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扫文推文我们是认真的

第4章

林深从十三层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地方待了多久。时间在深渊边缘是混乱的,有时候感觉过了很久,有时候又感觉只是一瞬间。但当他推开地下室那扇铁门,踉踉跄跄爬上一楼大厅的时候,阳光正从破败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落满灰尘的柜台上。

阳光是暖的。

林深站在阳光里,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种久违的温暖。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久到几乎忘记了阳光是什么感觉。

“林深?”

苏晚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跑过来,看到他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样子,愣住了。

“你——你下去了?”

林深点点头。

“见到了?”

林深又点点头。

苏晚没有再问。她扶着他,慢慢走回三楼314,让他坐在床上,给他倒了杯水。

林深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比起深渊里的血水,这已经是人间的东西了。

“我在十三层看到了名录。”他说。

苏晚坐在他对面,等着他说下去。

“我父亲是自愿下去的。五年前。为了延缓封印松动。”

苏晚沉默着。

“我是最终祭品。”林深继续说,“名录上写着。钥匙。最终祭品。”

苏晚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

林深抬起头,看着她。

“你早就知道?”

苏晚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知道一些。但不全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更早崩溃吗?让你更早放弃吗?”

林深没有说话。

苏晚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接受,是行动。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苏晚正要说话,突然停下来。她侧耳倾听,脸色变了。

“有人来了。”

林深也听到了。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的,很重,很急,像是有人在拼命往上跑。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楼。走廊里。越来越近——

砰!砰!砰!

砸门声。

“开门!开门!”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恐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林深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是汗。他不停地回头往后看,像是在怕什么东西追上来。

林深不认识他。

“你是谁?”

那男人听到声音,扑到门上,脸贴着门缝。

“林深?你是林深?有人让我来找你!快开门!”

“谁让你来的?”

“房东!红旗大楼的房东!他说你有他电话,但他不敢接,让我来传话!”

林深愣了一下。房东。他确实有房东的电话,但一直没打通。那个女人给他的资料里有房东的联系方式,他打过几次,都是关机。

他打开门。

那男人冲进来,反手就把门关上,上门闩,靠在门上大口喘气。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针尖大,脸上全是恐惧。

“它——它跟着我——”他结结巴巴地说,“一路上都跟着——我不敢回头——”

林深看着他,等他说完。

那男人喘了一会儿,稍微平静了一点,才抬起头看着林深。

“你是林深?”

“是我。”

“房东让我告诉你——”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盯着林深身后的苏晚,“她是谁?”

“我朋友。”

那男人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林深,咽了口唾沫。

“房东说,只能告诉你一个人。”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那男人等了一会儿,确定苏晚不会偷听,才压低声音说:

“房东说,他知道你在查417案。他知道你在查这栋楼。他一直躲着你,是因为不敢见你。但现在他不得不说了。”

“说什么?”

那男人的眼睛又开始往四周瞟,像是在怕什么东西突然出现。

“他说——他说这栋楼是他爷爷建的。他爷爷当年是归墟会的人。”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归墟会?”

“对。”那男人点头,“他爷爷是归墟会的工匠,专门负责建造这种楼。红旗大楼不是第一栋,还有别的。全国各地都有。他爷爷建完之后,就被灭口了。但他爷爷留了一本记,藏在楼里某个地方。房东说,那本记里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记在哪里?”

那男人摇头。

“他不知道。他爷爷藏得很隐秘,只留下几句话: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在耳朵听不见的地方,在脚走不到的地方。”

林深皱起眉头。

“就这些?”

“就这些。”那男人说,“房东说,他本来想自己去找的,但他不敢进这栋楼。他从小就怕这栋楼,他爸也是,他爷爷也是。他们家的人,每一个都做噩梦,梦见楼里的东西。他爷爷死的时候,一直在喊:它在墙里,它在墙里,别让它出来——”

那男人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还有吗?”林深问。

那男人看着他,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

“还有一件事。房东说,他对不起你。”

林深愣住了。

“对不起我?为什么?”

那男人摇头。

“他没说。他只说,你见到他就知道了。他让你去找他。他知道你一定会去找他的。”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哪?”

“在老房子。”那男人说,“东平路17号。”

林深脑子里嗡的一声。

东平路17号。702室。417案发现场。

“那是——”

“对。”那男人点头,“就是那间房子。案发之后一直没人敢住,房东就自己搬进去了。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但最近他发现,那里也不安全了。”

林深想起那份卷宗里的照片,想起那些铺满黑色花瓣的地板,想起那个幸存者躲藏的衣柜。

“他为什么要搬进去?”

那男人摇头。

“我不知道。他只说,他要守着什么东西。守了三年了,现在守不住了。”

林深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房东是归墟会成员的后代。房东住在417案发现场。房东守了三年什么东西。现在守不住了。

房东让他去找他。

“他怎么知道我会去?”

那男人看着他,眼神里有奇怪的东西。

“他说,因为你是钥匙。你一定会去的。钥匙必须找到锁。”

林深沉默着。

那男人往门口走。

“话我带到了。我得走了。不能待太久,它会找到我的。”

他拉开门,往外看了看,然后飞快地跑出去,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苏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信他?”

林深想了想。

“信一半。”

“哪一半?”

“房东在等我。有东西在追他。这两件事应该是真的。”

“那记呢?”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在耳朵听不见的地方,在脚走不到的地方。”

他重复着这三句话,试图想出什么线索。

眼睛看不见——藏在暗处?但暗处太多了。

耳朵听不见——隔音的地方?但这栋楼到处都隔音。

脚走不到——不可能到达的地方?那不就是十三层吗?

“十三层。”他说。

苏晚看着他。

“你觉得记在十三层?”

“可能。”林深说,“十三层是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它不存在于任何楼层指示上。也是耳朵听不见的地方——那里没有声音,只有绝对的寂静。也是脚走不到的地方——除了通过那扇门,没有人能上去。”

苏晚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但你怎么上去?那扇门不是消失了吗?”

林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门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不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

“我要再去一次地下室。”

苏晚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裂缝就在那里!你父亲就在下面!你下去就上不来了!”

“我不下去。”林深说,“我只到石像那里。那本记是房东爷爷藏的,他爷爷是归墟会的工匠,他一定知道裂缝的危险,不会把记藏在裂缝里面。肯定在裂缝外面,某个安全的地方。”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林深摇摇头。

“你留在这里。如果我回不来——”

“如果你回不来,我拿着这些证据也没用。”苏晚打断他,“我不知道怎么公之于众,不知道找谁,不知道说什么。你需要活着回来,自己去做这些事。”

林深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点点头。

“好。一起去。”

他们检查了装备:手电筒、备用电池、折叠刀、绳索、胶片相机。林深还带上了那个铁盒子,里面的证据太重要了,不能留在这里。

走出314,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三楼,二楼,一楼。

大厅里还是那些塑料模特,还是那面大镜子。林深经过的时候,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他知道里面会有什么。

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门还开着,黑洞洞的。

他们走进去。

台阶还是那么长,两侧的墙壁还是那么湿。水从墙上渗出来,顺着墙面往下流,在地面积成薄薄的一层。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深停下来。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抓挠,不是说话,是别的声音——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滴水。

滴答。滴答。滴答。

他用手电筒照向声音的来源。

台阶旁边的墙上,有一道裂缝。很小的一道,大概手指那么宽,从墙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裂缝里正在往外渗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上。

林深凑近那道裂缝,往里看。

裂缝很深,看不见底。但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白色的,蠕动的,像是一团虫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别靠近。”苏晚说,“裂缝会越来越大。等它大到一定程度,里面的东西就能出来了。”

林深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地下室到了。

铁门还开着,和之前一样。门缝里透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了一小片水面。

他们走进去。

齐膝深的水,冰凉刺骨。那些滑腻的东西还在水里游动,擦过腿的时候带来一阵阵战栗。黑色花瓣漂在水面上,密密麻麻的,像是铺了一层黑色的毯子。

那尊无脸石像站在水中央,双手合十,面朝着他们。

林深绕过石像,走到后面。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底座,检查那个暗格。

暗格还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那个铁盒子留下的印痕。

他用手电筒照暗格内部。

暗格不大,大概二十厘米见方,二十厘米深。里面除了印痕,什么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暗格的四壁不是光滑的。上面有刻痕,很浅的刻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他凑近了看。

是字。

“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第一行。

他继续往下看。

“耳朵听不见的地方——”

第二行。

“脚走不到的地方——”

第三行。

和那男人说的一模一样。

但还有第四行:

“心能到的地方。”

林深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心能到的地方。

不是十三层。不是任何物理空间。是心里的某个地方。是记忆里的某个地方。是只有用心才能到达的地方。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真正的七楼不在这栋楼里,在时间和空间的夹缝中。”

时间和空间的夹缝。心能到的地方。

记藏在——记忆里?

不对。记是实物,不可能藏在记忆里。但记忆可以指引人找到实物。

林深闭上眼睛,试图想象房东的爷爷——那个归墟会的工匠,那个建造了这栋楼的人。他会把记藏在哪里?

最安全的地方。最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

“我知道在哪了。”

苏晚看着他。

“哪里?”

林深站起来,看着她。

“七楼。”

苏晚愣了一下。

“七楼?不是说七楼是假的吗?”

“七楼是假的。”林深说,“但假的七楼,也可以藏真的东西。”

他转身,往地下室出口走。

苏晚跟在后面。

“我不明白。”

林深一边走一边解释。

“房东的爷爷是建造者。他知道这栋楼有十三层,知道七楼是假的,知道所有人都会忽略那个不存在的楼层。但他也知道,那个不存在的楼层,其实是这栋楼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没有人能上去。”

“但你怎么上去?”

林深停下来,回头看她。

“用心。”

他们回到一楼大厅。

林深站在那面大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疲惫的,眼睛里有血丝的自己。

“我需要你帮我。”他对苏晚说。

“帮什么?”

“看着我的身体。如果我倒下去,把我拉回来。”

苏晚的脸色变了。

“你要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清空脑子里所有的杂念。

心能到的地方。

他要用心去七楼。

不是用脚走楼梯,不是坐电梯,是用心——用守门人的心,用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那颗心。

他想起那些幻象。那些超过七秒的幻象。那些不是幻象,是记忆。是被抹掉又重新浮上来的记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十三层,真假是颠倒的。你以为真的,其实是假的。你以为假的,可能是真的。”

假的七楼,真的记。

他开始回忆那天晚上去过的那层楼。那些蜡烛,那把椅子,那扇白色的门,那个“父亲”。那些都是假的,是它们造出来骗他的。

但在那些假的里面,有没有可能藏着真的?

他想到了什么。

那扇白色的门。

它通向哪里?它后面是什么?

他当时以为那是更深的陷阱,所以没有进去。但如果——如果那扇门是真的呢?如果那扇门后面,就是房东爷爷藏记的地方呢?

林深睁开眼睛。

“我看到了。”

苏晚看着他。

“看到什么?”

“一扇白色的门。在七楼。那扇门后面,就是答案。”

他往楼梯口走去。

“我跟你去。”苏晚说。

林深摇摇头。

“你留在这里。看着我的身体。”

苏晚愣住了。

“身体?”

林深没有解释。他走进楼梯间,开始往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六楼通往上面的楼梯还在。他走上去,推开那扇暗红色的门。

七楼。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昏暗的走廊,两边标着数字的门,尽头那间透出烛光的房间。

他走过去,走进那个房间。

蜡烛还点着,一圈一圈的。椅子还在。那扇白色的门还在。

林深站在那扇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闭上眼睛,用心感受。

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不是那些东西的呼唤,是另一种呼唤——安静的,温暖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等在那里的呼唤。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没有血水,没有黑暗,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盏台灯。桌子上放着一本很旧很旧的笔记本,封皮是皮质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颜色。

林深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几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而古雅:

「吾名李承业,归墟会工匠。光绪十八年,奉会主之命,督造此楼。楼成之,以十三人为祭,埋于地基之下。吾虽为匠,实为囚。会中秘事,吾知太多,楼成之后,必被灭口。故留此记,藏于七楼——此楼本无七楼,乃吾刻意为之。唯用心者,方能至此。若你读到这些,便是吾之传人。」

林深继续往下翻。

记很厚,记录了从光绪十八年到民国十年的所有事情。李承业没有被灭口——或者说,没有被立刻灭口。他被归墟会留着,继续建造其他的“楼”。记里记载了全国各地十几栋这样的楼,每一栋都建在特殊的位置上——乱葬岗、古战场、大屠遗址。每一栋下面,都有裂缝,都有祭品,都有深渊的力量在涌动。

但记最重要的内容,在最后几页。

「民国十年,吾终于明白归墟会之目的。他们非为镇守深渊,实为打开深渊。建楼是假,收集恐惧是真。每一栋楼,都是一台机器,汲取深渊之力,储存于某处。待储存足够,便会同时启动,彻底打开深渊之门。」

林深的手抖了一下。

不止这一栋楼。全国有十几栋。每一栋都在收集恐惧,储存力量。

归墟会不是在等一把钥匙。他们是在等所有钥匙同时转动。

他继续往下看。

「吾欲毁掉此楼,然力不从心。唯有留下一物,以待后人。此物藏于——”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林深翻到最后,只有一句话:

「欲知后事,问吾后人。吾之后人,世居东平路17号。」

东平路17号。又是那个地址。

林深合上记,站起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房间,看了一眼那盏亮着的台灯,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椅子。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还是那个点满蜡烛的房间。但这一次,蜡烛全都熄灭了。只有一束光从窗户照进来——阳光,真正的阳光。

林深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老城区,是他熟悉的那座城市。阳光照在那些破旧的楼房屋顶上,照在纵横交错的电线上,照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上。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他转过身。

那扇白色的门已经不见了。只有一面墙,落满灰尘的墙。

林深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往下走。

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大厅里,苏晚还站在那面大镜子前,一动不动。

林深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晚猛地转过头,看到他,愣住了。

“你——你回来了?”

林深点点头。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释然,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她说,“你刚才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我喊你,你不应。我碰你,你不醒。我以为你——”

林深举起手里的记本。

“我找到了。”

苏晚看着那本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深把记本递给她。

“这是房东爷爷的记。归墟会的工匠。里面有很多东西。”

苏晚接过去,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林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阳光。

他现在知道了很多事。知道了这栋楼的真相,知道了归墟会的计划,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钥匙。

但他还缺一块拼图。

房东爷爷说的那个“物”,藏在哪里?撕掉的那几页,写了什么?

还有,房东为什么说对不起他?

他需要去东平路17号。

去见那个守了三年的人。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