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上后座，把相框抱在怀里。
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电动车拐过两条街，经过爸住了十二年的那个小区。六楼，灯黑着。
十二年前，爸确诊糖尿病的那天，我在家接到他电话。
他说：“慧芳，爸没事，你别过来。”
我还是去了。
到了才发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桌上摆了一堆药盒子，他不认识字，分不清哪个饭前吃哪个饭后吃。
那天晚上我给大哥打了电话。
“大哥，爸确诊糖尿病了，以后得有人照顾他——”
“我这边走不开，公司忙。你看着安排吧。”
我又打给建明。
“姐，我在外地出差，等我回去再说。”
他一直没回去。
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骑四十分钟车到爸那儿，做早饭，喂药，收拾屋子，做午饭。下午带他去社区医院测血糖。做晚饭。等他吃完，收拾完，骑四十分钟回家。
三年后，爸的糖尿病并发了肾病。开始透析。
每周二、周四、周六，早上七点到医院，排队，挂号，扎针，等四个小时。
透析室外面的椅子是塑料的，硬。我坐了九年，那把椅子被我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椅子是硬的，我坐习惯了。
那时候我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请假越来越多，老板的脸越来越难看。
有一次大嫂来爸那儿拿东西，看见我在擦地。
她靠在门框上说：“慧芳，你也别太辛苦了。不过你反正也不怎么上班，时间比我们多。”
我手上的拖把没停。
“嗯。”
她走了以后我把拖把放回阳台。
阳台上晾着爸的衣服。
我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辞了职。
不是因为大嫂那句话，是因为爸那年冬天摔了一跤，髋骨裂了。
住院、手术、康复。
我在医院住了二十三天。志强每天送饭，送完就走，他还得跑单。
大哥来了一次。
在病房门口站了五分钟。
“爸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后面要——”
“行，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他留下一箱牛，走了。
那箱牛后来过期了。爸不能喝。
回到家，我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
玻璃下面那个小姑娘笑着，牵着她爸爸的手。
照片里的老房子还在。爸后来搬了家，但老房子一直留着，说有感情，不卖。
我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灰不多，但很细。
像是在柜子里放了很久很久。
3.
辞职后，所有开销都变了。
以前我好歹有份工资，三千五。不多，但够贴补爸那边的常开销。
辞了职，就全靠志强一个人。
他跑外卖，一个月能跑七八千。扣掉电动车损耗、我们自己的房租、小雨的学费、爸那边的菜钱药钱，每个月剩不下什么。
我以前做会计，有个习惯——记账。
从照顾爸的第一天起，我就有一个本子。
蓝色的，硬壳。
每一笔都记着。
“3月7，降糖药，238元。”
“3月12，买菜，87元。”
“4月2，透析自费部分，1200元。”
一开始只是习惯。后来变成了证明。
我不知道要证明给谁看。但我就是想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