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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车队在凌晨三点抵达岐山县城。这个陕西西部的千年古县在夜色中沉睡,街道空荡,只有几家早点铺透出昏黄的灯光,蒸笼冒着白汽。

周瑾联系的当地对接人已经在县文物局门口等候。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杨,岐山县文旅局副局长,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稀疏,眼睛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周处长,可把你们等来了。”杨局长搓着手,声音压得很低,“凤鸣镇那边…出事了。”

“出事?”周瑾眉头一皱,“说清楚。”

杨局长看了眼林渊和陈默,欲言又止。周瑾示意他但说无妨。

“昨天下午,凤鸣镇老井村的村民来报,说村口那口古井突然冒黑水,还…还往外喷东西。”杨局长咽了口唾沫,“喷出来的不是水,是…是些老物件。铜钱、碎瓷片、还有…还有一人骨头。”

林渊心头一紧:“井在什么位置?”

“老井村就在周原遗址保护区的边缘,那口井据说是明代打的,但井壁用的砖是汉砖,下面可能压着更早的东西。”杨局长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调出几张现场照片。

照片拍摄于黄昏,光线昏暗,但能清晰看到一口青石井圈的古井,井口黑水翻涌,井沿散落着一些物品。其中一张特写让林渊瞳孔收缩——那是一枚锈蚀的青铜箭镞,形制是典型的西周早期柳叶形,但镞身上刻着三个漩涡的印记。

第三件镇物,就在那口井里。

“现场封锁了吗?”周瑾问。

“昨天下午就封了,镇派出所的人守着,不让村民靠近。”杨局长说,“但怪事还在发生——昨晚守井的民警小刘报告,半夜听见井里有说话声。”

“说话声?”

“说是很多人在低声念叨,听不清内容,但调子很古老,不像现代方言。”杨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刘那孩子是退伍兵,胆子大,但今早我见他时,脸都是白的。”

周瑾与林渊交换眼神。时空节点松动,已经开始影响现实世界了。

“立刻去现场。”周瑾下令,“杨局长,麻烦带路。陈默,通知后续队伍直接去凤鸣镇汇合。”

三辆车再次出发,离开县城向西北方向驶去。天色渐亮,晨曦中,渭北平原的轮廓显现出来。这里是周人发祥地,三千年前,周文王“凤鸣岐山”的传说就发生在这片土地上。车窗外掠过连绵的土塬,塬上种着冬小麦,青绿的麦苗在晨风中起伏。

凤鸣镇距县城二十公里,是个典型的关中乡镇。老井村在镇子最西头,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多是老人和孩子。车队进村时,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村口张望,眼神警惕。

井在村子中央的打谷场边上。青石井圈高约半米,外径一米二,内径八十厘米,井壁用青砖垒砌。此刻井口盖着两块厚木板,用麻绳捆着,旁边立着“危险勿近”的木牌。两个穿着警用棉大衣的民警守在井边,见杨局长带人来了,明显松了口气。

“周处长,这两位是镇派出所的同志。”杨局长介绍。

年轻的那个民警就是小刘,二十出头,脸色确实不好,眼窝深陷。“领导,这井…邪门。”他指着木板,“昨晚我们轮流守着,我值后半夜。大概凌晨两点,井里开始有动静——不是水声,是…是像很多人在底下走路,还有说话声。”

“能听清说什么吗?”林渊问。

小刘摇头:“调子很怪,有点像…唱戏?但又不一样。我用手电照井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光柱照下去时,那些声音就停了。”

林渊走到井边。隔着木板,他也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时空波动——比青铜鼎微弱,但更“活”,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井下呼吸。他示意陈默帮忙挪开木板。

木板移开的瞬间,一股阴冷湿的气息涌上来。不是腐臭,而是一种陈年的、带着土腥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林渊打开强光手电照向井下。

井深不见底,光束在井壁上游移。青砖砌的井壁,砖缝里长着暗绿的苔藓。但在井壁约五米深处,有一处明显不同——那里的砖块缺失了几块,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大小能容一人通过。

“这是…”周瑾也看到了。

“盗洞。”林渊肯定地说,“而且不是新打的,看砖缝的风化程度,至少几十年了。”

杨局长凑过来一看,脸色变了:“不可能啊,这井我从小就知道,从来没听说下面有盗洞。”

“因为盗洞打的不是井,是井下的东西。”林渊用手电仔细照着那个窟窿的边缘,“你看这里,砖块是从内部被撬开的——有人从井下往外打洞,进了井里。”

从下往上打盗洞?那意味着盗墓者先找到了地下的墓室或密室,然后以井为出口。这种手法极其罕见,除非…

“除非打洞的人知道井的位置正好在墓室上方。”周瑾接上了他的思路,“而且这个盗洞年代久远,可能明清时期就有了。”

林渊站起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盘。这是特调处的装备之一,高精度重力梯度仪,能探测地下空洞。他将圆盘平放在井沿,启动开关。

屏幕上的等高线图开始生成。浅层是均匀的土壤层,但在井下方约八米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低密度异常区——长三米,宽两米,高二米左右,规整的长方体。

“是个墓室。”林渊说,“而且没有被大规模盗扰,结构完整。”

“能下去吗?”周瑾问。

林渊看向小刘:“井绳还在吗?”

“在,村里有辘轳。”小刘指了指井边架着的木质辘轳,绳子缠在轴上,“但这井深得很,以前测过,二十七米。”

二十七米,相当于九层楼的高度。林渊估算了一下,墓室在八米深处,也就是说,要从井壁的盗洞横向进入墓室,垂直深度八米,这个高度用安全绳可以下去。

“我需要两个人帮忙。”他说,“陈默,你跟我下去。周处长,你在上面指挥,保持通讯。”

陈默点头,开始检查装备。特调处的装备很齐全:登山绳、安全扣、头灯、对讲机,还有一把紧凑型冲锋枪和几个弹匣。林渊看到枪时皱了皱眉。

“下面可能有时空紊乱区,金属物品会受影响。”他提醒。

“总比赤手空拳好。”陈默检查完枪械,背在身上。

准备工作用了半小时。林渊在腰间系好安全绳,绳的另一端固定在井边的老槐树上。陈默先下,他用专业攀岩的姿势沿井壁下降,动作净利落。林渊跟在他后面,手脚并用地踩着井壁的青砖。

井下温度明显更低,湿度也大。下降到五米处时,林渊看到了那个盗洞的全貌——确实是从内部向外打的,洞口边缘的青砖被整块撬开,砖块散落在井下水中。洞口大小刚好能容一个成年人匍匐通过,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浅。

“我先探。”陈默将头灯调到最亮,身体一缩钻进洞口。

林渊等了几秒,对讲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安全,可以进来。洞不长,三米左右,尽头是个墓室。”

林渊钻进盗洞。洞壁是硬土,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工具应该是短柄镐。洞内空间狭窄,只能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蹭着土壁,落下簌簌的泥土。

三米后,前方豁然开朗。

林渊爬出盗洞,站起身,头灯的光束扫过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砖室墓,长宽约三米,高两米,墓顶用青砖起券,砖缝间渗出湿气。墓室中央,放着一具木棺,但棺盖已经朽烂大半,露出里面的骨骸。

骨骸保存尚好,能看出是仰身直肢葬,头朝北。尸骨身边放着几件随葬品:一个陶罐,一把青铜短剑,还有——林渊的目光停在尸骨双手交叠的位置。

那里放着一尊青铜方尊。

尊高约二十厘米,方口,折肩,高圈足。肩部四面各铸一个浮雕兽头,腹部四面装饰着繁复的饕餮纹。在尊腹正中,刻着一个清晰的印记:三漩共眼。

第三件镇物。

林渊小心地靠近。尊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锈,但印记处的锈蚀明显较浅,像是被人经常抚摸。他戴着手套捧起方尊,手感沉重,估计有三公斤左右。

就在他触碰到方尊的瞬间,墓室里的光线变了。

不是头灯的光,而是方尊自身开始发光。幽幽的绿光从饕餮纹的缝隙中渗出,在空气中交织,渐渐凝成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蓝布学生装,短发齐耳,左脸颊一道浅疤。她蹲在一口井边,正是这口古井,但井边的槐树小得多,显然是几十年前。

苏雨。

她手中拿着什么东西在井沿刻划。刻完,她将一件东西用油布包好,小心地放进井壁的一个缝隙里,然后用泥土封好。做完这些,她抬头看向某个方向,嘴唇翕动。

林渊听不到声音,但能看懂口型:“林渊,如果你能看见这段记忆…我在1939年春留下这个信标。岐山节点比预计的松动得更快,最多再撑八十年。八十年后,你要回来,重启封印。”

画面晃动,切换到另一个场景:夜晚,苏雨和三爷、李青山等人围坐在某个山洞里,火堆映着他们疲惫的脸。

“九钥散去,时之心被林渊带走,封印的能量在衰减。”苏雨在地上画着示意图,“九个节点,我们守住了三个——殷墟、周庄、岐山。但其他六个节点下落不明,如果全部松动…”

她没说下去,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凝重。

画面最后,苏雨独自站在岐山顶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望着东方的天空,那里晨曦初露。

“我会守住这里,直到你来。”她轻声说,这次有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无论多久。”

绿光消散,方尊恢复沉寂。墓室里只剩下头灯的光束和林渊粗重的呼吸。

“刚才那是…”陈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他在盗洞口守着,也看到了画面。

“1939年的苏雨留下的时空信标。”林渊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在警告我们,节点只能再撑八十年。而今年,正好是八十年之期。”

他把方尊小心地装进防护箱,开始检查墓室其他部分。棺中尸骨的骨骼特征显示为男性,年龄在四十岁左右,没有明显的创伤或疾病痕迹。随葬的青铜短剑是典型的西周早期形制,剑柄上镶嵌着绿松石,说明墓主身份不低。

但最让林渊在意的,是棺内一块半腐烂的木牍。木牍上依稀能看出墨书的字迹,他小心翼翼地用软毛刷清理表面,字迹逐渐清晰:

“维王廿又五年,天现裂隙于周原。王命巫咸铸方尊九,分镇九野。此其三,镇于岐山,以固地脉。后世若有持时之眼者至,当启尊示之…”

后面的字迹已经朽烂,但开头这几句已经足够。这证实了林渊的猜测——西周末年,周王室确实观测到了时空裂缝,并铸造了九件青铜镇物分别镇压。归藏鼎是其中之一,这尊方尊也是。

就在这时,墓室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局部的、从地下传来的震动。砖缝中的泥土簌簌落下,棺木发出吱呀的响声。林渊感到怀中的时之心开始发烫,晶体内的三漩共眼纹路发出刺目的金光。

“林渊!快上来!”周瑾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急促的电流杂音,“井水在上涨!黑水漫出来了!”

林渊抓起防护箱,和陈默快速退回盗洞。爬出洞口时,他看到井下的水面确实在快速上升,黑色的井水已经漫到了盗洞下沿,水里漂浮着细碎的白色东西——是骨头碎片。

两人沿绳索迅速上攀。爬到井口时,小刘和另一个民警伸手把他们拉上来。林渊回头看了一眼井下,黑水已经淹没了盗洞,水面还在上升,离井口只剩不到三米。

“离开井边!”周瑾下令。

众人退到打谷场边缘。井口开始喷涌黑水,不是喷泉式的,而是像煮沸般翻涌,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更诡异的是,黑水中开始浮出更多东西:锈蚀的箭镞、破碎的陶片、甚至有一顶明代的乌纱帽。

“时空回流。”林渊盯着井口,“节点松动,不同时代被埋在地层里的东西都被冲出来了。”

“能封住吗?”周瑾问。

林渊打开防护箱,取出方尊。方尊在光下泛着暗绿的光泽,腹部的印记隐隐发光。他将时之心放在方尊旁,两件东西靠近的瞬间,共鸣再次产生。

这一次,不是画面,而是声音。

无数人的低语从井中传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着不同的语言,从上古的雅言到近代的方言,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唱。林渊能分辨出其中几句:

“…王命铸鼎镇之…”

“…凤鸣岐山,周室将兴…”

“…民国廿八年,倭寇犯境…”

“…八十年后,当有圣王至…”

声音越来越响,井水越涨越高,已经漫出井沿,黑水顺着打谷场的地面流淌。村民们被惊动了,纷纷从家里跑出来看,惊呼声此起彼伏。

林渊咬破指尖,将血滴在方尊的印记上。血渗入刻痕,青铜器表面的锈迹开始剥落,露出底下金色的纹路。他将方尊高举过头,用尽全力喊出那句咒语——不是他学的,是时之心传递给他的,三千年前巫咸封印节点时使用的古咒:

“天维地络,九鼎镇之!时空归序,万类咸宁!”

方尊爆发出耀眼的金光。金光如实质般射向井口,与黑水碰撞。没有爆炸,没有声响,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呻吟的共振。

黑水停止了上涨。井中的低语渐渐减弱,最后归于沉寂。水面开始下降,退回井中,那些漂浮的杂物也沉了下去。几分钟后,井水恢复清澈,水位停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井边流淌的黑水和散落的杂物,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渊瘫坐在地,方尊从他手中滑落,被陈默接住。他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眼前阵阵发黑。周瑾蹲下身,递给他一瓶水。

“成功了?”她问。

“暂时封住了。”林渊喘息着,“但只是应急措施。方尊的能量在刚才的共鸣中消耗了大半,需要重新充能,否则几个月后还会松动。”

“怎么充能?”

林渊看向手中的时之心。晶体内部,那片星云旋转的速度变慢了,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需要找到其他镇物,用九钥封印系统的能量网络互相补充。”他说,“苏雨留下的信息说,她守住了三个节点:殷墟、周庄、岐山。周庄的地钥在我这里,岐山的方尊也找到了,但殷墟…”

他想起1938年离开时,殷墟祭坛上悬浮的时之心。如果时之心被他带走了,那么殷墟节点靠什么维持?

“殷墟可能已经松动了。”他脸色凝重,“我们必须尽快去安阳。”

周瑾点头,正要说话,杨局长的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大变。

“周处长,省文物局紧急通知——安阳殷墟遗址区,今天早上出现了大规模地陷!有一个祭祀坑整个塌下去了,里面…里面冒出了黑水!”

林渊和陈默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节点松动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而他们,必须赶在更多时空裂隙打开之前,找到所有镇物,重启九钥封印。

远处,岐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这座见证了周室八百年兴衰的圣山,如今再次成为时空战场的前线。

而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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