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了土地之后,连着三天没出门。
他待在屋里,白天练功,晚上躺床上睁着眼看房顶。小豆子来敲过几回门,他应一声,说没事,就接着躺着。
第四天早上,苏童来了。
他推门进来,看见陈泽坐在床上,靠着墙,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魏监正叫你。”
陈泽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门,外头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继续走。
进了正屋,魏无涯坐在老地方,跟前摆着茶。看见陈泽进来,他指了指椅子。
陈泽坐下。
魏无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瘦了。”
陈泽没吭声。
魏无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块玉佩呢?”
陈泽从怀里掏出那包碎片,放在桌上。
魏无涯打开包袱,看着里头的碎块,一块一块捡起来看。看了半天,他抬起头。
“摔了?”
陈泽点头。
魏无涯没说话,把碎块重新包好,放在一边。
“那个土地,”他说,“叫周有财。生前是个财主,死了以后捐了五十亩地给城隍庙,城隍爷给他谋了个土地爷的差事。当了土地之后,他又收了那几户人家的地,拿回去卖给了别人。卖地的钱,一半自己留着,一半孝敬了城隍爷。”
陈泽听着,没吭声。
“那个老头,”魏无涯继续说,“姓郑,叫郑老栓。原先有六亩地,就在土地庙后头。地被收了以后,他没走,在土地庙门口蹲了三年,天天跟人说他那些地的事儿。没人听他的,他就自个儿念叨。念叨了三年,死了。”
陈泽还是没吭声。
魏无涯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啥跟你说这些不?”
陈泽摇头。
“因为你了那个土地,”魏无涯说,“可你心里不痛快。”
陈泽抬起头,看着他。
魏无涯叹了口气。
“了又咋样?”他说,“郑老栓活不过来。那几户人家的地,也回不来。你了一个土地,还有城隍爷在那儿坐着,还有天庭那帮人。你得完不?”
陈泽想了半天,说:“不完也得。”
魏无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那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泽。
“那个道士,”他说,“叫清风,是平阳府三清观的人。三清观的观主,是天庭斗部正神的徒弟。清风来虎牢关,就是替城隍爷办事的。你土地那天,他跑了,跑回城隍庙去了。现在城隍庙里外都有人守着,你进不去。”
陈泽听着,没吭声。
“还有,”魏无涯转过身来,“天庭来人了。”
陈泽心里一紧。
“昨晚上到的,”魏无涯说,“一个巡查使,带着二十个天兵。他们没进城,在城外扎了营。等的就是你。”
陈泽想了半天,问:“那我还去不去?”
魏无涯看着他:“你想去不?”
陈泽点头。
“那就去,”魏无涯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是送死。二十个天兵,你打不过。那个巡查使,你更打不过。”
陈泽没说话。
魏无涯走回他跟前,坐下来。
“再练练,”他说,“再练一年。一年后,我让苏童陪你去。”
陈泽抬头看他。
“苏童?”
“对,”魏无涯说,“他也是练了十几年的人。你俩一块儿去,胜算大些。”
陈泽点点头。
魏无涯站起来,拍拍他肩膀。
“那个道士,那个城隍爷,跑不了。你先练好了,再去。”
陈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那个巡查使,厉害不?”
魏无涯想了想,说:“比你的那个土地,厉害十倍。”
陈泽点点头,推门出去。
外头的太阳更亮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小豆子蹲在歪脖子树下,拿着本书在看。看见陈泽出来,他抬起头。
“叔,你没事了?”
陈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没事。”
小豆子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陈泽也低头看。
书上写的啥他认得,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小豆子念得磕磕巴巴的,念几句就停下来,拿手指着字,一个一个认。
陈泽听着他念,忽然想起应龙。
应龙教他认字的时候,也是这么念的。念一句,停下来,指着字问他认得不。认不得就再念一遍,念到他记住为止。
也不知道那老头现在在哪儿。
小豆子念完一段,抬起头问他:“叔,念得对不?”
陈泽点点头:“对。”
小豆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的那颗门牙。
“叔,我念完这本,就能练功了不?”
陈泽想了想,说:“再念两本就能了。”
小豆子点点头,又低下头念起来。
陈泽蹲在那儿,听着他念,看着天边的云。
云白白的,一团一团的,慢慢地往西飘。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自己屋里走。
进了屋,他把刀抽出来,拿块布慢慢擦。
刀刃还是那么亮,刀把还是那么粗。擦了几年了,这刀跟他一样,也有了年纪。
他把刀擦完,回刀鞘,放在床边。
然后他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练气。
口那团热乎气还在,在小腹那儿待着,温温的。他把它往上引,引到口,引到肩膀,引到胳膊,引到手指头。
手指头热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那双手。
这双手过一个土地,过一个巡查使,还过不知道多少那些披人皮的东西。
可还不够。
那个巡查使,比他的那个厉害十倍。
十倍是啥概念?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得再练练。
练到能打过为止。
那天晚上,他正睡着,忽然醒了。
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可他听见外头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很轻,很远。
他摸到刀,慢慢坐起来。
那声音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又听见了,这回近了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啥也没有。歪脖子树的影子拖在地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不对劲。
那影子不止一个。
树影旁边,还多了一个。
那个影子就站在树底下,一动不动。
陈泽握紧刀,盯着那影子。
那影子忽然动了,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树影里,没了。
陈泽站了一会儿,关上窗,坐回床上。
他没再睡,就那么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苏童来了。
“昨晚上有东西来过?”他问。
陈泽点头。
苏童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走了。
陈泽坐在床上,想着那个影子。
那影子不是巡查使。
巡查使不会躲。
那是别的啥东西,来探路的。
探完路,就该来了。
他站起来,拿起刀,出了门。
外头的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小豆子蹲在树下念书,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叔,今天练功不?”
陈泽点点头。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了,开始练刀。
一刀一刀,慢慢地练,练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每一刀出去,他都感觉到有股劲儿从口那团热乎气里出来,顺着胳膊走到刀上。
刀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他练了一个时辰,收了刀,站在那儿喘气。
小豆子跑过来,递给他一碗水。
他接过来喝了,又递回去。
小豆子仰着脸问他:“叔,你练的这是啥?”
陈泽想了想,说:“人的本事。”
小豆子愣了一下。
陈泽看着他,忽然说:“怕不怕?”
小豆子摇摇头。
“不怕。”他说。
陈泽点点头,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不怕就好。”
他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他听见小豆子在身后喊:“叔!”
他回头。
小豆子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冲他喊:“叔,你的那些,都是坏人吧?”
陈泽想了半天,说:“是吧。”
小豆子点点头,没再问。
陈泽进了屋,把刀放下,坐在床上。
他想起那个土地爷的像,笑眯眯的。想起那个老头,缩在庙门口喝粥。想起那个书生,吊死在城隍庙门口。
他想起那个影子,站在歪脖子树底下。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外头的天慢慢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