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陈朝彷佛被点了哑，口起伏几下，终究偃旗息鼓，只是面色仍不太好看，闷头恶狠狠地大吃了几口菜，并决心以后再也不管姚语希了。
用罢晚饭，王管事正要领着姚语希回落雪院，陈朝却在二人背后出声：“王管事，我与公主的院子顺路，我送她回去便是。今年节，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王管事闻言，狐疑地看了一眼小将军，却不敢违逆，躬身领命退下了。
一时间，廊中只剩下陈朝与姚语希二人，看着少年在灯笼红光映照下愈发显得俊秀的侧脸。廊外风声阵阵，卷进来一丝凉意，姚语希心中一动，泛起些许涟漪。
陈朝个高腿长，先行一步，在她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只是心中仍憋着一股闷气，无从发泄。恰巧此时又一阵风吹过，廊中悬挂的灯笼被吹的摇曳，看着自己被风撩起的衣角，他不禁自问，为何要生这样大的气？父亲收留她，本就是为了这般用处。
况且，陈柏行事向来缜密周全，这小公主尚有大价值，绝不会叫她不明不白地死去，必定安排精锐一路护送，这不，还把自己这个亲儿子也派去了。只是，自幼丧母，陈朝被陈柏带在身边，生在边关，长在军中，陈朝见过太多死亡，陈柏的挚爱，他的生母，不也是死在路途中，死在陈柏的怀里了么？
其实，陈朝对母亲的印象并无多少，甚至于她的脸都已经记不清了，只隐约记得她的手和声音都很柔软，在他做错事时总喜欢伸出一轻点他的脑门：“朝儿莫不是山中的大虫托生的，这样顽皮。”
只是想一想身后这人也许会一身血污，倒在哪个地方悄无声息地咽了气，陈朝心中就像压了块大石一般沉闷难受，整个人的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巴下来。
姚语希跟在他身后，悄悄探出目光打量，见他一会儿愤懑，一会儿愁眉不展，一会儿又伤心的似乎要落下泪来，迟疑着伸出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衣袍。
……没拽住，那处衣角像是一尾滑溜的鱼，被主人带着从她手里滑走了。没办法，姚语希只好主动出声叫住他：“小将军。”
陈朝到底是停下了脚步，却没转身，垂着眼看着自己的影子，一副“有事快说”的模样。
除了外祖生气，姚语希没怎么哄过人，一时间也有些噎住，但她心里明白， 陈朝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才生气的，也不好装聋作哑，只能硬着头皮，拽住他一只袖口摇晃：“小将军，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黎城这支商队对外祖，对大将军，对我来说都很重要，而且耶律宏是我的仇人，绝不能坐视外祖的心血落于他手。”
一番话说完，陈朝仍旧杵在原地，脚下像生了。姚语希抿了抿唇，只好又软声道：“况且小将军武功高强，一路有你护送，定然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鼻尖萦绕着贴近自己的暖香，袖口被她温软的手指抓住轻轻摇晃，一时间，陈朝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有些发懵，只隐约听见她说“小将军武功高强”之类的话。
恼人的风终于短暂停歇，廊下安静下来，红彤彤的灯笼给少年少女照出两道交融的影子，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头上顶着个双环髻，像只竖着耳朵试探的狸奴。看着那处影子，陈朝心中的诸多情绪忽然消散的一二净，只剩下一点说不上来的高兴。
他从鼻中发出一道气声，想到她在饭桌上只吃了几口藕片，后面他没给她夹菜，她就真的只守着那一碟子藕片，小口小口吃着，彷佛是什么人间美味一样。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已恢复平常：“晚膳吃饱了吗？”
姚语希一顿饭净想着那支火黎的商队了，自然是没有吃下多少东西，但要她在陈朝面前承认自己没吃饱，却是断断不能的，当下便点了点头：“谢谢小将军关心，我吃饱了。”
撒谎，看着她的神色，陈朝在心底做出判断，却也并不拆穿：“可是我却叫人气的没怎么吃下饭呢，现下腹中空的慌，想吃点南门巷口的那家小馄饨垫垫肚子。”
姚语希回忆起他在饭桌上大口吃菜的模样，一时有些目瞪口呆，不知是不是自己记忆混乱了，只能开口劝到：“现在天色已晚，想必外面的小摊都收了，小将军可以让小厨房做些吃食来，明再去那南门巷。”
陈朝忽然凑近她身边，咧出一个笑容，那对儿尖尖的小虎牙又露了出来，离得太近，姚语希甚至能看到他右颊侧边有一个小小的，可爱非常的浅浅酒窝。
姚语希忽的感觉一阵心惊肉跳，忙移开了眼睛，却听见陈朝带着几分赖皮的声音：“这语姐姐就不知道啦，今可是除夕，旧年的最后一天。外头守岁游玩的人多着呢，那些摊贩，都会熬到子时才收摊的。”
姚语希知道自己大他一岁，却不曾将他当弟弟看待过，毕竟这位小将军武功高强，许多时候都是他在照顾保护着她，如今乍一听见这个称呼，脸上漫上一层绯红。
觑着她的神色，陈朝暗暗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抱怨和诱哄：“可是一人出门吃夜食，到底冷清无趣得很，我在城中也无甚朋友…”
姚语希最受不了有人做这番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想起前些子陈朝带自己去逛庙会，还送了自己一只活灵活现的木兔以及削铁如泥的秋水剑，当下开口回道：“我陪小将军去…”
话说到一半，少年一扫脸上的苦闷神色，又喜笑颜开地将手搭在她双肩推着她前行：“还是语姐姐对我好，我们现在就出府去。”
“等下！”姚语希被他推得往前走着，心里却记挂着耶律单，“耶律爷爷不知道我要出门，还在等我呢，我得先回去知会他一声。”
陈朝脚步不停，扬声唤来一名远远守在正厅门口的兵将：“小五，你去落雪院知会一声，就说今守岁热闹，我要带公主去外面玩一圈。”
小五应下，临走时抬头看了一眼贴在公主身边说话的小将军，内心满是听到惊天秘闻的兴奋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