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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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家属院后面有块空地,砌了一排水泥洗衣台,旁边拉着几长长的晾衣绳。

这是随军家属们洗洗涮涮,也是各种消息交流的集散地。

宋晚端着一大盆泡着的脏衣服,

主要是顾凛的军装和训练服,还有小满的棉袄罩衫,走到最靠边的一个水龙头前。

冰冷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来,冲在手上,刺骨的凉。

她咬着牙,把冻得发红的手伸进冰冷的水里,开始用力搓洗那些沾满泥点和汗渍的厚重布料。

这活儿对她来说并不轻松,在家时哪过这个?

没搓几下,掌心就辣地疼,鼻尖也冻得通红。

旁边几个早来的嫂子,正一边用力捶打着衣服,一边热火朝天地聊着天。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宋晚耳朵里。

旁边几个随军的家属也端着盆过来洗衣服。

她们一边搓洗,一边拿眼角瞟着宋晚,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飘过来:

“瞧见没,那个就是顾团长新娶回来的,姓宋的资本家小姐。”

“啧啧,听说了吗,就她之前,跟下乡那个姓何的男知青,黏糊着呢!”

“可不是嘛,前脚刚跟人掰了,后脚就攀上顾团长了呗,这手段,高着呢!

你看她那手那脸,细皮嫩肉的,哪像是正经过农活的乡下姑娘。”

“就是命好!小满那丫头也是邪门,一口一个‘宋老师’叫得亲热,也不嫌别扭……”

那些话像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宋晚心上。

她低着头,用力搓着衣服,水流哗哗响着,试图盖过那些声音,可耳朵还是忍不住去听。

心里不是滋味,闷闷的。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想赶紧洗完离开这里。

“张婶!李姨!”

一个凶凶的小腔却憋足了劲儿的小嗓门炸开了锅,

“你们滴衣服洗完没,闲得发霉啦?咋不去帮食堂伯伯摘小菜叶呀?”

顾小满像只气鼓鼓的小旋风“嗖”地冲到宋晚前面,两只小胖爪往腰上一叉,

对着那几个嘴巴吧嗒吧嗒的婶婶们就开火了。

“宋老师是我爸爸正式打了报告!

领导伯伯点头同意才娶回家给我当妈妈哒!”

小姑娘的声音又尖又亮,气势比大公鸡打鸣还足,

“她对我可好啦!

会做甜糕!红烧肉!

比你们这些光会叭叭叭、说坏话的姨姨们,

棒!多!啦!

棒一百倍!

棒一万倍!”

张婶本来被她一个小豆丁指着鼻子说,脸就有点挂不住,

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哎哟喂,小丫头片子牙都没长齐呢,倒学会护短儿撒泼了,

你懂个啥呀……”

李姨在旁边也跟着帮腔,斜眼瞟着宋晚,声音拖得老长,

“就是就是,人宋老师是文化人儿,用得着你个小屁孩出头,

啧,学了个新词儿就显摆,大人说话小孩儿别嘴,一边玩泥巴去!”

顾小满一听,更气了!

什么叫“撒泼”,

什么叫“小屁孩”,

她们还在说宋老师坏话!

小脯一起一伏,大眼睛里那簇小火苗“噌”地烧得更旺了。

她一眼就看到脚边张婶还没洗完,泡着好几件脏衣服的大铝盆,里面的水晃晃悠悠的。

说时迟那时快!

小娃本不给婶婶们再叭叭的机会,小胖手闪电般地端起那个沉甸甸的大盆子,

嘿咻!

用上了吃的劲儿,朝着还在翻白眼,那一脸不屑的张婶和李姨的方向,

猛地一扬,

哗啦!!!

一大盆混合着肥皂沫沫还有一点点可疑脏污的水,劈头盖脸,兜头浇下,

“啊呀——!!!”

张婶和李姨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

冰凉的水顺着头发丝儿往下淌,头发瞬间耷拉下来糊成了小花猫,

花布衬衫也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她们俩惊叫着跳开,狼狈得像两只突然被大雨淋懵的老母鸡。

“嗷!我的新衣裳!”

“呸呸呸!这水里啥玩意儿!”

两人气急败坏,抹着脸上的水,指着顾小满,气得手指头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小满叉着腰,小下巴抬得高高的,湿漉漉的小胖手还指着她们,

“哼!再说宋老师坏话我还泼你们臭袜子水,

我这就去找政委伯伯告状,

让他给你们开——超——级——大会!

学好久好久的‘不许说坏话’!”

旁边剩下的几个军属嫂子,本来还想看热闹或者说两句,一看这小泼猴连水都用上了,

还搬出了政委,顿时吓得缩了缩脖子。

再看张婶和李姨那落汤鸡似的惨样,想笑又不敢笑,互相看看,脸上讪讪的,赶紧端起自己没洗完的盆子,连句狠话都不敢撂下,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只剩下张婶和李姨在原地,顶着湿漉漉乱糟糟的头发在原地气得直跺脚抖水,

嘴里小声嘟囔着“反了天了”,“小泼妇”之类的话,却再也不敢大声嚷嚷了。

宋晚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小小身影,心里那股闷气突然就散了,涌上一股暖流,又有点哭笑不得。

她拉了拉小满的胳膊:“小满,算了。”

顾小满气呼呼地哼了一声,小脯还一起一伏的,

“不能算,宋老师,在大院里就得立起来,

你是我爸娶回来的,就是我顾小满的妈,

我爸不吱声,我护着你!”

她拍拍小脯,一副小大人模样。

宋晚眼眶有点热,她蹲下身,用净的手背擦了擦顾小满额角跑出来的汗,

“好,谢谢小满护着我。”

小丫头,真是个暖心的小棉袄。

大院门口斜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后,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顾凛本是提前结束任务回来,鬼使神差地绕到这边,恰好将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宋晚默默洗衣时单薄隐忍,听到了那些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刮过。

他紧握的拳头指节早已捏得发白,几乎要冲出去。

然而,就在他脚步微动的刹那,那个小小的身影像炮弹一样冲了进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自己女儿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

看着宋晚蹲下身紧紧抱住小满,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顾凛口的怒火奇异地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小满那句脆生生的“我护着你”,像烙印一样烫在他心上。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刻意回避的这几天里,他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在这个大院,竟是谁都敢踩上一脚的存在。

那些闲言碎语,她就这样默默地听着,忍着。

一股强烈的懊恼和猛地攫住了他。

他之前都在什么?

因为那该死的避孕药,就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风口浪尖?

树影婆娑,掩去了顾凛眼底翻涌的暗。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水房门口相拥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家属院外走去。

踏地的声音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急促,

他需要去找老徐。

现在,立刻,马上。

家属院外不远处的军人服务社门口,老徐正叼着烟卷跟人侃大山,一抬眼看到顾凛大步走来,那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哟,老顾?这个点不回家吃饭在这嘛……”

老徐嬉皮笑脸地凑上去,话没说完就被顾凛打断。

“老徐,你上次说的,‘三转一响’是啥,给我弄来。

票和钱,我想办法。”

老徐一愣,烟差点掉地上,随即猛地一拍大腿,乐了,

“嘿!开窍了老顾,这就对了嘛,娶了媳妇儿哪能悄没声儿的,就得风风光光!

让人瞧瞧咱顾首长的媳妇儿金贵着呢!”

他挤眉弄眼,凑近了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缝纫机票最难搞,不过哥们儿有门路,

自行车和手表票也能想想办法,收音机相对好弄点,钱嘛……

嘿嘿,知道你津贴高,攒老婆本了吧。”

顾凛没理会他的调侃,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沉声问:“最快多久?”

“哟,这么急?”

老徐咂咂嘴,看他脸色是真认真,也收起了玩笑,

“缝纫机票最紧俏,我豁出老脸去催催,最快……也得小半个月吧,

其他的,一周内应该能给你凑齐票!”

“行。”

顾凛点头,从军装内袋里摸出一本破旧的存折,看也没看就塞到老徐手里,

那是他这些年的所有家当,多一毛都掏不出来了。

“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这件事越快越好。”

老徐捏着那张存折,不用看也知道数目不小,咂舌道,

“嚯!老顾你这是下血本了啊!

放心,包在兄弟身上,保准让你媳妇儿成为咱大院最让人眼红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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