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将作监。
气氛不同于往的沉闷匠作。一处僻静的廨房内,几位身着青绿或浅绯官袍的官员与两名鬓发斑白、手指粗粝的老匠师围坐。案几上摊开的,正是誊抄而来的关于“流云”剑的描述、纹路图样,以及程咬金所部关于此剑性能的零散记录。
“纹自锻成,非镔非乌兹……锋锐逾常,韧而能回……”一位面白微须的官员低声念着,眉头微蹙,“万年县,李家村……籍籍无名之地,竟有如此匠户?”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手掌有明显灼烫疤痕的老匠师沉吟道:“大人,单看这纹路描述,似与古籍中提及的‘百炼’‘花纹钢’有相通之处,却又似是而非。寻常百炼,纹路多直或旋,这‘流云’之名,怕是纹路更为繁复流动。更兼其‘刚柔并济’之说,若属实,则火候把握、材料配比,恐有独到之秘。”
“程将军素来稳重,既特意提及,当非虚言。”另一位官员接口,“只是,若此等技艺确在民间,为何此前默默无闻?是偶得神品,还是确有传承?”
“故而陛下命我等慎察。”为首一位气质沉稳的中年官员总结道,他是将作监的一位丞,“此事不宜声张。需选一二精匠吏,借采风、巡察地方矿冶或征集物料之名,前往探访。人选须懂行、沉稳、知进退,既能辨识真伪,又不至惊扰地方,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几人低声商议起来,筛选着合适的人选。既要技艺扎实,能看懂门道;又要为人机敏,懂得与民间匠人打交道;还需身份不过于显赫,以免引人注目。这是一项隐秘而重要的差事,关系着是否能将一种可能提升军器品质的民间技艺,纳入朝廷的视野乃至掌控。
——
千里之外的李家村,对这些暗中的波澜一无所知。朝廷的旨意还在官僚体系中缓慢而谨慎地流转,而村中的子,依旧沿着它自己的轨道运行。
路明并未忘记渔网的事。他从师父王铁柱那里得到了提示,又跑去村东头找了编藤筐的孙老伯。孙老伯听说他想找坚韧又便宜的材料编东西抓鱼,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后生,想省钱?灞水边多得是!你看那‘扒地龙’(一种当地对某种坚韧野草的俗称)的皮,还有水边老柳树下剥下来的那些韧皮,晒了,捶软了,拧成股,不比粗麻绳差多少!就是费点工夫。”
路明如获至宝。接下来几天,趁着练锤间隙和早晚空闲,他就带着二狗和在灞水边转悠,按照孙老伯指点,采集那些柔韧的野生植物茎皮。这几乎不需要成本,付出的只是些许时间和力气。他们将采集来的韧皮在河滩石头上摔打,去掉杂质,然后在阳光下晒得半,再用手搓捻成粗细不一的草绳。这个过程颇费手劲,搓得三人手掌发红,但看着一堆堆“免费”的原材料逐渐变成可用的绳索,心里却充满了一种创造的乐趣。
孙老伯还指点他们一种简单的“绞股”法,将两三股草绳反向搓拧在一起,增加强度和耐磨性。路明发现,这种纯手工、几乎零成本的草绳,虽然外观粗糙,颜色斑驳,但韧性和拉力确实不错,至少用来做一张试验性的、网眼较大的抬网,应该足够了。
编织渔网是个技术活。路明凭借模糊的记忆和孙老伯关于编筐底“经纬”的解说,自己琢磨着用木棍做了个简易的“网梭”和“网板”(控制网眼大小)。他从最简单的“死结”开始尝试编织网片。起初笨手笨脚,网眼歪歪扭扭,但编了小半片后,渐渐找到了手感,网眼变得均匀起来。他决定先做一张不大的长方形网片,长约一丈,宽约五尺,网眼约莫两指宽,专逮大鱼。
二狗和成了热心的帮手,一个帮着理线,一个帮着递“网梭”。三个少年在铁匠铺后的空地上,或是在天气好时的河滩边,埋头鼓捣着这张前所未有的“草绳大网”。村里偶尔有路过的人好奇张望,问他们在做什么,听说是“抓鱼的网”,都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王铁柱也来看过一次,用他那打铁的手指捏了捏草绳,扯了扯编好的网眼,哼了一声:“倒是挺韧。能成吗?别白费力气。”
“试试嘛,师父,反正没花钱。”路明笑道。
这句话让王铁柱愣了一下。没花钱?他看了看那堆草绳,又看了看徒弟兴致勃勃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小子脑子里装的东西,似乎不仅仅是那些关于钢铁的奇思妙想。
几天后,一张看起来颇为粗糙、却结结实实的长方形草绳抬网终于完工了。路明又找来几细长的竹竿,将网的四角绑在竹竿交叉做成的简易框架上,这样就能两人或多人,在浅水区进行“抬”或“拦”的作。
挑选了一个晴朗的下午,路明、二狗和扛着他们的“杰作”来到灞水一处回水缓流、水深及腰的河段。在几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人注视下,他们两人一边,将网框架设在水下,静静等待片刻,然后喊着号子,一起用力将网向岸边抬起。
网破水而出,带起哗啦水声。阳光下水花四溅,网中赫然有银光跳动!
“有鱼!真有鱼!”第一个叫起来。
二狗也兴奋得满脸通红:“快看!那条大!那条也大!”
网里困住了三四条巴掌宽的鲫鱼,还有一条近尺长的草鱼正在奋力挣扎,尾巴拍打得网绳簌簌作响。虽然算不上“大丰收”,但这确确实实是收获,是用几乎零成本的材料、靠自己双手做出来的工具捕获的!
围观的一个老农啧啧称奇:“这草绳子编的玩意,还真能逮住鱼?神了!”
路明看着网中跳跃的鱼,心中涌起的成就感不亚于当初看到“流云”剑上的纹路。成本低到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除了几竹竿是现砍的(也可以看作无成本),主要的“网线”完全来自野外采集和手工加工,没有花费一枚铜钱。这证明了他的思路可行:利用本地易得的材料,通过简单的加工和设计,就能创造出改善生活的工具。
他们兴高采烈地将鱼取下,准备晚上和师父、桂花婶一起分享这“试验成果”。虽然渔网还很粗糙,效率也远不能和专业渔网相比,但这无疑是一个极好的开端。
回村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明提着用草绳串起来的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如何改进这张网:网眼大小可以调整,针对不同鱼种;编织的结节方法或许可以更牢固;甚至可以考虑设计更省力、捕获面积更大的渔具……
铁匠铺的炉火依然重要,那是他安身立命、探索更高技艺的本。但这灞水边的草绳与渔获,却也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在这个时代,智慧与双手的结合,能从最平凡处创造出意想不到的价值。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那双来自遥远未来的眼睛,静静地观察、学习和融入之时。
远处官道上,尘土微微扬起,一两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向着万年县方向而来。车中坐着的人,或许正思考着如何与一个名叫王铁柱的铁匠,以及他那个有些特别的徒弟打交道。但此刻的李家村,炊烟袅袅,鱼香隐约,洋溢着最简单的满足与希望。
渔网的成功,为李家村平淡的生活投下了一颗欢快的小石子。路明、二狗和组成的“捕鱼三小只”,成了灞水边的常客。那张由野生草皮编织的抬网,虽然粗糙,却在实践中不断改进。路明调整了网眼大小,在一些位置用了更细密编织的小网兜,尝试捕捉不同大小的鱼;还据水流情况,摸索出更适合设网的地点和抬网时机。
收获渐渐丰盈起来。从最初的几条鲫鱼、草鱼,到后来偶尔能网到肥美的鲤鱼,甚至有一次还逮住了一条颇为少见的黑鱼。他们并非贪婪之人,每次只取所需,将较小的鱼放回,维持着河滩的生机。
最快乐的莫过于烹饪和分享的时刻。他们常在河边找处平坦地方,用石头垒个小灶,捡来枯枝生火。路明贡献出从铁匠铺“顺来”的一小撮粗盐(王铁柱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二狗从家里摸出块姜,则负责拾柴和看火。鱼去鳞去内脏,用削尖的木棍串好,撒上盐末,架在火上慢烤。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混合着姜的辛香和鱼肉的鲜甜,在河滩上弥漫开来。烤得外皮焦黄,内里雪白鲜嫩,三个少年吃得满嘴流油,手指都舍不得吮净。
“路明哥,你这脑子咋长的?连这都能想出来!”二狗啃着鱼尾巴,含糊不清地赞叹。
则忙着和一条烤鱼“搏斗”,烫得直吸气:“比俺娘炖的鱼还好吃!香!”
路明笑着,感受着口中质朴而真实的鲜美。这不仅是食物的满足,更是一种创造的快乐。用几乎零成本的材料和一点巧思,就能改善生活,带来如此直接的愉悦。他看着两个小伙伴开心的笑脸,看着波光粼粼的灞水,忽然觉得,穿越后的惶惑不安,似乎在这烟火气与友情中,被冲淡了许多。
王铁柱对徒弟“不务正业”跑去编网捕鱼,起初是撇撇嘴,但当晚归的路明将一条肥美草鱼放在他面前时,他只是哼了一声:“净弄些歪门邪道。” 然而第二天,桂花婶用那条鱼炖了一锅鲜美的鱼汤,王铁柱默默喝了两大碗。此后,他偶尔会在路明练完功课后,挥挥手:“去罢,别在水边玩太久。”算是默许。
铁匠铺里的“百锻”试验仍在继续,失败多于成功,但师徒二人逐渐摸到一些门道,对火候的掌控、对叠打时机的把握更加精准。他们开始尝试用稍微好一点的铁料(仍是普通熟铁和能找到的含碳稍高的铁料)制作一些小件,比如匕首、短刀,测试不同叠打方式的效果。成品虽远不及“流云”惊艳,但性能确实比普通单一铁料打制的要稳定、均衡一些。王铁柱将这些试验品仔细收好,偶尔拿出来端详,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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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子被一阵马蹄声和车轱辘声打破。这晌午,一辆半旧不新的青篷马车和两骑随从,停在了李家村口。马车朴素,骑者衣着也寻常,像是远行的商贾或小吏。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和善、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文士,自称姓吴,是长安某家商号的管事,此行是奉东家之命,到附近州县收些山货土产,听闻李家村王铁匠手艺不错,顺路来看看,想订制几件东西。
村民指了铁匠铺的方向。吴管事留下随从照看车马(车内似乎还有人,但未曾露面),独自一人步行来到铺子前。
王铁柱正在指点路明给一把新打的柴刀淬火,见有客上门,而且是生面孔,便停下话头,擦了擦手迎上前。
吴管事笑容可掬,言语客气,先是对铺子里挂着的几件寻常农具夸赞了一番,说形制扎实,用料实在。然后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问道:“听闻王师傅前些时,曾为村中一位李姓后生打造过一柄长剑?样式颇为新奇?”
王铁柱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摇头:“老汉打的多是农家用的物什,刀剑之类,偶尔为之,也是乡人或猎户所用,平平无奇,当不得新奇二字。”
吴管事笑道:“王师傅过谦了。实不相瞒,我家东主亦好收藏兵刃,尤喜样式独特、工艺精湛之作。前番偶遇一位北边回来的军爷,提及一柄名为‘流云’之剑,纹路天成,锋锐异常,盛赞不已。打听之下,方知出自贵铺。东主心向往之,特命在下前来,不敢奢求原物,但求王师傅能依样……不,若能更精进一步,再铸一两柄同类长剑,工料费用,必不敢吝啬。”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约莫五两,轻轻放在旁边的铁砧上,银光闪闪。
王铁柱目光扫过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吴管事虽笑容满面却隐含精明的眼睛,心中念头飞转。流云剑的事,居然传到长安商贾耳中了?还指名要“更精进一步”的同类剑?这恐怕不是普通喜好那么简单。他看了一眼旁边停下活计、正竖着耳朵听的路明,沉吟片刻,道:“贵东主厚爱,小老儿惶恐。只是打制那等刀剑,需特定铁料,火候把握也极难,费时费力不说,成败也难料。且小铺近来活计不少,恐怕……”
“无妨,无妨。”吴管事似乎料到会有推辞,接口道,“铁料可由我们提供,或王师傅指定,我们去采买。时间上也尽可宽裕,三五个月亦等得。只求王师傅能尽心竭力,若能成器,另有重谢。”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小心展开,上面用墨线勾画着一柄长剑的轮廓,旁边还有几行小字,标注着对长度、重量、重心的大致要求,虽非精细图纸,却显然经过精心准备。
王铁柱接过图纸细看,要求颇为具体,甚至有些苛刻,非一般爱好收藏者所能提出。他心中疑窦更深,但对方态度客气,报酬丰厚,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况且,对方并未强求必须一模一样,只说“同类”,这给了他回旋余地。
他再次看向路明,路明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有机会用更好的材料,尝试更复杂的“百锻”工艺,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和挑战。
王铁柱深吸一口气,对吴管事道:“既是贵东主如此看重,小老儿便斗胆一试。只是有言在先,此等刀剑铸造,全凭天时地利与手艺火候,不敢保必定成功,亦不能与原剑全然相同。若成,则按约定价金;若不成,工料损耗我们自担,定金退回。贵东主可能接受?”
吴管事闻言,笑容更盛:“王师傅快人快语,所言甚是合理。东主早有交代,但凭王师傅施为,成与不成,皆是缘分。这五两银子,权作定金。所需铁料清单,还望王师傅尽快列出。” 说罢,他又客气地询问了一些锻造的大致流程和时间预期,言语间透露出对铁匠行当并非全然陌生。
送走吴管事,看着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辘辘驶离,王铁柱掂了掂手中的银锭,眉头微皱。路明凑过来,低声道:“师父,这人……不像普通商人。”
“嗯。”王铁柱将银锭收起,“说话滴水不漏,要求却内行。怕是有些来历。不过,既然接了活,咱们就按自己的路子来。正好,试试用更好的料,看看你这‘百锻’的法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他眼中露出属于匠人的、面对挑战时的锐利光芒,“清单我来拟,要些平时难得一见的好铁。你也想想,上次打‘流云’还有哪些地方能做得更好。”
路明用力点头,心中既兴奋又有些紧张。长安来的神秘订单,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而此刻,炉火正旺,铁砧乌亮,新的挑战与机会,已然伴随着隐约的马蹄声,悄然降临。远处河滩上,似乎又传来了二狗和捕到鱼的欢呼声,与铁匠铺里的凝重气氛,形成了奇异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