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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城隍庙大殿后偏殿,地僻人稀,香火气淡了许多。

高窗漏进天光,落在青砖地上,软得像一层薄纱。

此地虽属城隍治下,却已近阴城边界,原是生人绝迹之处,今因一场特殊的告别,暂开了阴阳方便之门。

两名阴差立在门侧,并未如寻常般执链拘魂,反倒恭恭敬敬,垂手侍立。

殿中妇人,正是宋无难的母亲——宋母。

她的魂体比在茅屋时凝实了不少,脸上虽刻着劳的风霜,却褪去了病中的灰败,周身笼着一层安宁的淡金光晕。

她眼中噙着泪,一瞬不瞬地盯着白礼牵进来的小小身影。

“娘——!”

宋无难挣开白礼的手,发了疯似的要扑过去,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道轻轻挡住。

白礼的声音温温的,带着几分无奈:“阴阳有别,魂体阴气重。你体质虽经涤荡,却也经不住直接触碰。”

宋无难硬生生刹住脚步,离着母亲不过几步远,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

他小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哽咽着重复:“娘……你别走……无难怕……”

宋母魂体微颤,也想伸手去抱孩子,却同样被无形的界限隔住。

她泣不成声,一句话断成几截:“我的儿啊……娘也舍不得……娘怎么舍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虽颤,却字字清晰:“可我这身子,早已油尽灯枯,强留无益。能得仙师与城隍老爷恩典,魂归地府,不致沦为荒冢孤魂,已是天大造化。”

“城隍老爷慈悲,念我生前无大过,又因此番机缘特殊,允我魂入阴城居住。虽为阴魂,却能如常人般活上许多年岁,不必即刻入轮回,这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福分啊。”

她说着,望向一旁微微颔首的城隍,眼中满是感激,随即又急切地转向宋无难,声音陡然拔高:“无难,你听娘说!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才这么点大,没了娘,这吃人的世道,你一个孩子怎么活?去哪讨一口饭吃?冬天里,谁给你添件御寒的衣裳?病了痛了,又有谁给你端一口热水?”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子,剜着她的心。

魂体因激动而微微晃动,几乎要散了似的:“娘一想到你可能饿死冻死在哪个角落,或是被人拐了去为奴为婢,受不尽的苦楚,娘就……就魂都不得安啊!”

她的目光猛地投向白礼,那里面的绝望与恳求,几乎要溢出来。

她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以魂体之身,朝着白礼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额头虚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哀切得如同杜鹃啼血:“仙师!白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来世结草衔环,也难报万一!”

“求求您,再发发慈悲!我儿无难,他乖巧懂事,从不惹事,吃得又少,什么活都肯学,什么苦都能吃!”

“求您收留他吧!不必收他做徒弟,哪怕……哪怕让他跟在您身边,做个洒扫的小童,喂马的小厮,只要能给他一口饭吃,一件衣穿,让他平平安安长大……我便是即刻魂飞魄散,也心甘情愿!”

她哭求着,魂体的泪水落在地上,化作点点晶莹的光沫,悠悠飘散。

那份舐犊情深,那份绝望的托孤之意,连一旁见惯了阴阳离别的城隍,都为之动容,轻轻叹了口气。

白礼上前一步,虚虚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宋母的魂体扶起。

“宋夫人,请起。我既带他来见你,心中已有定夺。”

他看向强忍着不哭,却全身都在发抖的宋无难,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难命途坎坷,却心性质朴。更难得的是,经此大悲,眼中仍有清光,未被怨戾所染。我可将他带在身边。”

宋母闻言,魂体骤然明亮了几分,喜极而泣,转身又要拜谢。

白礼抬手止住她,继续道:“只是,我走的路,非同寻常。”

“跟在我身边,虽无饥寒之忧,却可能遇非常之险,见非常之事。他能学些什么,能走多远,终究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我能应允的,是引他入门,教他明理,护他周全,直至他有能力自立。既非收为仆役,亦不轻易定下师徒名分,只是给他一个机会。夫人,可放心?”

宋母连连点头,泪光中满是感激与释然,忙不迭地催促:“放心!自然放心!仙师肯给他机会,已是天大的恩赐!无难,快!快给仙师磕头!”

宋无难此刻终于明白,母亲即将去往阴城,也听懂了白礼的承诺。

他知道,这是母亲能安心离去,自己也能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他走到白礼面前,推开母亲想要阻拦的虚影,实实在在地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抬起小脸时,泪痕未,眼神却异常认真:“仙师,无难听话。无难不怕苦,也不怕险。无难会好好学,好好做,长大……长大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最后一句话,他悄悄瞥了一眼母亲虚淡的魂影。

宋母听了这话,悲欣交集,用魂体的手虚掩着口,哭得不能自已,却又难掩脸上的欣慰。

白礼受了他的礼,将他轻轻扶起,转头对宋母道:“时辰将至,阴城之路,不可久耽。夫人还有何话,尽可嘱咐。”

宋母强忍悲痛,飘近几步,对着宋无难细细叮咛:“无难,记住娘的话。跟着仙师,要守规矩,要听话,要勤快。”

“仙师教你的东西,都要用心学。做人要正直,要知恩图报。”

“娘……娘在阴城会好好的,你不必挂念。好好活着,平安长大,就是对娘最大的孝顺了。”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好好活着”,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刻进孩子的骨头里。

终于,阴差轻声催促。

宋母的魂影依依不舍地跟着他们,缓缓退向偏殿深处。

那里,一扇笼罩着淡淡灰雾的门户,正渐渐浮现。

在身影即将没入雾中的最后一刻,她猛地回头,留给宋无难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眼里满是鼓励与爱意。

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吐出四个字:“我儿,珍重。”

宋无难没有追上去,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泪水汹涌。

他朝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再次重重磕了一个头。

然后直起身,用力抹掉眼泪,转身拉住了白礼的衣角。

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

仿佛在这一刻,他突然懂得了离别的重量,也懂得了生存的责任。

白礼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对城隍颔首致意,牵着宋无难,转身走出了偏殿。

那份深沉的母爱与诀别,被留在了身后渐合的阴阳界限之间。

殿外,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带着人间的、真实的暖意,甚至有些灼人,与偏殿内那种萦绕不去的阴司清寂恍若隔世。

街市上的喧嚣声浪——贩夫拖长了调子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茶馆里爆出的谈笑——毫无预兆地汹涌扑来,嘈杂、鲜活,带着蓬勃的烟火气。

这喧闹像一阵猛烈的风,吹得宋无难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那沉溺于悲痛的心神,被强行拉回了现实。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方才殿内的一切,如同一个浸满了泪水的梦,此刻梦醒了,痛却结实地沉在心底,只是被这光天化罩上了一层硬壳。

白礼牵着他,并未急于离开,而是在庙门前那对饱经风霜的石狮子旁略站了站。

石狮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同样被拉长的,还有孩子那瘦小孤单的影子。

“无难。”

白礼的声音不高,却如清泉淌过石隙,清晰地流入孩子耳中,驱散了些许环绕的嗡鸣。

“你看这光,这尘世。你母亲魂归有处,得享安宁,乃是解脱。你承接了她的念想,得了新的路途,这亦是离别所赠予的生之延续。心中可存挂念,但眼睛需向前看,脚需向前行。”

宋无难抬起头,眼眶仍是通红肿胀,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但那双眸子里的茫然无措,在经历了殿内最后的凝视与许诺后,似乎被凿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些许微光。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着,发不出声,只是将白礼的衣袖攥得更紧,像是确认这唯一的依托。

“闭上眼。”

白礼忽道,语气平缓且温和。

宋无难依言,紧张地闭上眼睛。

下一刻,他只觉得脚下微微一空,并非坠落,而是被一种清凉温润之物稳稳托起。

耳边风声骤然变了——不再是贴着地面横掠卷过尘土的呜呜声,而是自下方涌起、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的呼啸,带着一种自由升腾的韵律。

他心跳如鼓,忍不住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随即惊得彻底睁大。

脚下,竟是一柄完全由清澈流水凝聚而成的长剑!

水流缓缓盘旋流动,表面折射着午后灿烂的阳光,碎金般跳跃,却稳如磐石,承载着他与白礼。

街道、房屋、行人,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急速缩小,整个京城的轮廓在下方铺展开来,棋盘般的巷陌,蚂蚁般蠕动的人畜车马,远处那道灰黄色蜿蜒的城墙变成了一圈细细的带子,更远处,是黛青色的、起伏舒缓的山峦与斑驳的田野。

这是他贫瘠生命中从未想象、更未曾目睹的壮阔景象,剧烈的震撼如一股清流,猛烈冲刷着淤塞在心口的浓重悲恸,让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另一只手也紧紧抓住了白礼的袍角。

白礼负手立于水剑前端,素雅的青衣在迎面而来的疾风中安然不动,唯有几缕发丝向后飘扬。

他并未驱剑直上九霄,而是控着水剑,贴着云层之下,朝着京城外的荒野方向徐徐飞去。

速度不算极快,足以让初次经历的孩子适应,也便于览这莽莽山河。

飞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下方一片稀疏林地边缘的景象,便攫住了他们的视线。

只见数道人影正在林间空地追逐腾挪,兵刃碰撞的铿锵之声,即便在高空也隐约可闻。

白礼心念微动,脚下水剑速度骤缓,悄然悬停在一团稀薄如纱的流云之后,离地数十丈,下方之人难以察觉,而上方的目光与声音却能清晰下传。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锦缎衣裳多处破损,沾满尘土与已然发暗的血污。

他手中长剑舞得拼命,剑光却已散乱,脚步虚浮踉跄,显然到了力竭的边缘。

围他的共有五人,打扮各异,有江湖武师装束,也有目光阴鸷的短打汉子,出手狠辣刁钻,彼此间颇有默契,封死了青年所有退路。

“聂秋!别再负隅顽抗了!”

一名使鬼头刀的黑脸大汉狞笑着喝道,刀风呼呼,“乖乖交出《天剑秘典》,老子心情好,或许赏你个痛快!”

那被叫做聂秋的青年闻言,悲愤交加,剑势更见凌乱,嘶声吼道:“我天剑山庄何曾有什么《天剑秘典》!全是谣传!你们这些豺狼,为了一句空来风,便灭我满门……今我聂秋便是死,也要溅你们一身血!”

“哼,不识抬举!”

另一名瘦高个阴恻恻道,“庄主聂老爷子骨头硬,临死都不肯吐露半个字,不是传给了你这小儿子,还能给谁?没了山庄庇护,你不过是条丧家之犬,怀璧其罪,懂吗?”

“跟他废什么话!宰了,仔细搜身!秘籍定然在他身上!”

第三人厉声催促,手中钢刀泼风般斩去。

聂秋格挡不及,肩头又添一道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他眼神中已满是绝望,却兀自不肯弃剑,牙关紧咬,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显然存了同归于尽之念。

空中,宋无难看得小手紧握,呼吸不自觉屏住,忍不住仰头看向白礼。

白礼面色平静如水,只以微不可察的声音道:“看着,听着。世间纷争,多起于贪念,滋长于猜忌,爆发于凶暴。此人遭劫,非其罪,而在人心之恶。救他易,但需明辨其心性底。善行不可滥施,须知因果,须察人心。”

他们又静静听了片刻,从那几人得意的喝骂与聂秋悲愤断续的辩白哀鸣中,拼凑出了事情轮廓:

天剑山庄在江湖上本以铸剑之术闻名,庄主聂老爷子武功虽高,却算不得绝顶。

不知何时起,江湖暗流涌动,竟传出聂家祖上曾出过一位剑道通神的绝顶高手,留下了一部直指先天大道的绝世剑法秘籍,秘藏于庄内。

流言如野火蔓延,终引得多方势力觊觎垂涎。

半月前,数股人马悍然联手夜袭,聂老爷子率庄客子弟奋起抵抗,终究寡不敌众,山庄被焚毁,满门百余口,据说唯有这最小的儿子聂秋,在忠仆拼死掩护下侥幸逃脱,一路被各路追者如撵兔般驱赶至此,已是穷途末路。

下方,聂秋终是力竭,被那黑脸大汉势大力沉的一刀震得长剑脱手飞出,虎口崩裂,鲜血长流。

另一人见机,眼中凶光一闪,挺剑便朝聂秋面门疾刺而去,剑尖寒芒烁烁,迅若毒蛇吐信!

聂秋踉跄后退,已然避无可避,索性闭目,引颈就戮。

就在此刻,一道青影仿若凭空凝结,恰好立于那夺命剑尖之前。

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或入肉闷响,那去势凌厉、足以洞穿金石的一剑,刺中青影身前寸许之空处,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至柔至韧的水壁,凝滞不前,任那刺客如何催动内力,剑身弯曲如弓,竟再难寸进!

出手的刺客只觉一股沛然莫御、却又柔和至极的巨力顺着剑身反涌回来,五指瞬间麻木,虎口彻底撕裂,长剑哀鸣着脱手激飞,“夺”地一声深深钉入远处树。

他整个人踉跄倒退数步,骇然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素雅青衣的年轻先生,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场中,神色淡然,仿佛只是信步闲游至此。

他身侧,还跟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眼神清澈中带着未褪尽悲恸的孩童。

更令人瞠目的是,两人竟是缓缓自空中降下,那孩童脚下,尚有淡薄如雾的水汽光华缓缓消散。

“仙……仙人?”

几名追者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一时被这匪夷所思的出场方式所慑,竟不敢妄动。

聂秋死里逃生,听得动静,茫然睁开眼,看到这突兀出现的一大一小,尤其是那年轻先生平静无波却深不可测的眼眸,亦是呆立当场。

白礼却并未立刻理会那些气腾腾的追者,而是先侧首,看向身旁紧紧依偎着自己的宋无难,温言道:“无难,可看明白了?此人祸端,源于贪欲催生的谣言,成于众人倚强凌弱的暴行。救他,是阻绝恶行,庇护无辜。然救人之时,亦需观其心性是否正直,意志是否坚韧。善缘不可轻予,须防所托非人,反成孽债。”

宋无难仰着小脸,将白礼每一字每一句都认真听入耳中,重重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悲伤之外,开始映出思索的光芒。

那几名追者短暂惊愕后,互相对视一眼,凶光再度涌现。

他们皆是刀头舔血、信奉实力为尊的亡命之徒,虽惊于白礼出现的方式诡异,但见他年纪轻轻,只带一幼童,且周身并无迫人气势,贪念与凶性终究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装神弄鬼!管你是仙是妖,敢坏老子好事,连你一并宰了!”

黑脸大汉暴喝一声,率先挥刀扑上,其余四人亦同时发难,刀光剑影,从不同方位袭向白礼,竟是打着速战速决、不留活口的主意。

白礼见此,眉头都未动一下,只轻轻抬起右手,袖袍随风拂过一道微不可察的轨迹。

霎时间,林中空地气温骤降,仿佛瞬息步入严冬。

空气中、草叶上、甚至那几人兵刃挥动带起的气流里,无数细小水珠被无形之力强行析出、凝聚,眨眼间化作数十枚寸许长短、晶莹剔透却寒光凛冽的冰针,密密麻麻悬于白礼身前空中,针尖对准扑来之敌,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闪烁着死亡般的冰冷光泽。

随着他袖角似无意般垂落——

“嗤嗤嗤嗤——”

破空之声细微几不可闻,只见一片冷芒如星雨迸射!

那五名前扑之势迅猛的凶徒,身形骤然僵止在半途,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壁。

每人眉心、咽喉或心口要害之处,皆悄然多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霜白痕迹。

他们脸上的狞笑、惊骇、凶狠还未来得及转换,眼神便已迅速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随即如同被抽去骨头的麻袋,噗通噗通相继瘫倒在地,气息瞬间断绝,再无生息。

一切皆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

聂秋甚至没看清那些冰针是如何发出、如何命中,那五个将他入绝境、武功皆在他之上的凶徒,便已成了地上五具迅速冷却的尸体。

他倒吸一口凉气,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看向白礼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深入骨髓的敬畏。

这已非他所能理解的武功范畴。

白礼这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聂秋身上。

“你叫聂秋?天剑山庄的后人?”

聂秋闻声,浑身一颤,从巨大的震撼中惊醒。

他慌忙想要抱拳行礼,却因伤势和脱力踉跄一下。

白礼虚抬右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气劲便隔空将他微微托住,令他站稳。

“不必多礼。你家中惨事,我方才略有听闻。如今,你有何打算?”

此言一出,聂秋心中积压的悲怆、冤屈、惶惑与绝望如开闸洪水般奔涌而出。

他虎目含泪,不再试图站稳,而是就着那股托扶之力,顺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顾地上尘土血污,朝着白礼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响声:

“晚辈聂秋,拜谢仙师救命大恩!山庄焚毁,亲人尽殁,聂秋已成无飘萍……天下虽大,江湖虽阔,却再无我容身之地!晚辈武功低微,身负血海深仇,莫说查相、报仇雪恨,便是自保求生亦是奢望!”

他抬起头,脸上血泪与尘土混作一团,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眸里没有疯狂,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戚与一丝近乎卑微的渴求,“仙师神通盖世,晚辈不敢痴心妄想,求仙师为我报仇。只求……只求仙师能发慈悲,收留晚辈!哪怕是做一仆役,牵马坠镫,洒扫庭除,聂秋绝无怨言!只求追随仙师左右,求得一线生机,一点微末本领,他……他或能凭己之力,查明祸源,告慰我聂家百余口在天之灵!求仙师成全!”

说罢,又是连连叩首,额前已现青紫。

他这番话,说得字字泣血,凄惶无助中又带着江湖子弟最后那点不肯完全折断的硬骨与执念。

家破人亡,仇敌遍布,前途漆黑一片,白礼的出现与展现的力量,对他而言已不啻于绝望深渊中唯一垂下的绳索,无论这绳索那端是何方,他都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抓住。

白礼静静看着他,目光扫过他遍布伤痕、微微颤抖的身体,落在那双交织着悲痛、仇恨、求生欲与一丝微弱企盼的眼眸深处。

片刻沉寂后,白礼缓声开口,声音平静却自有分量:“我非江湖中人,亦不收仆役。不过,你既无处可去,可暂随我行。然,需知三点:其一,我身边并非桃源,或许较之江湖,更近风波险恶;其二,仇怨之事,外力或可助你,然心结魔障,终需你自行勘破,不可沉溺仇恨,反被其噬;其三,路需自己行,力需自己修。我可予你机缘指引,却给不了你现成功力。你可能谨记?”

聂秋一听尚有转圜之机,大喜过望,几乎要再次叩首,被白礼目光止住。

他强抑激动,声音仍带哽咽:“晚辈明白!定当谨遵仙师教诲,绝不敢有违!一切听凭仙师安排!”

白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抬手,虚虚一招,不远处那柄聂秋被打飞的长剑便似被无形丝线牵引,“嗡”地一声清鸣,自行飞回,稳稳落入聂秋摊开的掌心。

接着,白礼目光扫过地上那五具尸体,左手袖中悄然滑出一张淡黄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清濛濛的光华,如水流般拂过地面。

那几具尸身连同泼洒的血迹,在这清光涤荡之下,竟如雪遇沸汤,迅速淡化、消融,不过呼吸之间,便已了无痕迹,连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气也被涤荡一空,只余下林间空地一片异常的洁净,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从未发生。

“走吧。”

白礼淡然道,心念动处,脚下水剑范围悄然扩展,足以容三人并肩。

他带着一直安静旁观的宋无难率先踏回剑上。

聂秋忍着周身伤痛,深吸一口气,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小心跟上,恭谨地立于水剑后端,初次立足这流动水刃之上,虽知有仙师法力维持,仍不免心生忐忑,稳住下盘。

水剑轻轻一颤,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清越水鸣,随即再度腾空而起,轻盈如燕,掠过下方林梢,向着远山之外、云深不知处悠悠飞去。

脚下山河画卷重新舒展,只是此番,同行者中,多了一个背负血仇、前途未卜的江湖遗孤。

聂秋站在微凉流动的水剑之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天风,俯瞰着下方飞速倒退的苍茫大地,再抬头望向身前负手而立、衣袂随风轻扬、仿佛与这云天融为一体的白礼,又看了看依偎在白礼身侧、沉默乖巧的宋无难,心中翻江倒海的悲恸与仇恨,被这前所未有的际遇与视角暂且压下几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那被鲜血与火焰染红的命运轨迹,已被一股无可揣度的力量拨动,偏向了全然未知的迷雾深处。

而前方那位高深莫测的青衣先生,便是这迷雾之中,唯一清晰可见的引路星辰。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失而复得的长剑,冰凉的剑柄传来实感,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心中却悄然生出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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