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杰的脸色,像调色盘一样精彩。
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当众说出这样的话。
这无异于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他脸上。
还是当着全家人的面。
婆婆刘玉梅最先反应过来。
她“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沈悦!你说的是什么话!”
她的声音尖锐,充满了指责。
“明杰好心好意请全家吃饭,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不就是让你垫付一下吗?又不是不还你!”
“一家人,非要分得这么清楚吗?”
我没看她。
我的目光,依然落在许明杰的脸上。
“妈,您可能没听清。”
“是明杰说,他请客。”
“既然是他请客,理应由他付钱。”
“我只是一个被请的客人,没有义务为主人买单。”
我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场许家人的心里。
“你……”
婆婆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许明哲终于坐不住了。
他用力拉了拉我的胳膊,脸上满是哀求和焦急。
“沈悦,你少说两句!”
“多大点事,闹成这样,让服务员看笑话吗?”
“你别任性了,赶紧去把钱付了,我们回家再说。”
他想把我拉起来。
我坐着没动。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许明哲,你觉得,这是任性吗?”
他躲开了我的眼神。
“好了好了,回家再说,回家再说。”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己掏口袋。
掏了半天,脸色也变了。
他的钱包里,只有几百块现金。
他的手机支付额度,早就被他拿去氪金游戏了。
他求助似的看向我。
我无动于衷。
包厢里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服务员的表情也有些微妙。
显然,她看出来这一家人是在上演“谁来买单”的戏码。
许明杰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恶狠狠地瞪着我,压低声音。
“沈悦,你故意的吧?”
我笑了。
“是啊。”
我承认得坦坦荡荡。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最后,还是公公许正宏打了圆场。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服务员。
“刷我的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服务员如蒙大赦,赶紧拿着卡出去了。
一场闹剧,总算收了场。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许明哲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毕露。
车子刚在楼下停稳,他积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沈悦!你今晚到底想什么!”
他冲我低吼,声音都在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今晚让我多没面子!让爸妈多没面子!”
“我爸最后拿卡出来的时候,脸都绿了!你满意了?”
我解开安全带,平静地看着他。
“许明哲,丢脸的不是我。”
“是你的好弟弟,许明杰。”
“一个三十岁的成年男人,次次说着请客,次次让人垫付,他有脸,我没脸替他兜着。”
“还有你。”
我转向他。
“你作为他的亲哥,作为我的丈夫,眼睁睁看着我一次次被他当冤大头,你不觉得丢脸吗?”
许明哲被我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那……那都是一家人,你计较什么!”
又是这句话。
“一家人”。
真是个好用的词。
可以用来道德绑架,可以用来理直气壮地占便宜。
我没再跟他争吵。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
他跟在我身后,进了电梯,进了家门。
一进门,他就把钥匙狠狠地摔在玄关柜上。
“沈悦,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必须去给爸妈道歉!给明杰道歉!”
我没理他。
我换了鞋,径直走进书房。
我从书架的最里层,抽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笔记本。
棕色的牛皮封面,已经有些旧了。
我拿着笔记本,走到客厅,把它放在许明哲面前的茶几上。
“你看看吧。”
许明哲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狐疑地拿起笔记本,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脸色,随着他翻页的动作,一点点地变了。
从愤怒,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
这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结婚三年来,我为他们许家花的每一笔“冤枉钱”。
“2021年3月12,明杰请客唱K,我垫付2180元。”
“2021年5月1,全家海边旅游,明杰说公司报销,后未果,我垫付酒店住宿费7800元。”
“2021年10月2,明杰请客吃饭,福满楼,我垫付3280元。”
“2022年1月20,妈生,明杰抢着买单,说卡刷不出来,我垫付金手镯8999元。”
“2022年4月8,明杰换手机,差3000元,找我借,至今未还。”
……
每一笔,都有期,有事由,有金额。
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最后一页,是今天。
“2024年X月X,明杰请客吃饭,福满楼,预计消费5000元左右。注:本人未带卡。”
许明哲的手开始发抖。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仿佛那不是一本账本,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你……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这些的?”
“从你第一次劝我‘别计较’的时候开始。”
我说。
“我只是想记下来,看看这份‘不计较’,到底价值多少钱。”
“现在看来,还挺值钱的。”
我指着最后一页的汇总金额。
“不多不少,三年,一共是十三万六千七百八十元。”
“这还不算平时给他买衣服,买鞋,充游戏币的零头。”
“许明哲,你现在还觉得,这是‘多大点事’吗?”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本账本。
仿佛第一次认识我。
也仿佛第一次,认清了他的家人。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是“妈”。
他下意识地想挂断。
我按住了他的手。
“接。”
我说。
“让他们听听,这十三万,是怎么一回事。”
许明哲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手机,最终还是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一接通,婆婆尖锐的、充满怒火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许明哲!你老婆呢!让她接电话!”
“她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这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