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漂了三天。
三天里，艾登和莉亚见过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第一天傍晚，一群银色的鱼从船底游过，多得数不清，把海水都染成了银色。它们在船周围游了很久，像是在护送他们，然后又突然转向，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里。莉亚趴在船边，把手伸进水里，那些鱼就围过来，轻轻啄她的手指，痒痒的，逗得她笑出声来。
那是艾登很久没听过的笑声。自从离开雪镇，自从卡西安失踪，自从他们踏上那条逃亡的路，她就再也没有这样笑过。现在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脸都红了。艾登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比口的吊坠还要暖。
第二天中午，他们看到了一座冰山。很大很大，从海里冒出来，像一座白色的山。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七彩的光，好看极了。莉亚说想靠近看看，艾登就把船划过去。靠近了才发现，冰山上有很多洞，洞里住着一种白色的鸟，嘴巴长长的，眼睛圆圆的。那些鸟不怕人，看到他们飞过来，围着船转了几圈，又飞回洞里。
有一只落在船头，歪着头看着他们。莉亚伸出手，它就跳到她手心里，啄了啄她的手指，然后又飞走了。
“它说什么？”艾登问。
莉亚看着那只鸟飞远，想了想。
“它说，前面有陆地。”
艾登愣了一下。
“真的？”
莉亚点点头。
“它说的。”
艾登看向前方。海还是海，天还是天，什么都没有。但他信莉亚。她说有，就一定有。
第三天黄昏，他们真的看到了陆地。
那是一条黑线，在天边，很细很细，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确实是陆地。艾登拼命划船，划到手都磨破了，那条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天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那是一座小岛。
不大，走一圈用不了一个时辰。岛上有很多树，很高很密，风吹过沙沙响。沙滩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踩上去软软的。岛中央有一座小山，不高，但很陡，长满了绿色的植物。
艾登把船拖上岸，找了个背风的地方，生了火。莉亚去捡柴，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堆野果，红的黄的紫的，看着很好吃。
“能吃吗？”艾登问。
莉亚咬了一口那个红的，嚼了嚼，点点头。
“能吃。”
他们就着野果吃了点粮，喝了些水，然后躺在火边看星星。
天很黑，星星很多。那颗最亮的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哥。”
“嗯。”
“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吗？”
艾登想了想。
“不知道。”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住在这里。”
艾登看着她。
“为什么？”
莉亚指了指那些树，那些星星，那片海。
“因为好看。”
艾登笑了。
“那就住下。”
他们在岛上住了下来。
第一天，艾登去找淡水。找了好久，终于在小山脚下发现一条小溪，水很清，很甜。他沿着溪流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但里面很深，很宽敞，足够住人。
他把莉亚带过来，两个人把山洞收拾了一下。铺上草，堆上石头，做了一个简易的床和一个火塘。莉亚还在洞口种了几棵小花，是从山上挖来的，红色的，很漂亮。
第二天，艾登去做工具。岛上有很多石头，黑色的，很硬。他找了一块扁的，磨了很久，磨成了一把石斧。又找了一块尖的，磨成了一把石刀。虽然不如铁的好用，但砍柴切肉够了。
莉亚去找吃的。她在树林里找到很多野果，红的黄的紫的，都能吃。还在海边找到一些贝壳，打开里面有肉，很鲜。她用一个大的贝壳当锅，煮了一锅贝壳汤，加了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闻起来很香。
那天晚上，他们喝到了很久以来第一口热汤。
第三天，艾登去砍树。他用石斧砍了几棵小树，拖回山洞，想做一张真正的床。石斧不好用，砍了一天才砍了三棵，手上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但看到那些木头堆在洞口，他心里很踏实。
莉亚去海边捡了很多好看的石头，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把那些石头摆在洞口，围成一圈，说是他们的院子。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子一天一天过去。
一个月后，山洞变了样。
里面有一张真正的木床，虽然简陋，但睡着很舒服。有一个石桌，石桌上有几个石碗，几个石盘，都是艾登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墙上挂着一串串鱼，是莉亚在海边抓的，晒了存起来。角落里堆着柴，够烧好几天。
洞口外面，莉亚种了很多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开成一片。那些花引来很多蝴蝶，五颜六色的，在花丛里飞来飞去。
“哥。”莉亚有一天忽然叫他。
“嗯？”
“这里像不像家？”
艾登看着那些花，那些蝴蝶，那个山洞。
像。
很像。
比那个风雪中的小镇更像。
“像。”他说。
莉亚笑了。
有一天，艾登去山上砍柴，走到半山腰，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艾登。”
他愣住了。
那个声音他听过。
塞西莉亚。
他四处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树，只有风，只有鸟叫。
“塞西莉亚？”
“是我。”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你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要走了。”
艾登愣住了。
“走？去哪儿？”
“去很远的地方。去找外神。”
“外神？”
“诸神黄昏那一战，我们没有消灭他们，只是把他们封印了。现在封印松动了，他们快出来了。我们要去加固封印。”
艾登的心沉了下去。
“会回来吗？”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艾登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登。”
“嗯。”
“谢谢你。”
又沉默了。
然后那个声音消失了。
艾登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他知道，那是告别。
艾登没有告诉莉亚这件事。
那天晚上，他躺在木床上，看着洞顶。洞顶是石头，黑黑的，什么花纹都没有。但他脑子里全是塞西莉亚的声音。
“我们要走了。”
“去很远的地方。”
“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他翻了个身，睡不着。
莉亚睡在旁边，呼吸很轻很浅。月光从洞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艾登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那个风雪夜，卡西安敲门。那个遗迹，塞西莉亚醒来。那片冰原，阿斯特拉给他们力量。那片森林，奥莉安娜教他们生命。那个湖，索菲亚死去。那颗星星，露米娜复活。
还有那条船，这片海，这座岛。
他摸了摸口。
那个空空的袋子还在，挂在那里。
但已经不烫了。
不烫了。
她们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
岛上的生活越来越习惯了。艾登每天砍柴，打猎，磨工具。莉亚每天采果子，抓鱼，种花。晚上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一起睡觉。
子过得很慢，很平静。
有一天，莉亚忽然说：“哥，我想出海。”
艾登愣了一下。
“出海？去哪儿？”
莉亚指了指东边。
“那边。我感觉那边有人。”
艾登看着她。
“什么人？”
莉亚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人。”
艾登沉默了一会儿。
“你梦见的？”
莉亚点点头。
艾登想了想。
“好。”
第二天一早，他们把船推进海里，往东边划。
船还是那条船，旧旧的，但还能用。艾登把桨修了修，磨得更顺手了。莉亚带了很多粮，还有一袋子淡水。
划了一天，什么都没看到。只有海，只有天，只有他们两个人。
晚上，他们把船停在一个小礁石旁边，生了火，烤了点鱼吃。
“哥。”
“嗯。”
“你说那边会是什么？”
艾登看着东边。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我梦见一个人。一个女人。她在哭。”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哭什么？”
“不知道。就是哭。一直哭。”
艾登没有说话。
他看着东边，看了很久。
第二天中午，他们看到了陆地。
不是岛，是很大的陆地。一条长长的海岸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岸上有山，有树，有沙滩。沙滩上有人。
一个小黑点，在动。
艾登把船划过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看清了。
是一个女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坐在沙滩上。她的头发很长，乱糟糟的，沾满了沙子。她的脸很脏，但能看出很漂亮。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在哭。
艾登把船靠岸，跳下去，走过去。
那个女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红，肿得像个桃子。看到艾登，她愣了一下，然后往后缩了缩。
“别怕。”艾登说，“我们不伤害你。”
那个女人看着他，又看看莉亚，不说话。
莉亚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你怎么了？”
那个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莉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个女人忽然哭了。
哭得很厉害，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莉亚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她说，“没事了。”
那个女人叫艾琳娜。
她说她是从很远的地方逃过来的。她的村子被烧了，人都死了，只有她一个人逃出来。她在海上漂了很久很久，不知道多少天，最后被冲到这个沙滩上。
“谁烧的？”艾登问。
艾琳娜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黑袍人。”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黑暗教派。
又是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烧你们的村子？”
艾琳娜摇摇头。
“不知道。他们冲进来，见人就，见房子就烧。我爹我娘……我弟弟……”她说不下去了，又哭起来。
莉亚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艾登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腥腥的。
他忽然想起卡西安说过的话。
“黑暗教派，信奉旧神的一群疯子。”
但现在旧神是他的朋友。
塞西莉亚，艾莉西亚，阿斯特拉，奥莉安娜，索菲亚，露米娜。
她们不是邪神。
她们是好的。
那黑暗教派信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们把艾琳娜带回岛上。
一开始她很害怕，什么都不说，就躲在角落里。莉亚每天陪着她，给她吃的，喝的，和她说说话。慢慢的，她开始说话了，开始走动了，开始帮忙做事了。
一个月后，她变了一个人。
不再那么瘦，不再那么脏，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有了光。她会笑了，会开玩笑了，会和莉亚一起去海边捡贝壳了。
有一天，艾登看到她站在海边，看着远方。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们。”
艾登知道她说的“他们”是谁。
“会好起来的。”他说。
艾琳娜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艾登想了想。
“因为我也有过这个时候。”
艾琳娜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忽然说：“谢谢你。”
艾登摇摇头。
“没什么。”
又过了一个月。
岛上多了很多东西。艾登又盖了一间屋子，给艾琳娜住。莉亚种的花更多了，开成一片，五颜六色的。艾琳娜学会了抓鱼，学会了采果子，学会了用贝壳做饭。
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一起说话。
有一天晚上，艾琳娜问艾登：“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艾登想了想。
“很远的地方。”
“你们也逃难出来的？”
艾登点点头。
艾琳娜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找到这个地方，真好。”
艾登看着她。
“你也可以住在这里。”
艾琳娜愣了一下。
“真的？”
艾登点点头。
“真的。”
艾琳娜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但她笑了。
子一天一天过去。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岛上越来越热闹。艾琳娜会讲故事，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村里的传说，讲她听过的那些神话。莉亚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问问题。艾登在一边听着，偶尔一两句。
有一天，莉亚忽然说：“哥，我想给她起个名字。”
艾登愣了一下。
“她不是有名字吗？”
莉亚摇摇头。
“那是她以前的名字。我想给她起一个新名字，新生活的名字。”
艾登想了想。
“想起什么？”
莉亚看着艾琳娜，看了很久。
“就叫‘新生’吧。”
艾琳娜愣住了。
“新生？”
莉亚点点头。
“新生。新生活的意思。”
艾琳娜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好。”她说，“我叫新生。”
冬天来了。
岛上下了雪，白白的，厚厚的。树都光秃秃的，花都谢了，只有几棵松树还是绿的。海风吹过来，很冷，冷得刺骨。
他们三个躲在洞里，生了火，烤着吃鱼。
“哥。”莉亚忽然开口。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艾登看着她。
“什么梦？”
莉亚沉默了一会儿。
“我梦见塞西莉亚了。”
艾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说什么？”
莉亚看着他。
“她说，她们赢了。”
艾登愣住了。
“赢了？”
莉亚点点头。
“封印加固了。外神退了。她们没事了。”
艾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莉亚看着他，也笑了。
艾琳娜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看着他们笑，也跟着笑了。
火在烧，噼啪作响。
外面雪在下，很冷。
但洞里很暖，很暖。
春天来了。
雪化了，花开了，鸟回来了。
有一天，艾登在海边发现了一条船。
不是他们那条，是另一条，更大，更新。船上没有人，只有一些东西——几袋粮，几罐淡水，一把铁斧，一把铁刀，还有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上写着字。
艾登不认识字。他把羊皮纸拿回去，给莉亚看。莉亚也不认识。给艾琳娜看。艾琳娜看了看，说：“这是我家乡的话。上面写着——送给岛上的朋友。”
艾登愣住了。
“谁送的？”
艾琳娜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指着角落里的一个标记。
是一个星星。
很小，但很亮。
艾登看着那个星星，忽然笑了。
是她们。
塞西莉亚她们。
她们回来了。
那天晚上，艾登一个人坐在海边。
月亮很大，很圆，照在海面上，亮得像一面镜子。他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口的袋子忽然烫了一下。
很轻，很轻。
他低下头，摸了摸。
还是空空的。
但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海面。
“艾登。”
是塞西莉亚。
“我们回来了。”
艾登笑了。
“我知道。”
“谢谢你。”
艾登摇摇头。
“没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
“妹还好吗？”
艾登点点头。
“很好。”
“那个女孩呢？”
艾登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塞西莉亚笑了。
“我一直看着你们。”
艾登没有说话。
“艾登。”
“嗯。”
“我们以后会常来看你们的。”
艾登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好。”他说。
那个声音消失了。
但口的袋子还是温热的。
温热的，像有人在摸他。
他坐在那里，看着海，看着天，看着那颗星星。
很久很久。
子继续过。
岛上越来越热闹。艾登用那把铁斧砍了很多树，盖了更大的房子。莉亚种的花越来越多，开成一片花海。艾琳娜学会了用铁刀，能切更细的东西，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有一天，又来了一条船。
船上下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全是惊恐。
也是逃难的。
也是村子被烧了。
也是只有他们逃出来。
莉亚把他们带进洞里，给他们吃的，喝的，和他们说话。
艾琳娜在旁边帮忙，用她自己的经历安慰他们。
艾登站在洞口，看着她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风雪夜。
卡西安敲门。
他开门。
然后一切就开始了。
他看着那些人，那些逃难的人，那些惊恐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做的那些事，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有地方躲，能有地方活。
他笑了。
很多年后，岛上有了很多人。
都是从各处逃难来的，有的是被黑暗教派追的，有的是被法师塔追捕的，有的是家乡遭灾活不下去的。他们来到这个岛上，住下来，活下来，重新开始。
岛变成了一个村子。
有很多房子，很多地，很多花。有学校，有医馆，有集市。孩子们在街上跑，大人们在田里忙，老人们在树下乘凉。
艾登老了。
头发白了，背驼了，走路要拄拐杖了。
但他每天还去海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海，看天，看星星。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有一天，一个小孩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你在看什么？”
艾登看着他。
“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艾登笑了。
“有一个人，在星星上看着我。”
小孩抬起头，看着天空。
“哪一颗？”
艾登指了指那颗最亮的。
“那颗。”
小孩看了很久。
“她叫什么？”
艾登想了想。
“她叫塞西莉亚。”
“她是你朋友吗？”
艾登点点头。
“是我朋友。”
小孩歪着头想了想。
“我也有朋友。叫小明。他昨天还和我一起玩呢。”
艾登笑了。
“真好。”
小孩又看了一会儿星星，忽然问：“爷爷，你以前是什么的？”
艾登愣了一下。
以前是什么的？
砍柴的。
逃难的。
找神的。
救人的。
很多很多。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是划船的。”
“划船的？”
“嗯。划船，带着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
小孩看着他。
“那你现在怎么不划了？”
艾登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皱纹，全是老年斑，全是这些年留下的痕迹。
“老了，”他说，“划不动了。”
小孩点点头，好像懂了。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子。
“爷爷，我回去了。娘叫我吃饭。”
艾登点点头。
“去吧。”
小孩跑远了。
艾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小孩，在雪地里跑。
那个小孩叫莉亚。
现在她也老了，头发也白了，也在家里等他吃饭。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夕阳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颗星星。
还在那里。
一闪一闪的。
像在眨眼睛。
像在说：
我在这里。
一直在。
他笑了。
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艾登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莉亚躺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和很多年前一样。
他侧过身，看着她。
她还是那张脸，只是多了很多皱纹。
但他觉得，还是很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没醒。
他笑了。
他躺平，看着窗外。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那颗最亮的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塞西莉亚说过的话。
“等你需要我的时候。”
他现在需要她吗？
他想了想。
不需要了。
他很好。
莉亚很好。
岛上的人都很好。
他不需要什么了。
他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
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莉亚醒来的时候，发现艾登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洞口。
外面阳光很好，花开了，鸟在叫。
她看到海边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是艾登。
她走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他闭着眼睛，靠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脸上带着笑。
很安详。
莉亚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他。
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海风吹过来，咸咸的，暖暖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在天边一闪一闪的。
“哥。”她轻声说。
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一直在。
很多很多年后，岛上有了传说。
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划着船，带着他的妹妹，来到这个岛上。
说他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做过很多了不起的事。
说他救过很多人，帮过很多神，走过很多路。
说他死的那天，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特别亮。
说他妹妹坐在他旁边，靠着他，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然后她也死了。
两个人，一起死的。
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岛上的人把他们埋在海边，那块大石头旁边。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
只有一棵树，种在他们旁边。
很多年后，那棵树长得很大，很高，开满了花。
那些花是蓝色的，很蓝很蓝，像眼睛。
像一个人的眼睛。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躺的地方，铺成一片蓝色的毯子。
有人说，那是神来看他们了。
那个神，就住在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上。
她一直看着他们。
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