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沃在路边停下。
林子轩推开车门,冲到路边的草丛里呕了几声。
他的动作很夸张,声音很大,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但顾川冷眼旁观,发现他除了吐了几口口水,什么东西都没吐出来。
“子轩!你怎么样?”
沈清婉心疼坏了,连忙从包里掏出湿纸巾和水递过去,一边帮他拍背,一边回头狠狠地剜了顾川一眼:
“顾川!这就是你的好事!明知道他晕车还开那么快,你是故意想折腾死他是吧?”
顾川握着方向盘,面无表情:“高速限速120,我开110,很正常。是他自己身娇肉贵。”
“你还顶嘴?”沈清婉气得想。
这时,林子轩“虚弱”地直起腰,接过水漱了漱口,脸色惨白地靠在沈清婉身上,眼神却飘向了副驾驶的位置。
“婉婉……我不行了……”
林子轩的声音带着哭腔,气若游丝,“后面太颠了,而且空气不流通。我感觉我要窒息了……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坐前面?”
那个位置。
副驾驶。
在这个家里,那一直是沈清婉的专属座位。
以前,哪怕是送别的女同事顺路回家,顾川也会礼貌地让对方坐后座,告诉对方“副驾是我老婆的”。这是他对婚姻最基本的忠诚和尊重。
而现在,这个男人,想要染指这个位置。
“行,坐前面。”
沈清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甚至主动去拉副驾驶的车门,“前面视野好,不晕。来,慢点。”
“啪。”
一只大手横空伸出,死死地按住了副驾驶的车门把手。
顾川坐在驾驶座上,身体探过来,隔着车窗,眼神冰冷如刀地盯着正准备上车的林子轩。
“不行。”
顾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顾川,你又发什么疯?”沈清婉愣了一下,随即怒火中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拦着?你想看他在车上吐得到处都是吗?”
“吐了就去洗车。”
顾川没有松手,目光死死地锁住林子轩那张虚伪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个位置,是你嫂子的。”
“从我买这辆车的第一天起,副驾驶就只有沈清婉一个人能坐。这是我作为丈夫的底线,也是这个家的规矩。”
“林子轩,你要是真难受,我可以帮你叫救护车。但这辆车的副驾,你没资格坐。”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子轩被顾川那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沈清婉身后缩了缩,委屈地咬着嘴唇:“对不起……姐夫……我不知道这个规矩……我只是太难受了……那我还是去后面挤着吧,哪怕吐在身上也没关系……”
“你听听!你听听!”
沈清婉彻底炸了。她一把挥开顾川按在门把手上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顾川,你有病就去治!什么底线?什么规矩?那是死规矩,人是活的!”
“现在是特殊情况!子轩是病人!你就为了所谓的‘专属座位’这种虚头巴脑的,就要折磨一个病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迂腐、这么冷血了?”
“再说了,我是你老婆,这个位置是我的,我有权决定让谁坐!”
沈清婉指着副驾驶的座位,大声宣布道:“今天,我就让子轩坐这儿了!我看谁敢拦着!”
说着,她一把拉开车门,像护犊子一样把林子轩塞进了副驾驶,还细心地帮他调整了座椅靠背,让他能半躺着舒服一点。
“子轩,你就坐这儿。别理那个疯子。”
林子轩躺在那个原本属于沈清婉的位置上,身上盖着沈清婉的羊绒外套。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顾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挑衅笑容,然后迅速切换成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
“谢谢婉婉……还是你对我好。”
顾川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身旁这个鸠占鹊巢的男人。
那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再次袭来,这一次,是从那个他最熟悉、最亲密的位置上传来的。
那个位置,曾经坐着他深爱的妻子。他们曾在那里牵手,曾在红灯时接吻,曾在长途旅行中相视一笑。
而现在,那里躺着一个破坏他家庭的第三者。
而他的妻子,亲手把这个男人扶了上去。
“那我呢?”
顾川转过头,看着正准备去后座的沈清婉,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你让他坐了副驾,你去哪?”
“我去后面陪孩子。”
沈清婉理所当然地说道,“正好果果她们也需要照顾。你专心开车就行了。”
“砰。”
后座车门关上。
沈清婉坐进了后座,坐在了两个孩子的中间。
车内的格局,瞬间变成了一幅极其讽刺的画面。
顾川在驾驶座。
林子轩在副驾驶。
沈清婉带着两个孩子在后座。
这一刻,顾川不再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不再是丈夫,也不再是父亲。
他成了一个司机。
一个专门为沈清婉和她的“男宠”开车的、卑微的专职司机。
“开车吧,顾师傅。”
林子轩侧过头,似笑非笑地喊了一声,那个称呼带着满满的恶意和羞辱,“麻烦开稳一点,我头还是有点晕。”
顾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后视镜。
后视镜里,沈清婉正探过身子,伸手去摸林子轩的额头,关切地问:“还烧吗?要不要喝水?”
而两个女儿,被挤在两边,一脸茫然和恐惧地看着这一切。
糖糖低着头,小手紧紧地抓着顾川座椅的后背,仿佛那是她在车上唯一的依靠。
顾川深吸了一口气。
忍。
为了孩子,忍。
为了已经到了嘴边的游乐园之行,忍。
“好。”
顾川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他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这一次,他开得很慢,很稳。稳得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在机械地执行指令。
车厢里,林子轩似乎是因为占领了高地而心情大好,开始没话找话。
“婉婉,这车的内饰有点老气了啊。我看姐夫开了好几年了吧?怎么不换个新款的?上次我看保时捷那个卡宴不错,挺适合你的气质的。”
沈清婉一边给林子轩递橘子,一边随口应道:“是该换了。这车还是结婚时候买的,确实过时了。回头有空去看看。”
“姐夫,你平时开车多,应该最懂车了吧?你说换个什么好?”
林子轩转过头,假惺惺地问顾川。
顾川目视前方,冷冷地回了一句:“这车安全性好,适合家用。换不换,不是外人该心的事。”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林子轩委屈地撇撇嘴,“婉婉,你看姐夫,我说什么他都怼我。”
“顾川!你闭嘴!”
沈清婉在后座呵斥道,“人家子轩是好意,想帮我们参考换车。你自己没本事赚钱换车,还不许别人提意见了?这车确实破了,坐着一点都不舒服,也就你不嫌弃。”
顾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乎要嵌进皮套里。
破车。
没本事。
这辆车,承载了他们一家四口五年的回忆。每一次产检,每一次带孩子打疫苗,每一次全家出游,都是这辆车风雨无阻地守护着他们。
现在,因为那个男人的一句挑拨,这辆满载回忆的车,在她嘴里成了“破车”,成了他“没本事”的证据。
“到了。”
四十分钟后,顾川把车停在了迪士尼乐园的停车场。
他熄火,拔出钥匙。
动作脆利落。
“下车。”
顾川推开门,第一个走了下去。他需要透气,这车里的空气太脏了,脏得让他想吐。
沈清婉扶着林子轩下了车。
两个孩子也跳了下来。
站在巨大的迪士尼城堡入口前,周围是欢快的音乐和熙熙攘攘的人群。
所有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只有他们这一行五人,气氛诡异得可怕。
顾川走在最前面,牵着两个孩子。
沈清婉扶着“虚弱”的林子轩,走在后面,两人贴得很近,像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而顾川,就像是他们雇来的保姆,或者是司机,带着孩子在前面开路。
“爸爸……”
糖糖拉了拉顾川的手,小声问道,“我们是和妈妈一起玩吗?还是和那个叔叔一起玩?”
顾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对“璧人”。
阳光刺眼。
刺得他眼睛生疼。
“糖糖,记住了。”
顾川蹲下身,帮女儿整理好书包带子,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决绝。
“今天,只有爸爸陪你们玩。”
“至于妈妈……她可能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