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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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七天,清晨。

薄雾未散。

306厂的机器轰鸣声已经响彻了整整一夜。

复装车间里,灯火通明。

三班倒的工人眼里布满血丝,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一枚枚黄澄澄的从流水线末端滑落,掉进垫着软木屑的木箱里。

沙沙沙。

清脆悦耳,连绵不绝。

赵大山蹲在最新装满的一箱旁。

伸手,抓起满满一把。

还带着机器的余温,触手光滑。

底火部位那规整的铜盂,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一致的光泽。

他掂了掂。

沉甸甸的,压手。

又仔细看弹头和弹壳结合处。

严丝合缝。

七天前,他说出“七天五万发”时,是带着愤怒和不信的刁难。

三天前,他亲眼看到新底火试射成功,震惊之余,只燃起一线微弱的希望。

而现在。

掌心这把沉甸甸的分量,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砸在他心口。

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膛的情绪,在他这个糙汉子体内疯狂冲撞。

他猛地站起身。

走到生产线末端正在记录数据的孙涛身边。

声音有点发。

“多少了?”

孙涛抬起头。

眼圈乌黑,但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着的炭。

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却清晰得如同刀锋刮过钢板。

“最后一箱装满。”

“刚好是——”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吼道。

“第七万八千六百四十四发!”

七万八千六百四十四!

比陆承承诺的五万发,超额了整整两万八千多发!

而且,这还是在头三天主要搞技术改造和试生产的情况下,实打实出来的!

轰!

赵大山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耳边嗡嗡炸响。

他张了张嘴,想吼,喉咙却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

他猛地转身,目光在车间里疯狂搜寻。

陆承。

陆承正站在那台重新研磨过的底火冲压机旁,跟一个老师傅低声说着什么,手指在模具的某个部位比划。

他身上的蓝布工装,浸透了油污和灰尘,几乎看不出原色。

脸色疲惫,嘴唇因为连的缺水和嘶喊,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但腰杆挺得笔直。

眼神清亮,专注,像淬过火的刀锋。

“陆工!”

赵大山大步走过去,脚步重得像打夯。

声音洪亮,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引得附近所有工人都看了过来。

陆承转过头。

赵大山在他面前站定。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膛剧烈起伏,像拉动的风箱。

他盯着陆承,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麻绳。

敬佩,惭愧,激动,最终都化为毫不掩饰的、近乎狂热的叹服。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抬起右手,握成拳头,在自己左口上,重重地锤了三下。

砰!

砰!

砰!

沉闷的响声,像战鼓擂在每个人心上。

这是八级钳工、一车间主任赵大山,最直接、最质朴、也最崇高的认可和敬意。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机器规律的轰鸣。

下一秒。

掌声和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炸响,几乎要掀翻车间的铁皮屋顶!

工人们用力拍着手,扯着嗓子吼叫,脸上洋溢着近乎癫狂的自豪与兴奋。

几天几夜连轴转的疲惫,被这滚烫的成就感和荣誉感,烧得净净!

陆承看着赵大山微微发红的眼眶,轻轻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浊气。

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的笑容。

他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工!赵主任!”

陈主任小跑着冲进车间,脸上带着焦急,还有一种奇异的、压不住的兴奋。

“快!厂部门口!来了两辆吉普,还有一辆卡车!”

“是部里装备司的王司长,还有105厂、207厂的好几个领导和技术大拿!”

“说是……听到了咱们厂的消息,特意过来学习考察!”

部里领导?

兄弟厂的技术大拿?

消息传得这么快?

陆承和赵大山对视一眼。

赵大山浓眉一拧,铜铃大的眼睛里凶光一闪。

“学习考察?放他娘的屁!我看是闻着味儿来挑刺的吧!”

陈主任搓着手,压低声音,急道:“我的赵主任,你小点声!王司长还在外面呢!”

“我听说,咱们报上去的产量和废品率数据,部里炸锅了!本没人信!”

“105厂的那个刘工,就是那个鼻孔朝天的八级工程师,当着司长的面说咱们虚报产量,数据造假,是典型的好大喜功!”

“王司长这次来,就是带着他们,来现场打脸的!”

质疑。

从内部的不信,已经扩散到了部里,扩散到了兄弟单位。

这是要当众扒皮,踩着脸羞辱!

赵大山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拳头捏得嘎嘣响。

陆承眼神却一片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来得正好。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

“陈主任,请领导们直接来复装车间。”

陆承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赵师傅,让大家各就各位,生产线全速运转。”

“把咱们这七天生产的,所有成品,所有半成品,所有记录数据,全部摆出来。”

“今天,就让部里领导,让兄弟厂的专家们好好看看。”

“看看咱们306厂,是怎么用一堆破烂,造出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就等这句话!”

赵大山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大牙,笑容里透着一股狠劲。

他猛地转身,对着全车间,用炸雷般的嗓子吼道。

“都听见了没?!”

“部里领导和兄弟厂的大专家们,来给咱们指导工作了!”

“都给老子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该嘛嘛!”

“把咱们的机器,开到他娘的极限!”

“把咱们的,堆成山!堆成海!”

“让那帮瞧不起人的孙子们开开眼!”

“亮出咱们306厂的骨气和威风!”

“是!!!”

震天的回应,带着一股被质疑激怒的凶悍,在车间里轰然回荡。

每一个工人眼里都燃着火,手上的动作更快,更稳,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和骄傲,都砸进眼前的机器和里。

十分钟后。

一行七八个人,在陈主任略显紧张的陪同下,走进了轰鸣震耳的复装车间。

浓烈的机油味、淡淡的硝烟味、以及金属加工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穿着笔挺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古板的中年人。

部里装备司,王司长。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部打扮的人,神情或好奇,或审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最后面的三个人。

都穿着洗得发白但净整齐的工装,前别着钢笔,眼神锐利,带着一种技术人特有的傲气和审视。

尤其是中间那个瘦高个、颧骨凸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中年人。

105厂技术科科长,刘明德,八级工程师。

在部里小有名气,向来眼高于顶。

此刻,他正皱着眉头,打量着车间里“过于”忙碌的景象,以及生产线末端那堆积如山的木箱,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的弧度。

“王司长,各位领导,专家,这就是我们厂的复装生产线。”

陈主任介绍道,声音不自觉发紧。

“这位是我们一车间主任赵大山同志。这位,是负责本次生产线全面技术改造的陆承,陆工。”

王司长的目光,首先就被生产线末端那一片金黄色的“小山”吸引了过去。

瞳孔微微一缩。

但他很快控制住表情,目光转向陆承。

在陆承年轻甚至有些文弱、浑身油污的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么年轻?

“陆承同志?很年轻嘛。”

王司长开口,语气平淡,但那种久居上位的审视感和无形的压力,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听说,你们用七天时间,完成了五万发的复装任务?还实现了极高的合格率?”

他的问话刚落。

旁边那个瘦高个的刘明德工程师,就忍不住嗤笑一声,上前半步。

“王司长,不是我们不信,实在是这个数字……呵呵,有点违反基本常识了。”

他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嘲弄。

“我们105厂,同样的复装线,设备比这里只新不旧,工人都是老师傅,最好的月份,撑死了也就这个产量。”

“七天?五万发?还超高的合格率?”

他摇着头,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老旧的机器,扫过工人们粗糙的手,最后落在陆承脸上,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除非是机器不停,人也不歇,而且每一道工序,从底火到装药到压合,全都像钟表一样精准,零失误!”

“这可能吗?”

“底火敏感度控制、发射药定量精度、弹壳与弹头的配合公差……哪一个是容易啃的骨头?”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搞工业,靠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和积累,不是拍脑门,放卫星!”

裸的质疑。

毫不留情的贬低。

甚至直接扣上了“放卫星”的帽子。

陈主任脸色一白。

赵大山额头青筋狂跳,拳头捏得死白,眼看就要爆发。

车间里很多工人也听到了,纷纷怒目而视。

陆承却轻轻抬手,制止了即将失控的赵大山。

他上前一步。

迎向刘明德那双充满挑衅和优越感的眼睛。

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

反而露出一丝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怜悯的微笑。

“刘工说得对。”

陆承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机器的轰鸣,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正常情况下,用老技术,老思路,老设备,确实不可能。”

“所以——”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直刺刘明德。

“我们,把正常打破了。”

他不再看脸色骤变的刘明德,转身走到生产线旁,随手拿起一枚刚刚下线、还带着余温的。

走到王司长面前,双手递上。

“请领导过目。”

王司长接过。

入手的第一感觉,是沉。

不同于以往复装弹那种或轻飘或笨拙的手感,这枚的重量分布极其均匀,压手,踏实。

他仔细看向底火。

铜盂光亮平整,击砧位置精准,密封严实,毫无毛刺。

再看弹头与弹壳结合部。

辊压痕迹均匀细密,浑然一体,比他见过的很多全新工艺还好!

他眼中讶色再也掩饰不住,猛地抬头看向陆承。

“这底火……工艺全改了?还有这弹头压合……”

“是。”

陆承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们改进了底配方,重新设计了压药工艺和模具,提升了发火可靠性和一致性超过300%。”

“同时,优化了弹壳清洗流程,重新标定了发射药定量器,改进了弹头压合模具和压力参数。”

“这是具体的工艺文件、改进数据,以及过去七天完整的生产记录。”

孙涛早就准备好了。

立刻将一份厚达几十页、装订整齐、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资料,双手递到王司长面前。

王司长接过,快速翻看。

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眼中的审视和怀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文件里。

新底火配方原理简述(部分核心成分用代号),逻辑清晰。

新旧工艺参数对比,差距悬殊得像两个时代。

每一天的试产数据、废品率统计、效率提升曲线图,详实得令人发指。

尤其是那张废品率曲线图。

从最初改造前高达15%的废品率,在第三天新工艺上线后,断崖式下跌到1%以下,并在后续几天稳定在0.5%左右!

0.5%的废品率!

这是什么概念?

目前国内复装的废品率,平均水平在8%-10%!最好的厂,也就控制在5%左右!

这直接意味着,同样的原料投入,306厂能多产出近一成的合格!

而效率提升曲线,更是像一把尖刀,扎得人眼晕。

从旧线产不足千发,到新线稳定在产一万两千发以上!

七天总产量,七万八千六百四十四发,白纸黑字,盖着车间公章!

王司长身后的几个部也凑过来看。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昂的105厂刘明德工程师,此刻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偷看。

当他的目光掠过那些不可思议的工艺参数,扫过那低到令人发指的废品率,最终定格在“七总产量:78644发”那行加粗字体上时。

他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惨白。

瞳孔放大。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仿佛被人当狠狠打了一拳,所有的傲慢、质疑、优越感,都被这叠轻飘飘的纸,砸得粉碎!

“这些数据……”

王司长合上文件,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陆承,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灼热,是激动,是一种发现绝世珍宝般的狂喜。

他声音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字一句地问道。

“都经过验证了?这些,都能打响?都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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