的粉末。
【物品：特制长寿汤】
【主要成分：尸蕈粉（尸头菌研磨而成）、防腐水银、观音土】
【功效：短期内极大激发细胞活性，让人产生精力旺盛的错觉。】
【副作用：长期服用，内脏纤维化，大脑萎缩，最终身体尸魔化，变成一具虽然活着、但没有痛觉和意识的“活尸”。】
【备注：这汤在下面那座大墓里，是给殉葬的奴隶喝的，为了让他们死得慢一点。】
“小钱，你这是嘛啊？人家一番好意……”王得财捂着手，一脸委屈。
李科学也抓住了机会，立刻跳出来指责：“钱丰！你太过分了！人家老乡好心好意请咱们喝汤，你不仅不领情，还把碗给打翻了？你这是在侮辱淳朴的劳动人民！你这是在破坏民族团结！”
直播间里，钱丰的黑粉也开始疯狂刷屏。
“这就是那个鉴宝主播的素质？”
“太没教养了！”
“给老乡道歉！”
面对李科学的唾沫星子和周围村民瞬间阴冷下来的目光，钱丰只是淡淡地瞥了地上的那一滩痕迹一眼。
“淳朴？”
钱丰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李大专家，你刚才喝得那么爽，有没有觉得嗓子眼里有点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
李科学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
别说，还真有点痒。
“少在那儿危言耸听！这就是正常的草药回甘！”李科学强撑着面子。
钱丰没理他，而是转过身，径直走到那个领头的老头面前。
老头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那双原本眯成一条缝的眼睛微微睁开，露出里面浑浊泛黄、几乎没有眼白的瞳孔。
“这位……百岁老人。”
钱丰的声音突然拔高，清朗得如同金石撞击。
“这汤，你平时自己喝吗？”
老头阴恻恻地盯着钱丰：“当然喝，这是咱们村的命子。”
“是吗？”
钱丰毫无征兆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老头如同枯树皮一样的手腕。
速度快得让人本反应不过来。
“你什么？！”李科学大喊。
钱丰没说话。
他的手指紧紧按在老头的寸关尺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直播间几十万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屏幕里那个年轻主播和诡异老头的对峙。
钱丰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老头的双眼。
他对着镜头，缓缓吐出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声炸雷，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宝友们，咱们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这位老人家，确实挺‘长寿’的。”
“因为在他的手腕上……”
钱丰指了指自己按住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让人头皮发麻的弧度。
“本就没有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