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黑暗，从破旧的窗纸缝隙中漏进来，在柴房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叶明玉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躺在草席上，感受着体内气血的流动。《九转玄功》带来的改变是持续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轻微震颤，骨骼密度在缓慢增加。这种变化很细微，但积月累，终将质变。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
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
叶明玉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弟子服，将磨得锋利的匕首进腰间皮鞘。皮鞘是昨晚用一块旧皮革临时缝制的，针脚粗糙，但足够牢固。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两个昨晚剩下的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这是今天的粮。
推开柴房门，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
带着草木清香，带着露水的湿润，还带着远处山林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土腥味。
伙房区已经有人开始忙碌。炊烟从几处烟囱升起，在晨光中袅袅飘散。远处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有节奏。叶明玉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昨晚铁牛指点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伙房区。
青云宗的后山，其实是一片连绵的山脉。
宗门建在山脚，山门之后是外门、内门、长老峰等核心区域，而后山则是指宗门建筑群背后的那片广袤山林。这里灵气比山门外围浓郁一些，生长着不少低阶灵草，也栖息着一些一阶妖兽。宗门弟子有时会来此历练，猎妖兽获取材料，或者采集灵草。
但后山也分区域。
靠近宗门建筑的外围区域，相对安全，妖兽等级不高，数量也不多。再往深处，就是真正的危险地带了。据说深处有二阶甚至三阶妖兽出没，那是筑基期修士才能应对的存在。
叶明玉的目标，是外围区域。
他沿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往山里走。
小径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丛，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偶尔有鸟鸣从林间传来，清脆悦耳。空气越来越清新，灵气浓度也确实比伙房区高一些，呼吸间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清凉的能量渗入体内。
但叶明玉没有放松警惕。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当，眼睛不断扫视四周。
铁牛说过，利齿兔喜欢在清晨和傍晚活动，啃食一种叫做“甜草”的植物。这种草系发达，带甜味，生长在灌木丛边缘或者岩石缝隙附近。利齿兔的洞通常隐藏在灌木丛深处或者土坡下，很难发现，但它们出来觅食时，会留下痕迹。
叶明玉寻找着那些痕迹。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泥土湿润，上面有各种脚印。有鸟类的爪印，有小兽的蹄印，还有一些虫类爬过的痕迹。他分辨着，排除着。利齿兔的脚印应该是什么样子？铁牛描述得模糊——前爪小，后爪大，跳跃时后爪会留下深深的印子。
叶明玉继续往前走。
小径逐渐消失，前方是更加茂密的树林。
他拨开挡路的枝条，钻进树林。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零星的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夹杂着某种野花的淡淡香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升高，林间的温度也开始上升。
叶明玉已经搜寻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发现利齿兔的踪迹。他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旁，从怀里拿出一个肉包子，慢慢吃着。包子已经凉了，面皮有些硬，但肉馅的香味还在。他咀嚼得很慢，眼睛依然在观察四周。
吃完包子，他继续前进。
这片区域比想象中更大。
他穿过一片松树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松脂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他又翻过一个小土坡，坡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叶片宽大，沾着露水。
还是没有。
叶明玉皱了皱眉。
难道铁牛的情报有误？或者利齿兔的活动区域发生了变化？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大半天过去了。
不能放弃。
叶明玉调整方向，往更偏僻的地方走去。
他离开那些明显有人迹的小径，钻进一片更加茂密的灌木丛。这里的灌木长得有一人多高，枝条交错，叶片锋利，划在衣服上发出“刺啦”的声音。他不得不拔出匕首，砍断一些挡路的枝条。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鼻子动了动。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味道。
是甜草？
叶明玉顺着味道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
拨开一片茂密的灌木枝叶，眼前出现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长着一种低矮的植物，叶片细长，系在外，呈现出淡黄色。正是甜草。而此刻，一株甜草旁，正蹲着一只——
利齿兔。
叶明玉屏住了呼吸。
那只兔子体型确实如小羊羔般大小，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它的耳朵很长，竖得笔直，不时转动一下，似乎在倾听周围的动静。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对门牙——从嘴唇中突出，足有半尺长，呈现出骨质的灰白色，尖端锋利，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它正用前爪扒拉着甜草的系，然后低下头，用门牙“咔嚓”一声，咬下一截草，在嘴里咀嚼着。咀嚼的声音很清脆，带着汁液迸溅的细微声响。
叶明玉缓缓蹲下身，将自己隐藏在灌木丛后。
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终于找到了。
他观察着利齿兔的动作。它吃得很专注，但耳朵始终竖着，警惕性很高。周围没有其他利齿兔，看来这只是单独出来觅食的。
叶明玉计算着距离。
大约十五步。
中间隔着灌木丛和一小片空地。
他需要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一击致命。利齿兔的速度很快，如果不能第一时间重创它，让它跑起来或者发起反击，会很麻烦。
叶明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体内的气血开始加速运转。
《九转玄功》带来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涌动，肌肉微微绷紧，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匕首柄被手心捂得温热。
他开始移动。
脚步极轻，踩在松软的腐叶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利用灌木丛的掩护，一点点缩短距离。
十步。
利齿兔的耳朵又转动了一下，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叶明玉立刻停下，屏住呼吸，整个人如同雕塑。
利齿兔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啃食草。
八步。
叶明玉继续靠近。
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利齿兔的细节。灰褐色的短毛下，肌肉线条清晰，后腿尤其粗壮，充满了爆发力。那对门牙上，还沾着草的汁液。
五步。
已经到了灌木丛边缘。
再往前，就是空地，没有任何遮挡。
叶明玉停了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目光锁定利齿兔的脖颈。那里是相对脆弱的部位。
就是现在！
他双腿猛然发力！
脚下的腐叶被踩得凹陷下去，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灌木丛后暴射而出！
五步的距离，瞬息而至！
利齿兔几乎在叶明玉冲出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危险！
它的耳朵猛地竖起，身体一颤，放弃了嘴边的草，后腿在地面狠狠一蹬！
“砰！”
泥土飞溅！
利齿兔没有选择逃跑，而是迎着叶明玉冲来的方向，猛地撞了过来！
它的速度极快，灰褐色的身影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那对闪烁着寒光的门牙，如同两柄锋利的短矛，直刺叶明玉的小腿！
叶明玉瞳孔一缩。
好快的速度！
他原本计划扑倒利齿兔，用匕首刺穿它的脖颈，但利齿兔的反应和反击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那对门牙若是刺中小腿，就算不骨折，也必然是个血窟窿。
电光石火间，叶明玉做出了反应。
他前冲的势头硬生生止住，身体向右侧猛然侧闪！
“嗖！”
门牙擦着他的左腿裤管划过！
布料被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叶明玉甚至能感觉到门牙带起的劲风，刮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痛。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匕首挥出！
不是刺，而是划！
因为利齿兔一击不中，身体已经从他左侧掠过，露出了背部。
“嗤啦——！”
匕首锋利的刀刃划过利齿兔的背部！
灰褐色的短毛被切开，皮肉翻卷，一溜血花迸溅出来！
“吱——！”
利齿兔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
鲜血的味道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而腥甜。
叶明玉站稳身形，转身看向利齿兔。
这一刀划得不深，但足够疼痛。利齿兔背部的伤口长约半尺，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大片皮毛。它落在三丈开外，转过身，红着眼睛盯着叶明玉。
那对原本就很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狂暴和愤怒。它龇着牙，门牙上还沾着叶明玉裤管的布料纤维。背部的疼痛让它身体微微颤抖，但更多的是被激怒的凶性。
它后腿刨着地面，泥土翻飞。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噜”声。
叶明玉握紧了匕首，手心微微出汗。
第一次实战，第一次面对妖兽。
刚才的交锋虽然短暂，但已经让他意识到，妖兽和人类不同。它们没有复杂的武技，但有着野兽的本能、速度和凶悍。那一撞的速度和力量，如果被正面击中，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大意。
受伤的利齿兔，反而更加危险。
果然，利齿兔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它后腿再次发力！
“砰！”
地面被蹬出一个浅坑！
灰褐色的身影再次化作残影，扑向叶明玉！
这一次，它没有用门牙直刺，而是在接近的瞬间，身体在空中诡异一扭，前爪张开，锋利的爪子闪烁着寒光，抓向叶明玉的面门！同时，那对门牙则咬向他的手腕！
双重攻击！
叶明玉眼神一凛。
他向后撤步，同时匕首向上格挡！
“铛！”
匕首与利齿兔的爪子碰撞，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声响！
利齿兔的爪子竟然坚硬如铁！
巨大的力量从匕首上传来，震得叶明玉手腕发麻。而利齿兔的另一只爪子，已经抓向他的口！
叶明玉来不及回防，只能侧身！
“刺啦！”
口的衣服被撕开三道口子！
皮肤传来辣的疼痛，肯定被抓破了。
而利齿兔的门牙，已经近在咫尺，咬向他的手腕！
叶明玉手腕一翻，匕首划出一道弧线，削向利齿兔的鼻尖！
利齿兔似乎对鼻子格外敏感，脑袋一偏，躲开了这一削，但攻势也为之一缓。
叶明玉趁机拉开距离。
口传来阵阵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三道抓痕不深，但已经渗出血珠。血腥味着利齿兔，它眼中的红光更盛。
不能这样下去。
利齿兔的速度太快，攻击太凌厉，而且受伤后更加狂暴。自己虽然肉身力量增强，但缺乏实战经验，对妖兽的攻击方式不熟悉，继续缠斗下去，吃亏的可能是自己。
必须想办法，一击定胜负。
叶明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观察着利齿兔。
它背部的伤口还在流血，动作虽然依旧迅猛，但仔细看，能发现它的后腿在微微颤抖。失血和疼痛在消耗它的体力。而且，它攻击时虽然凶悍，但似乎缺乏变通，更多的是依靠本能。
或许，可以诱敌。
叶明玉心中有了计较。
他故意露出一个破绽，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体力不支。
利齿兔果然上当！
它眼中红光暴涨，后腿猛然蹬地，再次扑来！
这一次，它张大了嘴，那对门牙直取叶明玉的咽喉！似乎想要一击毙命！
就是现在！
叶明玉没有躲闪，也没有格挡。
他反而迎着利齿兔冲了上去！
在两者即将碰撞的瞬间，他身体猛然下蹲，整个人几乎贴地，从利齿兔的下方滑了过去！同时，手中的匕首向上狠狠刺出！
目标——利齿兔柔软的腹部！
“噗嗤！”
匕首齐没入！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叶明玉一脸！
“吱——！！！”
利齿兔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身体在空中剧烈抽搐，然后重重摔在地上。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腹部的伤口太大了，肠子都流了出来。它蹬了几下腿，动作越来越无力，眼中的红光逐渐黯淡。
最终，它不动了。
只有鲜血还在从伤口汩汩流出，渗入泥土，染红了一大片。
叶明玉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沾满了温热的鲜血。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了它。
第一次，亲手死了一只妖兽。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脱力后的虚脱，和一种……复杂的平静。
他看向手中的匕首。
匕首还在利齿兔的腹部，只露出一个柄。鲜血顺着血槽流淌，滴落在地。
叶明玉定了定神，站起身。
战斗结束了，但事情还没完。
他需要战利品——那对门牙。
他走到利齿兔的尸体旁，蹲下身，握住匕首柄，用力拔出。鲜血又涌出一股。他忍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用匕首开始撬那对门牙。
门牙长在颌骨上，非常牢固。
叶明玉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两颗半尺长的门牙完整撬了下来。门牙入手沉重，质地坚硬，表面光滑，尖端锋利。在阳光下，依然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这就是任务需要的物品。
叶明玉将门牙上的血迹在草叶上擦了擦，然后小心地包进一块准备好的粗布里，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再次看向利齿兔的尸体。
一阶下品妖兽，除了门牙，皮毛、血肉应该也有些价值。但他没有工具处理皮毛，也没有地方保存血肉。而且，带着一只妖兽尸体回去，太显眼了。
只能放弃。
叶明玉站起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一丝微弱的、清凉的、不同于气血的能量，从利齿兔的尸体上飘散出来，然后……似乎被自己吸收了？
叶明玉停下脚步，仔细感受。
那能量很微弱，若有若无，像是清晨的薄雾，渗入他的皮肤，融入他的身体。不是灵气，灵气的感觉更清冽。这种能量……更缥缈，更难以捉摸。
难道是……气运？
系统说过，击妖兽、完成任务，都能获得气运值。气运值到底是什么？是一种能量？还是某种抽象的“运气”？
叶明玉不确定。
但他能感觉到，吸收了那丝能量后，自己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或许太微弱了。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
该回去了。
太阳已经西斜，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昏暗。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悠长而苍凉。
叶明玉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脚步有些沉重。
不仅仅是体力消耗，还有第一次戮带来的心理冲击。但他走得很稳，背脊挺直。
怀里的门牙沉甸甸的。
那是他第一次实战的证明，也是他完成任务的关键。
穿过灌木丛，翻过土坡，重新回到那片松树林。松脂的清香冲淡了一些身上的血腥味。脚下的松针依旧柔软，但叶明玉的心境已经不同。
来时是寻找，是期待。
归时是收获，是沉淀。
当他终于走出山林，重新看到青云宗建筑群的轮廓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
橘红色的光芒洒在山峦和屋舍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伙房区的炊烟更加密集了，食物的香味随风飘来。
叶明玉摸了摸怀里的门牙。
坚硬，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柴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