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糖没卖关子。
她从赵铁牛那个破编织袋里摸出一截没人要的松紧带,又拿起剪刀,在那堆桃红色的布头里挑了一块长条的。
手指翻飞。
布条反面缝合,穿进松紧带,两头一扎,再把布料捋顺,弄出蓬松的褶皱。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个像花朵盛开一样的发圈出现在她掌心。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黑皮筋、红头绳的年代。
这种蓬松、显发量又颜色鲜艳的发圈,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苏糖把发圈往手腕上一套,那抹桃红衬得她手腕皓白如雪。
“主任,这叫‘云朵花’。不需要好布,只要那种鲜亮的边角料。”
“成本几乎为零,但姑娘们戴在头上,或者套在手腕上当装饰,比手表还抢眼。”
供销社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买了篮子的圆脸姑娘,眼睛死死盯着苏糖的手腕,呼吸都急促了。
张主任是个识货的,眼睛立马眯成了一条缝。
这东西,废料利用,不用布票,卖相还好。
这哪里是发圈,这分明就是纯利润!
“好!好心思!”张主任竖起大拇指,当场拍板。
“这东西,我要五十个!每个给你三毛钱收!”
三毛!
赵铁牛在旁边听得腿肚子转筋。
一堆破烂布头,转手就能换猪肉吃?
白薇薇站在一旁,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她指着那个发圈,声音尖利:“主任!这就是投机倒把!一堆破布条子卖三毛,这不是坑害人民群众吗?”
“白事!”
张主任脸一沉,背着手冷哼一声,“变废为宝,丰富群众生活,怎么叫坑害?”
“你要是能把这一地破布变成钱,我也给你表彰!做不到就别在这碍眼,回去写份检讨交上来!”
白薇薇身子晃了晃,眼圈瞬间红透,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苏糖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利索地跟张主任签了简单的代销条子,约定三天后交货。
出了供销社,苏糖把赵铁牛拉到无人的巷子里。
“两块钱的篮子,加上五十个发圈的定金五块钱,一共七块。”
苏糖把钱拿出来,数出两块一递给赵铁牛,“按说好的三七分,这是你的。”
赵铁牛看着那两张皱巴巴却又无比珍贵的纸币,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愣是不敢接。
“妹子……这太多了,篮子本来就不值钱,布也是你找的,主意也是你出的……”
“拿着。”苏糖把钱塞进他满是老茧的手里。
“以后我们要的大着呢!你回去发动村里人多编点方口的篮子,我要那种带盖的,能当饭盒提的那种。过两天我来找你拿货。”
赵铁牛攥着钱,眼泪差点掉下来,重重地点了个头,推着板车跑得飞快,像是怕苏糖反悔。
苏糖揣着剩下的四块九毛钱,心情好得想哼歌。
虽然不多,但这是在这个年代立足的本。
她转身拐进了旁边的副食品店。
既然陆景行把家底都给了她,她也不能真让那位团长同志啃馒头。
手里有肉票,苏糖割了一斤五花肉,又买了一把小葱,两块豆腐,还打了一瓶酱油。
回到大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苏糖一进屋,就闻到一股冷清的味道。
陆景行还没回来。
她把东西放下,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这个年代的猪肉香得很,不用太多佐料。
五花肉切成薄片,在热锅里煸出油,那股焦香味瞬间霸道地钻满了整个屋子。
加葱姜蒜爆香,下豆腐,淋酱油,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一道家常豆腐回锅肉,色泽红亮,油润诱人。
苏糖又焖了一锅白米饭,蒸了一碗鸡蛋羹。
刚把菜端上桌,院门就响了。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景行推门进来,一身寒气。
他刚从团部开完会回来,眉宇间还带着几分冷肃的伐气。
可当他踏进屋门的那一刻,那股冷意瞬间被打散了。
昏黄的灯光下,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那个原本只要他一靠近就吓得哆嗦的小姑娘,此刻正解下围裙,笑盈盈地看着他。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语气自然得像是等候丈夫归家的小媳妇。
陆景行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
这种烟火气,是他这二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顾长风死后,这屋子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现在,像个家了。
“嗯。”
他低应了一声,去洗了把脸,水珠顺着刚毅的下巴滴落。
坐到桌边,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和五花肉,陆景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买这么多肉?不过子了?”
语气虽然严肃,但筷子却夹了一块最大的肉放进了苏糖碗里。
“我今天赚钱了!”
苏糖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献宝一样,把兜里剩下的几块钱和今天这一路的“战绩”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
“那个白薇薇气得脸都绿了!张主任还预订了五十个发圈呢!”
少女说得眉飞色舞,脸上带着一股子以前从未有过的鲜活劲儿。
陆景行静静地听着,大口吃饭,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
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的娇气包。
她像是一株被暴雨打压后,反而开得更艳的野玫瑰。
“所以……”苏糖放下筷子,小心翼翼地把今天没用完的钱票,连同赚来的利润,整整齐齐地推到陆景行面前。
“这是剩下的,还有我不小心用掉的一张肉票钱,都在这儿了。”
苏糖认真地说:“今天这生意算是借了你的本钱,现在连本带利还给你。剩下的饭钱,等我那批货结了款,再慢慢还。”
屋子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陆景行原本柔和下来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放下筷子,那双深邃的黑眸盯着桌上那叠分得清清楚楚的钱。
每一张纸币,都像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非亲非故。
两清。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蹦跶,让他口堵得发慌。
他不想跟她两清。
“苏糖。”
陆景行喊她的全名,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压迫感。
苏糖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怎么了?是钱数不对吗?”
陆景行没说话。
他伸出大手,把那叠钱拿起来。
苏糖以为他要收回去,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下一秒。
陆景行站起身,绕过桌子,高大的身影直接笼罩下来。
他抓过苏糖的手,不容分说地把那叠钱,连同他口袋里刚发的几张津贴,一股脑全塞回了她手里。
动作粗鲁,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陆团长?”苏糖懵了,掌心被钱硌得生疼。
陆景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受惊的鹿眼。
他不想当好人,也不想当什么狗屁哥哥。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苏糖身侧的椅子把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自己和椅子之间。
那股强烈的荷尔蒙气息瞬间包裹了苏糖,烫得她心尖发颤。
陆景行盯着她的嘴唇,声音沙哑,一字一顿:“不用还。”
“我的钱,就是给你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