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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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走的是小路,避开官道,避开人群。

他要去的地方,是华山。

但不是去拜师。

是去一个人。

——

华山很远。

林平之走了半个月,才进入陕西地界。

一路上他很少停留,很少与人说话。白天赶路,夜里练剑。有时候找不到客栈,就在野外露宿。他靠着树,望着天上的星星,想着上辈子的那些事。

他想得最多的,是岳不群。

那个青衫儒雅、面如冠玉的君子。那个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阴谋诡计的伪君子。那个收留他、教导他、最后要把他当棋子使的恩师。

上辈子他恨余沧海,恨木高峰,恨所有伤害过他的人。

可后来他想明白了,真正毁了他的,不是那些人。

是岳不群。

余沧海灭他满门,是明枪。木高峰折辱他,是明枪。这些明枪,他躲不过,只能硬抗。

可岳不群不一样。

岳不群用的是暗箭。

他收留林平之,让他感恩戴德。他把女儿嫁给他,让他死心塌地。他教他武功,让他觉得自己是华山弟子。他一步步把他变成自己的棋子,让他心甘情愿去送死。

林平之上辈子到死都没想明白,岳不群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来在黑牢里,他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明白了。

岳不群要的不是他林平之,是辟邪剑谱。

岳不群收留他,是为了那本剑谱。岳不群把女儿嫁给他,是为了让他死心塌地交出剑谱。岳不群教他武功,是为了让他练成辟邪之后,替他挡住那些明枪暗箭。

他林平之,从头到尾,都是一颗棋子。

一颗用完就扔的棋子。

——

第十五天傍晚,林平之到了华山脚下。

他站在山脚,抬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山峰。

夕阳西斜,把山峰染成一片金红。山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半山腰的庙宇楼阁。

上辈子他第一次来华山,也是傍晚。

那时候他刚被木高峰折辱,刚被岳不群“救”下,心里全是感激和庆幸。他跪在山门前,对岳不群说:“师父大恩大德,弟子没齿难忘。”

岳不群扶起他,温言说:“平之,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华山弟子。有什么委屈,只管跟师父说。”

他当时感动得哭了。

现在想想,可笑。

林平之收回目光,沿着山路往上走。

他没有走正门,走的是后山的小路。那条路他上辈子走过无数次,闭着眼也能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

月亮升起的时候,他到了后山的一处断崖。

断崖上有一间小屋,是他上辈子住过的地方。屋里亮着灯,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在走动。

林平之站在崖边的松树下,望着那间小屋。

他在等。

等那个人出来。

——

亥时三刻,小屋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站在崖边,负手望着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青衫儒雅,面如冠玉,一派君子风范。

岳不群。

林平之看着那张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上辈子他跪在这人面前,叫他师父,听他说那些大道理,把他当再生父母。这辈子他看着这张脸,只觉得恶心。

但他没有动。

他在等一个时机。

岳不群在崖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林平之心头微微一跳。

岳不群转过身,望着他藏身的方向,微微一笑。

“林少镖头,一路辛苦。”

林平之沉默片刻,从松树后走了出来。

月光下,两个男人对峙着。

一个年近五旬,儒雅从容。一个十七八岁,面色平静。

岳不群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

“林少镖头果然不凡。”他说,“一个人上华山,胆子不小。”

林平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岳不群笑了笑,继续说:“余沧海那个蠢货,查了半年都没查出来,打断他儿子腿的人是谁。可我一猜就知道,是你。”

林平之微微眯眼:“岳掌门好眼力。”

岳不群摆摆手:“不是眼力,是人心。余沧海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可能在那时候、那个地方动手的,只有你。”

林平之没有说话。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幽深。

“林少镖头,”他说,“你今来华山,是来拜师的,还是来我的?”

林平之沉默了一息。

“岳掌门觉得呢?”

岳不群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儒雅,像春风拂面。

“我觉得,”他说,“你是来我的。”

林平之没有说话。

岳不群叹了口气。

“林少镖头,”他说,“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误会。可我想告诉你,我岳不群行事光明磊落,从未害过任何人。你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

林平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讥诮。

“岳掌门,”他说,“你说话的样子,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岳不群眉头微微一皱。

“上辈子?”

林平之没有解释。

他只是慢慢拔出剑,剑尖指向岳不群。

“岳掌门,”他说,“今我来,只有一件事想问你。”

岳不群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

“什么事?”

林平之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我林家的辟邪剑谱,你想要吗?”

岳不群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林平之看见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

贪婪。

野心。

意。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林平之看见了。

他笑了笑,收回剑。

“我知道了。”

岳不群皱起眉头:“你知道什么?”

林平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知道,”他说,“你和我上辈子认识的岳不群,是同一个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

岳不群愣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等他想追的时候,林平之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

林平之下山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平稳。

他知道岳不群没有追来。

因为岳不群不敢。

这里是华山,是他的地盘。可正因为是他的地盘,他不敢在夜里追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万一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怎么办?万一有人趁他不在偷袭华山怎么办?

岳不群太谨慎了。

谨慎到错过无数机会。

林平之想起上辈子,岳不群也是这样,凡事都要算计,都要权衡,都要等最合适的时机。结果呢?结果他等到最后,死在仪琳剑下。

这辈子,他大概还是这样。

林平之忽然想笑。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岳不群。

他的辟邪剑法还没练成,现在动手,胜负难料。

他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岳不群是不是上辈子那个人。

现在他确认了。

是。

那就够了。

等他练成剑法,等他有十足把握,他会再来。

到时候,他不会再走。

——

林平之下山后,没有回福州。

他去了一个地方。

一个他上辈子只听过、没见过的地方。

思过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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