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一包药渣,举过头顶的手有些发颤。
“殿下,查到了。”
萧承佑眼皮一抬:“说。是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虎狼药?”
老太监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药师验过了,全是些寻常的党参、黄芪,用来补气养血的。”
萧承佑皱眉:“只有这些?”
“药量极轻。”老太监咽了口唾沫,“药师说,宋修撰身子骨弱,有些气虚,别的……什么都没有。”
“气虚?”
萧承佑一脚踹在书案腿上,案上的笔洗晃荡,泼出几滴墨汁。
宋沁那家伙看着弱不禁风,动手折腾人的时候劲儿比牛还大,哪点像气虚?
他盯着那包药渣,忽然气笑了。
好手段。
能在皇宫大内把药渣处理得净净,让他抓不住一点把柄,除了宋铭,还能有谁?
“好啊,一个个都护着他是吧。”
萧承佑重新抓起一支笔,笔杆被捏得咯吱作响。
“孤就不信这个邪。孤早晚拿到他的把柄亲自扒了他的皮!”
但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这该死的《礼记》。
宋沁那个说了,少一个字,明早喝苦瓜汁。
他堂堂太子,要是真因为没写完作业被灌那玩意儿,传出去脸还要不要了?
崇文馆内,烛火跳动了一下。
萧承佑左手按着纸,肿胀的右手有些不听使唤。
每一个字写下去,手腕的筋都在抽着疼。
“傲不可长,欲不可纵……”
他一边抄一边骂:“宋沁你个王八蛋,等孤腾出手来,一定把你绑在城楼上晒成肉!”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最后一笔终于落下。
萧承佑把笔一扔,瘫在太师椅上,手腕已经木得没知觉了。
看着那厚厚一摞纸,他心里竟然生出一股诡异的痛快,紧接着便是更深的恼恨。
辰时三刻。
宋沁晚跨进崇文馆的大门。
她今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木簪束着,整个人清爽得像是一捧初雪。
这副从容模样,和顶着两个黑眼圈、满手墨渍的太子形成了惨烈对比。
“殿下早。”
宋沁晚走到书案前,视线扫过那一摞抄好的经书。
萧承佑把那叠纸往前一推,下巴扬起,带着几分挑衅:“两万字,一字不少。检查。”
他等着看宋沁晚挑不出刺时的表情。
宋沁晚伸出两手指,捏起最上面的一张。
纸张有些皱,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字大得像拳头,有的挤在一起像蚂蚁。
尤其后面几页,因为手疼手抖,字迹简直像是鬼画符。
“这便是殿下的字?”宋沁晚语气平淡。
萧承佑心里咯噔一下,嘴硬道:“孤的手伤了!能写出来就不错了,你别太得寸进尺。”
“字如其人。”
宋沁晚随手将那张纸扔回桌上,动作轻慢,仿佛在扔一张废纸。
“浮躁,潦草,毫无筋骨。”
“你——”
“重写。”
两个字,轻飘飘地砸在地上。
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吓得直接跪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承佑猛地站起来,双眼通红,那只受伤的手攥成了拳头,又因为剧痛松开。
他熬了一整夜。
手都快废了。
这就换来一句重写?
“宋沁,你是不是真以为孤不敢动你?”
他绕过书案,大步近。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萧承佑又能闻到那股让他烦躁又有些上头的冷松香。
这一次,他没退。
他死死盯着宋沁晚的脖颈,那里的衣领扣得严丝合缝,遮得密不透风。
“臣是太子的老师。”
宋沁晚站在原地,并未退缩,反而向前半步,鞋尖几乎抵上太子的皂靴。
“殿下若要臣,大可动手。但只要臣还有一口气,这字,就得重写。”
她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张纸上的墨团:“此处‘敬’字,殿下多写了一笔。心不静,则行不正。殿下连抄书都带着怨气,如何能领悟圣人教诲?”
萧承佑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手指,纤细,白净,本不像男人的手。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他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宋沁晚的手腕。
触感温软,骨骼纤细,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捏碎。
脉象骗不了人,若是他脉搏正常,那状元来终服药必有蹊跷。
宋沁晚心头一跳。
这小狼狗学精了。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眉,任由他抓着,只是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脉搏虚浮,快而无力。
确实是一副久病体弱的脉象。
萧承佑一愣。
还没等他细想,宋沁晚的声音便凉凉地响起:“殿下。”
“君臣有别,师生有道。您现在这般行径,是想让天下人知道,大梁的储君,只会对自己的太傅动粗吗?”
萧承佑松了手。
那白皙的手腕上,立马浮现出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看着脆弱得像琉璃。
真是个病秧子?
宋沁晚不着痕迹地将手腕藏入袖中,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淡漠:“殿下若是不想学,直说便是,何必用这种手段羞辱微臣?这般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
这一退,反倒显得萧承佑是个仗势欺人、欺负病弱书生的恶霸。
萧承佑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宋沁晚那副“哀其不争”的模样,心里那股火气没处发,反而憋得更难受了。
没查出药渣,脉象也摸不出问题,抄书还被嫌弃。
合着他这一晚上全是白费功夫?
“好!好得很!”
萧承佑气极反笑,一把抓起桌上那摞废纸,狠狠摔在地上。
漫天纸张飞舞。
“宋沁,你不是嫌孤字丑吗?你不是要重写吗?”
萧承佑指着宋沁晚的鼻子,咬牙切齿。
“孤这就去找父皇!孤要让父皇评评理,到底是你这个太傅刻意刁难,还是孤这个太子不够努力!”
说完,他捂着还在突突直跳的右手,撞开宋沁晚的肩膀,大步往外冲去。
“备车!去御书房!”
门外传来太子暴怒的吼声。
宋沁晚站在飞舞的纸张中,轻轻揉了揉红肿的手腕。
她弯腰捡起一张飘落的纸,上面那个“忍”字,墨迹淋漓,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狠劲。
“去吧。”
宋沁晚将纸张折好,收入袖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状告得越响,殿下这顿打,才挨得越结实。
她转身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冠,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