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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福六年的秋夜,比往年更冷几分。

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王宫寝宫的窗棂上,发出沙沙轻响,听得人心头发紧。寝宫内灯火长明,昼夜不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混着淡淡的檀香,压得人喘不过气。

钱元瓘已经昏迷整整三。

三里,太医院把能开的方子、能用的针法、能寻来的名贵药材全都用尽,可大王依旧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连睁眼的动作都做不到。昔威严沉稳、执掌吴越十余年的君王,此刻瘦得脱了形,脸色灰败,嘴唇裂,唯有口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王宫上下,无人敢高声言语,无人敢随意走动,连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呼吸都放轻。

所有人都知道,吴越的天,悬在一线。

而撑住这片天的,除了三位皇子,再无他人。

这三里,钱弘佐、钱弘倧、钱弘俶兄弟三人,衣不解带,轮流守在父王床前,不曾离开半步。

世子钱弘佐仁厚温善,最是细心。

每天不亮就起身,亲自去御药房盯着煎药,火候、时辰、药材分量,一一亲自查验,生怕御医和内侍有半分疏忽。药煎好后,他亲自试温,吹凉,再用小银勺,一点点喂进父王嘴里。

钱元瓘昏迷无法吞咽,药液常常顺着嘴角流下,浸湿枕巾。钱弘佐便一遍遍用净锦帕轻轻擦拭,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沉睡的父亲。喂完药,他又亲自为父王擦拭手脚、翻身按摩,怕久卧不动生出褥疮。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恭敬又孝顺,看得一旁的宫女内侍偷偷抹泪。

“父王,您喝点药,喝了身子就能暖和些。”

“父王,您醒醒,儿臣还想听您教诲。”

他声音温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却从不敢放声大哭,怕扰了父王静养,更怕乱了人心。

七殿下钱弘倧性子刚烈,却粗中有细。

他不懂煎药,也不善轻柔照料,便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守护”二字上。

白里,他披甲佩剑,亲自守在寝宫门外,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连宗室亲贵求见,也被他一字一句硬气挡回:“父王病重静养,谁敢擅闯,休怪本殿刀下无情!”

夜里,他便守在内室门边,和衣而卧,耳朵时刻竖着,只要里面传来半点动静,立刻弹起身冲进去查看。

他知道自己脾气急,容易坏事,便强迫自己沉下心,学着九郎的样子沉稳。夜里饿了,就啃几口冷点心;渴了,就喝几口凉茶水,始终守在殿中,半步不离。

看着父王渐衰弱的模样,这位勇武刚烈的七殿下,常常一个人躲在廊下,红着眼眶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他在心里一遍遍发誓:只要父王能好起来,他愿意一辈子不掌兵权,不骑马打仗,只守在父王身边尽孝。

而兄弟三人之中,年纪最小、才刚满十二岁的九殿下钱弘俶,却是最沉稳、最熬人、也最让人心疼的一个。

他没有轮流歇息,没有片刻离开。

三位皇子约定轮流值守,一人白,两人夜间轮换,可钱弘俶却始终留在寝宫,白帮着兄长照料父王,夜里守在床前,困了就趴在床边小憩片刻,醒了继续盯着父王的气色,询问御医脉象。

三三夜,他几乎没有合眼,眼底布满清晰的血丝,脸颊也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依旧沉稳安定,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退缩。

他年纪最小,却最懂人心,最会安抚。

寝宫之内,宫女内侍们整提心吊胆,生怕大王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跟着遭殃,一个个战战兢兢,手脚发抖,连端药都能打翻。

每到这时,钱弘俶便会轻轻走上前,声音温和却安定:“别怕,大王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你们尽心做事就好,万事有我和两位殿下做主。”

一句话,便能让慌乱的宫人瞬间安定。

有老宫人看着年幼的九殿下夜不离床前,心疼得偷偷落泪,上前轻声劝道:“九殿下,您已经三没好好歇息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您去偏殿歇一会儿吧,这里有老奴和六殿下、七殿下守着,不会有事的。”

钱弘俶轻轻摇头,目光始终落在父王脸上,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不困。父王还没醒,我不能走。”

简单一句话,分量重如千斤。

他不是不困,不是不累,不是铁打的身子。

他只是比谁都清楚,此刻的王宫,太需要一“定海神针”。

两位兄长一个温善,一个刚烈,都在为父王病情心神俱裂,唯有他,必须稳住,必须撑住,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得见希望。

只要他还守在床前,只要他依旧沉稳安定,宫人就不会乱,内侍就不会慌,消息就不会外泄,王宫的人心,就不会散。

这是孝心,更是担当。

这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浅浅照进寝宫。

钱元瓘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最先发现的,正是守在床边、一刻不离的钱弘俶。

少年原本正轻轻握着父王枯瘦的手,感受着那微弱的脉搏,指尖忽然察觉到一丝极轻的颤动。他浑身一僵,原本沉静的眼底,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

“父王!”

钱弘俶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颤抖。

这一声轻唤,立刻惊动了殿内所有人。

正在亲自擦拭药碗的钱弘佐猛地抬头,手中锦帕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守在门边的钱弘倧大步冲了过来,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声音都在发颤:“父王!父王您醒了?!”

三位皇子齐齐围在床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的钱元瓘。

只见钱元瓘的眼皮,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浑浊的目光,艰难地在殿内扫过,最终,落在了三张满是担忧、疲惫却又欣喜的脸上。

“王…大王醒了!”

“御医!快传御医!”

寝宫内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宫女内侍们喜极而泣,纷纷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感谢上天庇佑。

太医院院正正守在偏殿,一听大王醒了,连滚带爬冲了进来,顾不上行礼,立刻上前诊脉。三手指搭在钱元瓘手腕上,片刻之后,老御医脸上露出狂喜之色,连连躬身:“恭喜殿下!恭喜大王!大王脉象平稳了!气脉回来了!醒过来就无碍了!只要安心静养,必定能慢慢康复!”

“太好了!”

钱弘倧猛地一拳砸在掌心,激动得眼眶通红,堂堂勇武刚烈的七殿下,此刻竟像个孩子一般,差点哭出声。

钱弘佐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了三的肩膀,终于缓缓放松,温善的脸上,露出三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双手合十,轻声默念感谢天地神明。

钱弘俶站在床边,看着父王终于睁开双眼,看着那双昔威严的眼睛重新有了神采,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

连来的疲惫、担忧、煎熬、压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眼前微微一黑,身子轻轻一晃。

“九郎!”

钱弘佐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他,心疼得声音发颤,“你三没合眼了,快撑不住了!”

钱弘倧也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九郎的胳膊,粗声粗气却满是心疼:“九郎,你吓死我了!快坐下歇会儿!父王已经醒了,你不用再硬撑了!”

钱弘俶轻轻摇了摇头,靠在兄长怀里,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力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和:“我没事…父王醒了,比什么都好。”

钱元瓘躺在床上,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却清晰地看到了眼前的一切。

看到长子温善孝顺,亲自煎药擦拭;

看到次子刚烈护持,守在殿中寸步不离;

看到幼子年仅十二,却夜不离床前,撑住整个王宫人心。

三个儿子,没有争执,没有嫌隙,没有争权夺利,只有同心同德,只有床前尽孝。

一股暖流,涌上这位君王的心头,眼眶微微发热。

他这一生,征战四方,稳守吴越,历经多少风风雨雨,多少次生死关头,从未流过泪。

可此刻,看着三个孝顺懂事、同心协力的儿子,他却忍不住湿了眼眶。

他用尽全身力气,微微抬起手,颤抖着,伸向三个儿子。

“弘佐…弘倧…弘俶…”

声音微弱沙哑,却清晰地叫出了三人的名字。

“父王!”

三兄弟立刻上前,轻轻握住父王的手。

钱元瓘的目光,先落在长子钱弘佐身上,声音微弱却清晰:“弘佐…你仁厚…宽和…懂吏治…知民心…将来…可掌国政…护佑百姓…”

钱弘佐眼眶通红,重重点头,哽咽道:“儿臣谨记父王教诲,绝不辜负吴越百姓。”

随即,钱元瓘看向次子钱弘倧,眼神带着期许:“弘倧…你勇武…果决…敢战…敢当…可掌兵权…镇守江山…护好兄弟…护好吴越…”

钱弘倧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儿臣发誓!此生必定守好吴越,护好六哥九郎,谁也别想欺负我们钱家!”

最后,钱元瓘的目光,缓缓落在最年幼、却最让他安心、最让他心疼的幼子钱弘俶身上。

他看着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沉稳,看着他三不眠不休撑下整片天的担当,心中百感交集,疼惜、骄傲、欣慰、托付,尽数化作眼底的泪光。

他轻轻攥住钱弘俶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说得无比郑重:

“九郎…父王知道…委屈你了…

小小年纪…担这么重…

这三…王宫不乱…朝野安稳…军心不散…民心不慌…

全是你的功劳…

你聪慧…沉稳…有大格局…有仁心…

是…天生的…撑江山之人…”

钱弘俶看着父王虚弱的模样,听着这一句句沉甸甸的话语,鼻尖一酸,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坚定:“父王,儿臣不委屈。只要您平安,只要吴越安稳,儿臣做什么都愿意。”

“好孩子…”钱元瓘轻轻喘息,眼神越发郑重,“记住…兄弟三人…只能同心…不能相残…

你们三人…同心…则吴越安…

你们三人…相残…则吴越亡…

弘佐…弘倧…你们要…护好九郎…信九郎…听九郎…

九郎…你要…帮好兄长…守好江山…护好百姓…”

“儿臣谨记!”

“儿臣绝不忘记!”

“儿臣遵命!”

三兄弟齐声应下,声音哽咽,却字字千钧。

这是君王的遗训,是父亲的嘱托,更是兄弟三人一生不变的誓言。

钱元瓘看着三子同心,终于放下心来,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安心的笑容,缓缓闭上眼睛:“好…好…父王累了…再歇一会儿…”

“父王,您安心歇息。”

钱弘佐轻声安抚,轻轻为父王盖好锦被。

钱弘倧立刻示意宫人退下,不许发出半点声响。

钱弘俶则依旧守在床边,轻轻握着父王的手,眼神温柔而安定。

寝宫内,重新恢复安静,却不再是之前的压抑恐慌,而是一片安稳祥和。

父王醒了,吴越的天,保住了。

接下来的几,钱元瓘在御医的精心调理和三位皇子的悉心照料下,病情一天天好转。

从能睁眼,到能说话,到能喝下半碗粥,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呼吸也平稳有力,太医院都说,这是九死一生,捡回了一条命。

王宫上下,悬了多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压抑多的气氛,一扫而空,重新恢复了往的秩序与安宁。

而这几里,兄弟三人床前尽孝的模样,被宫人看在眼里,悄悄传了出去。

没有争储,没有倾轧,没有勾心斗角。

只有长子亲煎汤药,次子亲守宫门,幼子夜不离。

兄弟三人同心同德,一同照料病重的父王,一同撑起风雨飘摇的王宫。

消息传到朝堂,文武百官无不叹服。

“三位殿下孝顺至极,兄弟同心,实乃吴越之福!”

“尤其是九殿下,年仅十二,夜不离床前,还能稳住朝野人心,千古罕见啊!”

“有这样的皇子,吴越何愁不太平?”

消息传到军营,三军将士无不敬佩。

连原本对钱氏心存不满的旧部将领,听闻三位皇子床前尽孝、九郎定乱安民之事,也纷纷心悦诚服,再也没有半分异心。

胡进思坐在军帐中,听到宫人传来的消息,沉默许久,最终长长一叹,彻底熄了心中的野心与不服。

他输得心服口服。

消息传到民间,临安百姓奔走相告,无不感动落泪。

“大王吉人天相,三位殿下孝顺懂事,我们吴越有救了!”

“九殿下小小年纪就这么孝顺,还一心为我们百姓,真是好殿下!”

“以后我们就跟着大王,跟着三位殿下,好好过子!”

民心、军心、朝野之心,在这一刻,彻底凝聚在一起。

原本因为钱王病重而动荡不安的吴越,在兄弟三人的孝心与同心之下,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稳固,更加团结。

这傍晚,钱元瓘已经能靠在床头,喝下半碗清粥。

钱弘佐亲自喂饭,钱弘倧在一旁轻轻扇风驱赶蚊虫,钱弘俶则坐在床边,为父王轻轻按摩手臂,缓解久卧的酸痛。

一家三口,父慈子孝,兄弟和睦,画面温暖得让一旁的宫人不忍打扰。

钱元瓘看着三个儿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声音已经平稳有力:“这一次,寡人能捡回这条命,一是上天庇佑,二是御医尽心,三,是靠你们三个好孩子。”

钱弘佐轻轻摇头:“父王言重了,孝顺父王,是儿臣兄弟三人本分。”

钱弘倧咧嘴一笑:“就是!父王您早康复,比什么都强!”

钱弘俶则轻声道:“只要父王平安,我们兄弟三人,便心满意足。”

钱元瓘看着幼子,越看越是欣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叹道:“九郎,你这孩子,心思太重,担当太多,才十二岁,却比成年人还要沉稳。以后,别总自己硬撑,有兄长在,有父王在,不必什么事都自己扛。”

一句心疼的话,说得钱弘俶心头一暖。

他抬起头,看向父王,看向两位兄长,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真正放松的笑容。

“儿臣知道。有父王,有六哥,有七哥,儿臣不孤单,也不辛苦。”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寝宫,温暖而明亮。

秋风不再寒凉,落叶不再萧瑟。

王宫之内,一片安稳祥和。

吴越大地,一片风平浪静。

钱元瓘靠在床头,看着眼前和睦同心的三个儿子,看着窗外安稳的江山,心中一片安定。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没有遗憾了。

吴越的江山,交给这三个孩子,他放心。

吴越的百姓,交给这三个孩子,他安心。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孝心在怀,仁德在心。

有这样的皇子,吴越必将迎来长久的太平,必将在这乱世之中,成为一方安稳净土。

钱弘俶坐在床边,轻轻握着父王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两位兄长温和的话语,看着寝宫内温暖安宁的景象,心中也一片澄澈。

前世的孤苦无依,前世的兄弟相残,前世的步步惊心,在这一世,彻底被改写。

他有疼他的父王,有爱他的兄长,有信赖他的臣民,有他要守护的江山。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风雨有人同担,苦难有人同行,孝心有人同尽,江山有人同守。

这,就是他想要的人间。

这,就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太平年。

夕阳慢慢落下,灯火一盏盏亮起。

寝宫之内,父子四人,依旧相伴相守。

没有喧嚣,没有纷争,没有权谋,只有最纯粹的亲情,最安稳的时光。

而吴越的未来,在这一片温暖祥和之中,越发清晰,越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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