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仙台下，罡风如刀。
沈清欢在下坠。
像三百年前一样，急速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翻涌的云雾。
可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三百年前，她是绝望的，是心碎的，是对这世间最后一丝留恋的断绝。
如今，她是平静的，是决绝的，是要亲手斩断所有过往的决然。
罡风撕裂着她的衣裙，切割着她的肌肤，鲜血在空中洒开，化作点点血花，又在瞬间被罡风吹散。
疼。
很疼。
但比起三百年的囚禁，比起三百年的怨恨，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沈清欢闭上眼，任由身体下坠。
她知道，谢无妄不会让她死。
三百年前，他让她跳了。
三百年后，他不会。
果然——
就在她即将坠入罡风大阵的核心，被彻底撕成碎片时，一道金光自上方疾射而来，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将她牢牢握住。
温暖，坚实，带着熟悉的气息。
谢无妄的气息。
沈清欢睁开眼，看见自己被那只金色手掌托着，缓缓上升。
穿过罡风，穿过云雾，重新回到断崖边。
金色手掌消散，她跌落在地，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谢无妄站在她面前，一袭白衣染血，脸色苍白如纸，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庆幸，有痛苦，还有一丝不敢触碰的小心翼翼。
“清欢……”他开口，声音嘶哑，伸出手，想要碰她，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指尖颤抖。
沈清欢撑着站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仙君认错人了。”她说，声音冷得像冰，“我是阿月，不是清欢。”
谢无妄的身体晃了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不……你是……”他摇头，声音哽咽，“血契共鸣不会错……你就是清欢……”
“那又如何？”沈清欢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三百年前，清欢已经死了。死在你的不信任里，死在你的冷漠里，死在诛仙台下的罡风里。”
她上前一步，视着谢无妄：“现在的我，是阿月。一个靠着你施舍才得以活下来的替身，一个永远活在她影子里的赝品。”
谢无妄踉跄后退，像是被她的目光刺痛，又像是被她的话击垮。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清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真相是这样的……我不知道婉儿她……”
“你不知道？”沈清欢笑了，笑声凄厉，“一句‘不知道’，就能抹去三百年的冤屈吗？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时光倒流吗？”
她指着被囚禁在金色牢笼中的苏婉儿，眼中寒光闪烁：“苏婉儿陷害我，你信了。苏婉儿伪造证据，你信了。苏婉儿把我送上诛仙台，你亲手押送的。现在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谢无妄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是我的错……”他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我该死……”
“你是该死。”沈清欢冷冷道，“但你现在还不能死。”
她走到金色牢笼前，看着里面状若疯癫的苏婉儿。
苏婉儿被封住了声音，封住了灵力，此刻只能徒劳地拍打着牢笼，眼中满是怨毒和恐惧。
“苏婉儿。”沈清欢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三百年前，你陷害我，囚禁我一魂一魄，用我的怨恨滋养魔气，修炼魔功。这三百年，你过得可好？”
苏婉儿死死瞪着她，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咒骂。
沈清欢不理会，继续道：“你勾结魔族，要在月圆之夜启动血祭大阵，召唤魔尊降临。你以为，你能成功？”
苏婉儿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沈清欢冷笑，“禁地密室里的噬魂阵，藏书阁里的魔族传讯符，后山的传送阵……你以为，没有人知道？”
苏婉儿眼中的恐惧越来越深。
“苏婉儿，你完了。”沈清欢一字一句，“你苦心经营三百年的一切，今天，到此为止。”
她转身，看向谢无妄：“仙君，苏婉儿罪证确凿，按门规，该如何处置？”
谢无妄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
“勾结魔族，陷害同门，修炼魔功……”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重如千钧，“当诛。”
金色牢笼光芒大盛，无数金色锁链从笼中伸出，将苏婉儿牢牢捆缚。
苏婉儿疯狂挣扎，眼中满是绝望。
谢无妄抬手，掌心凝聚起一道金色剑光。
“婉儿，这是你……最后的体面。”
剑光落下，直刺苏婉儿眉心。
“且慢！”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一道青色身影从天而降，挡在金色牢笼前。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袭青色道袍，仙风道骨，正是云霄宫的执法长老——清虚子。
沈清欢瞳孔骤缩。
清虚子长老？
他不是“闭关”三百年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
“清虚长老？”谢无妄皱眉，“你这是何意？”
清虚子长老叹了口气，看向谢无妄，眼中满是痛惜：“无妄，婉儿虽然有罪，但罪不至死。她毕竟是你的师妹，是云霄宫的代宫主，若是就这样了，如何向各宗门交代？”
“交代？”谢无妄冷笑，“她勾结魔族，陷害同门，修炼魔功，哪一条不是死罪？还需要交代？”
“可她毕竟没有造成实际损害……”清虚子长老试图辩解。
“没有造成实际损害？”沈清欢忽然开口，声音冰冷，“清虚长老的意思是，我被囚禁三百年，不是损害？云霄宫险些成为血祭大阵的祭品，不是损害？若非我们发现得早，整个仙界都要生灵涂炭，这也不是损害？”
清虚子长老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是……清欢？”
“我是谁不重要。”沈清欢冷冷道，“重要的是，苏婉儿必须死。”
“可她是魔族内奸，留着或许能问出更多情报……”清虚子长老继续劝说。
“不必了。”谢无妄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清虚长老，你今为何突然出关？又为何如此维护苏婉儿？”
清虚子长老脸色微变：“无妄，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闭关三百年，今感应到禁地有异动，才出关查看。至于维护婉儿……我只是不忍看同门相残。”
“同门相残？”谢无妄笑了，笑容冰冷，“她陷害清欢时，可曾念及同门之情？她囚禁清欢魂魄时，可曾有过半分不忍？她勾结魔族，谋划血祭大阵时，可曾想过云霄宫是她的师门？”
清虚子长老哑口无言。
谢无妄不再看他，抬手，金色剑光再次凝聚。
“师兄！手下留情！”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来的是药王谷谷主素心仙子，她带着几位长老匆匆赶来，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了。
“云霄仙君，苏婉儿虽然有罪，但毕竟是云霄宫代宫主。若是就这样了，恐惹人非议。”素心仙子柔声道，“不如先将她押入天牢，等大比结束后，召集各宗门共同审判，也好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是啊，仙君三思。”
“苏婉儿毕竟是元婴期修士，了可惜。”
“不如先废去修为，关押起来，等查明所有真相再做定夺。”
各宗门的代表纷纷赶到，七嘴八舌地劝说起来。
沈清欢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这些人，表面上是在主持公道，实则各有各的算盘。
有的不想得罪云霄宫，有的想卖人情，有的……恐怕和苏婉儿早有勾结。
谢无妄看着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他知道，今天不了苏婉儿了。
至少，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好。”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那就先废去修为，押入天牢。等大比结束后，再行审判。”
金色剑光落下，却不是刺向苏婉儿眉心，而是刺向她的丹田。
“啊——！”
苏婉儿发出无声的惨叫，浑身剧烈颤抖，七窍流血。
她的修为，被废了。
金色牢笼打开，两名执法弟子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苏婉儿拖走。
清虚子长老看着苏婉儿被拖走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诸位，”谢无妄看向各宗门代表，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今之事，让各位见笑了。大比继续，请各位回观礼台。”
各宗门代表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拱手离去。
清虚子长老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断崖边，只剩下谢无妄、沈清欢，和勉强站起来的凌千澈。
三人相对无言。
良久，凌千澈先开口，声音嘶哑：“清欢……你……真的是你？”
沈清欢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凌师兄，三百年不见，你还好吗？”
这一声“凌师兄”，让凌千澈瞬间红了眼眶。
“真的是你……”他踉跄上前，想要碰她，却又不敢，“你真的还活着……”
“也不算活着。”沈清欢苦笑，“一魂一魄被囚禁，剩下的魂魄在血海中挣扎了三百年，才勉强重塑身躯。如今的我，修为尽失，基全毁，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
凌千澈的眼泪终于落下。
“对不起……”他哽咽道，“当年我没能护住你……这三百年，我一直在找你……我以为你……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泣不成声。
沈清欢的心微微一酸。
三百年了，还有人为她的死而哭泣，还有人在找她。
“凌师兄，不怪你。”她轻声说，“当年的事，是苏婉儿处心积虑的算计，连谢无妄都被骗了，何况是你。”
提到谢无妄，凌千澈猛地转头，怒视着他：“谢无妄！你现在知道错了？现在知道清欢是冤枉的了？可那又怎样？清欢受的苦，能回来吗？她这三百年受的折磨，能弥补吗？”
谢无妄闭上眼，声音嘶哑：“不能。”
“那你还站在这里什么？！”凌千澈嘶吼，“你还有什么脸站在清欢面前？！”
谢无妄睁开眼，看向沈清欢，眼中满是痛苦和哀求。
“清欢……给我一个机会……”他艰难地开口，“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沈清欢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美，很淡，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疏离。
“谢无妄。”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三百年前，在你亲手将我送上诛仙台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谢无妄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他喃喃道，“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让我弥补……让我……”
“不必了。”沈清欢打断他，“从今以后，你是云霄仙君，我是阿月。我们之间，再无瓜葛。”
她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清欢！”凌千澈急道，“你去哪里？”
沈清欢没有回头：“回月华阁。那里，是我唯一熟悉的地方了。”
凌千澈想要追上去，却被谢无妄拦住。
“让她静一静。”谢无妄低声说，眼中一片死寂。
凌千澈狠狠瞪了他一眼，终究没有追上去。
他看着沈清欢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断崖边，只剩下两个男人，相对无言。
风吹过，带着晚春的凉意，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