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浒战败的消息传来后的第三天夜,顺德下了那年第一场雪。
李昭武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碧蹄馆,三十多岁,浑身是劲。战马嘶鸣,刀光剑影,倭寇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单骑冲阵,火铳的铅弹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在梦中大喊。
惊醒时,窗外正飘着鹅毛大雪。李昭武呆呆看着,突然说:“下雪了…辽东一定更冷…士兵的冬衣…”
“爹,您说什么?”守在床边的李伯安问。
李昭武却像没听见,挣扎着要起床:“备马…我要去卫所…大军要出征了,冬衣还没发…”
“爹,您还病着,不能起来。”
“胡说!”李昭武突然发怒,“我是正千户!卫所的事我说了算!”
他推开儿子,赤脚就往外走。李伯安连忙抓起棉袍追出去。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李昭武跌跌撞撞走到马棚,就要去牵他那匹老马。
“爹!危险!”李伯安冲上去拦。
“让开!我要出征…出关打建奴…”李昭武语无伦次,一只脚已经踩上马镫。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地上结了冰——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马槽边缘。
“爹!”
李昭武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李伯安慌忙扶起他,只见父亲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腿…我的腿…”
大夫来看后,摇头叹气:“股骨摔断了。老爷子这个年纪,这个身体状态…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
李昭武如同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他整躺在床上,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有时清醒,会问起卫所的情况;更多时候,他陷入混沌的记忆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三个女儿从婆家赶回来照料,看着父亲的样子,常常偷偷抹泪。
李昭武摔断腿的第十五天。
这天傍晚,李昭武一边吃着三女儿端来的炖鸡蛋,一边说道:“老二这个不孝的东西,把他老子扔在这个满是妖怪小鬼的山洞里!”
三女儿吓得冷汗直冒:“爹,哪有什么妖怪小鬼,什么山洞啊”
李昭武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黑漆漆的不是山洞吗,你看这满屋子妖怪小鬼,四处乱爬,你看那墙上冒出个脑袋了”
说着手指了过去:“你看我手一指,他又把脑袋缩了回去,滚下去,你看小鬼,扒着床要上来了”
三女儿吓得脸色发白,不敢在屋里待了,赶紧跑出屋去叫李伯安。
李伯安闻声赶来,只见父亲在床上挣扎,想要爬起来,眼睛里全是愤怒。
“山洞…二郎把我扔在山洞里了…全是妖魔…爬过来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把我扔这了,我要回家,…”李昭武的愤怒的叫嚷着。
“爹,没有山洞,您在家,在床上。”李伯安试图安抚。
但李昭武完全听不进去,执意要下床:“你个混账,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
他一只脚已经探到床下,断腿处顿时传来剧痛,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只是拼命想要逃离那个想象中的山洞。
“爹,不行,您的腿!”李伯安连忙上前按住父亲。
李昭武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李伯安,眼中突然迸发出愤怒的光芒:“逆子!你想害死我!把我扔在山洞里!”
“爹,我是二郎啊…”
“逆子!不孝子!”李昭武突然挥拳,重重打在李伯安头上。
一拳,两拳,三拳…李伯安没有躲闪,双手死死按着李昭武的身子,头埋在床上,抬不起来,任由父亲的拳头雨点般落在自己头上、脸上。那拳头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每一下都让李伯安心如刀割。
“爹…爹…”他只能一遍遍呼唤。
打了十几拳后,李昭武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不规则,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逆子…”他最后骂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那双曾经在战场上锐利如鹰的眼睛,瞳孔慢慢扩散开来。抓着李伯安衣襟的手,无力地滑落。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三个女儿捂住嘴,眼泪无声滑落。李伯安颤抖着伸出手,探向父亲的鼻息…
没有呼吸。
他缓缓跪在床前,额头抵在父亲逐渐冰冷的手上,终于失声痛哭。
李昭武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那天下着小雪,顺德卫所全体官兵列队送行。两个副千户——难得地同时出现,站在队伍最前面。已经升副千户的王守德和赵成没能赶回来,他们还在辽东,生死未卜。
老吕亲手为李昭武打造了棺材。用的是上好的柏木,他说,老李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最后一路要走得体面些。
李伯安披麻戴孝,捧着父亲的牌位。两岁的李恪定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怯生生地拉着父亲的衣角,好奇地看着周围白衣素缟的人群。
送葬队伍走过顺德大街时,许多百姓自发站在路边。他们中很多人受过李昭武的恩惠——卫所虽然穷,但李昭武从不纵兵扰民,遇到灾年还会开军仓赈济。
“李千户是好人啊。”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说。
“听说他在朝鲜打过倭寇,救过好多人的命。”一个中年汉子低声对旁人说。
棺材入土时,雪突然下大了。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了新坟,也覆盖了整个卫所。
葬礼结束后,李伯安独自来到父亲的书房。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李昭武生前的样子。书桌上摊开着一本《纪效新书》,旁边是那杆惹祸的火铳。
李伯安拿起火铳,仔细端详。枪托上那些奇怪的符号,如今在他眼中不再神秘,而是承载着一段血腥的往事。他想起父亲握着孙子的手放铳时的笑容,那是他记忆中父亲少有的快乐时刻。这杆跟随父亲二十年的火铳,见证过碧蹄馆的血战,见证过溃败的逃亡,也见证了李家三代人的命运。
他将火铳放回原处,打开那个榆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三十七个木牌,每个牌子上刻着一个名字,有的还系着一缕头发或一块破布。
最上面是一本名册,字迹工整地记录着每个人的籍贯、家庭,以及阵亡地点和时间。碧蹄馆十七个,朝鲜溃败二十个。
名册最后一页,是父亲的字迹:“三十七兄弟,皆因我而死。此生难安,唯愿来世再报。”
转身看向墙上的地图。那是父亲手绘的朝鲜半岛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埋伏点、水源地、撤退路线…
李伯安突然明白了,父亲那些年的沉默,那些不愿提及的往事,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记得太清楚。每一个符号背后,可能都是一个战死的兄弟,一次生死一线的进攻与逃亡。
李伯安的眼泪滴在纸上,模糊了字迹。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多。
李伯安走出书房,来到院子。雪越下越大,很快为屋顶、树梢披上银装。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夜的呓语:“下雪了…该出征了…”
也许在父亲混乱的意识里,他从未离开过战场。那些死去的弟兄一直在呼唤他,那些未尽的职责一直在鞭策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然是一个士兵,一个将军,一个守御大明边疆的千户。
雪落无声,覆盖了整个顺德卫所。李伯安走出书房,儿子李恪定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李伯安站在雪中,望向北方。那里是辽东,是萨尔浒,是父亲一生戎马的终点,也是新一轮战事的起点。
“爹,看!”李恪定举起手里的小木马——那是老吕给他做的。
李伯安抱起儿子,晨光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仿佛与二十年前那个单骑冲阵的年轻百户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屋内。卫所不能无人主事,李家的担子如今落到了他的肩上。父亲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那杆火铳,那些地图,还有这个千户之职——都需要有人继承。
雪继续下着,仿佛要将所有的血迹、所有的呼喊、所有的荣耀与悲哀,都温柔地掩埋。
而在遥远的辽东,另一场雪也在落下,覆盖着四万明军的尸骨,覆盖着萨尔浒战场的惨烈,覆盖着一个帝国缓慢倾斜的轨迹。
但在这个顺德的小小卫所里,生活还要继续。李伯安抱起儿子李恪定,走向点卯的鼓楼。晨钟即将响起,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雪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孩子的脸颊上。李恪定伸出小手,接住一片雪花,好奇地看着它在掌心融化。
“爹,冷。”他声气地说。
李伯安将儿子抱紧了些,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李昭武死后一个月,顺德府衙来了公文:着李伯安署理(代理)正千户职,俟兵部正式任命。
这意味着,李家保住了这个职位。这其中,襄城伯的作用不可忽视。
李伯安接过公文时,手在颤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亲身后的儿子了。整个卫所,六百军户,两千多口人,都要靠他了。
立秋时,李伯安的妻子又怀孕了。
这个消息冲淡了李家持续数月的悲伤。李伯安抱着儿子李恪定,轻声说:“你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
李恪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问:“爷爷呢?爷爷去哪了?”
李伯安心中一痛,想了想说:“爷爷去打倭寇了。”
“去哪打?”
“很远的地方。”李伯安望向北方,“但他会一直看着我们。”
秋收结束后的那天,李伯安带着儿子去上坟。李恪定学着父亲的样子,在爷爷坟前磕头,然后好奇地问:“爷爷就睡在这里吗?”
“对,爷爷累了,要好好休息。”
“那他什么时候醒?”
李伯安沉默良久,轻声说:“等倭寇都打跑了,爷爷就醒了。”
从坟地回来,李伯安去了卫所。训练场上,士兵们正在练。火铳声、呐喊声、马蹄声,交织成熟悉的旋律。
新任百户陈林跑过来汇报:“大人,新一批鸟铳到了,要不要试试?”
李伯安点点头,接过一杆鸟铳。装药、填弹、压实、瞄准…动作流畅得让他自己都惊讶。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学会了父亲教给他的一切。
“砰!”
铅弹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士兵们齐声喝彩。李伯安放下火铳,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父亲就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就像当年握着李恪定的手一样。
那天晚上,李伯安做了一个梦。梦里,父亲没有病痛,没有糊涂,而是穿着戎装,骑着战马,在碧蹄馆的战场上纵横驰骋。他回头看了李伯安一眼,笑了,然后策马奔向远方。
醒来时,天已微亮。李伯安走到院子里,晨风拂面,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仿佛是春天来了。
他回到书房,拿出父亲留下的名册,在最后一页添上一行字:“父李昭武,万历四十七年秋卒。一生戎马,无愧天地。子李伯安继其志,当守土安民,不负所托。”
写罢,他合上名册,望向窗外。卫所的梆声正好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