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照片上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体,依稀能看出是孩子的轮廓。
妈妈盯着照片,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身体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
爸爸冲过来扶住她,目光扫过警察手中的照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这是?”爸爸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据我们掌握的线索和嫌疑人口供,这个女孩叫姜佑康,是你们的女儿,对吗?”
警察的声音很冷静,却像冰锥刺进父母的心脏。
妈妈猛地推开爸爸,扑过去抓住警察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
“不是!这不是我女儿!我女儿在家!她只是生气了不肯接电话!你们弄错了!”
警察轻轻挣脱她的手,从文件夹里又拿出几张照片。
有我从手术台上被抬下来的,有我被装进黑色裹尸袋的,还有我那只被取走的右眼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特写。
“嫌疑人已经供认,最后一次手术,他们取走了她的心脏、肝脏、双侧肾脏、以及剩余的眼角膜。
因为失血过多和器官摘除,她在手术过程中死亡。尸体被丢弃在城西的垃圾处理场,这是今早发现的部分残骸。”
警察顿了顿,看向摇摇欲坠的父母。
“我们需要你们配合调查,并做DNA比对确认身份。”
“不——!”
妈妈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她抢过那些照片撕得粉碎。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我女儿在家!佑康!姜佑康!你出来!妈妈给你买草莓蛋糕了!你出来啊!”
她跌跌撞撞冲进我的房间,打开衣柜,掀开被子,甚至趴在地上看床底。
空无一人。
只有我小时候玩旧的兔子玩偶,孤零零坐在枕头上,一只纽扣眼睛已经脱落。
爸爸僵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地上被撕碎的照片碎片。
其中一块正好是我左脸的特写,那只仅存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忽然呕起来,扶着墙才没摔倒。
我飘在他们身边,看着妈妈疯狂地寻找,看着爸爸痛苦地呕吐。
我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好像被针轻轻扎着,不疼,但闷闷的。
原来我真的死了。
原来那些医生没有骗我,他们取走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包括我的命。
妈妈找不到我,又冲回客厅,对着警察嘶吼,
“是那个医生!那个祈福屋的医生!他骗了我!他说只是取一点东西!他说佑康会被送回家!他拿了我的二十万!他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警察记录着:“请提供对方的联系方式、地址和交易细节。”
妈妈却卡住了。
她只有对方一个永远不会接听的电话号码,见面永远是在那个阴暗的“祈福屋”,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
每次都是对方联系她,告诉她需要什么“祈福材料”,告诉她能换多少钱。
她只需要把我带去,签字,拿钱。
她第一次发现,她对那个夺走女儿性命的人,一无所知。
爸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多少次了?你们卖了她多少次?”
妈妈浑身一颤,不敢看他。
6、
“从她六岁,第一次祈福开始,对不对?”爸爸一步一步走向她,
“那次她发烧住院,醒来后少了400CC血,你说她身体弱抽血检查。
后来,她八岁,阑尾炎手术,你说顺便切了点没用的东西。
十岁,她意外从楼梯摔下去,脾脏破裂不得不切除还有她的眼睛!
她的右眼,你告诉我是不小心被化学试剂溅到,角膜损伤必须移植!姜秀兰!”爸爸吼出了妈妈的全名。
“你告诉我,你卖了她多少次?!你从我女儿身上,榨了多少钱?!”
妈妈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昂起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带着一种破罐破破摔的狰狞。
“多少次?我数不清了!每次康康需要钱做透析,需要钱买药,需要钱尝试新疗法,钱从哪里来?就凭你那点死工资?啊?!我不去求她去祈福,康康早就死了!”
“那佑康呢?!”爸爸一拳砸在墙上,手背瞬间青紫。
“佑康就不是你的女儿吗?!她才十二岁!十二岁!”
“我能怎么办?!”妈妈尖叫回去,声音刺耳。
“康康是我的命!她从小身体就不好,我花了多少心血才把她养到这么大!尿毒症那是绝症啊!
我只能抓住每一稻草!佑康健康!她少一点血,少一个肾,甚至少一只眼睛,她还能活!可康康没有钱就会死!你叫我怎么选?!两个都是我的女儿,你叫我怎么选?!”
“所以你选了康康,放弃了佑康。”爸爸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你把她当成了给康康续命的药引子,当成了提款机。姜秀兰,你不是在救康康,你是在用佑康的命,换康康多活几天。你是个疯子。”
“我是疯子?对!我就是疯子!”妈妈歇斯底里地笑起来。
“只要康康能活,我当疯子又怎么样?!可现在呢?康康的肾移植成功了!她就要好了!佑康,佑康。”
她的笑声变成了嚎哭,“我的佑康,妈妈错了,妈妈真的错了,你回来,你回来看看妈妈啊。”
她瘫软在地,看着那些看不见的碎片,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还在。
以前我哭的时候,她总是嫌烦,让我闭嘴,说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她哭得这么难看,警察和爸爸都看着,好像也没解决什么问题。
警察等他们的情绪稍微平复,继续公事公办地说。
“这起器官贩卖案牵扯甚广,我们已经抓获了主要犯罪嫌疑人‘医生’及其团伙数人。
据他们的供述和账本记录,你们是长期‘供应商’之一。你们涉嫌非法买卖人体器官,致人死亡,需要跟我们回警局接受调查。”
手铐拿出来的时候,妈妈没有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房间的方向。
爸爸沉默地伸出手腕。
他们被带出门的时候,隔壁邻居打开门悄悄张望,眼神里有惊讶,有鄙夷,也有复杂的叹息。
我跟着飘了出去,阳光照在我半透明的身体上,暖洋洋的,但我感觉不到温度。
警局里,审讯是分开进行的。
7、
妈妈面对警察的询问,起初还在为“救女心切”辩解。
但当警察一桩桩、一件件列出从我身上取走的东西,以及对应的交易金额时,她渐渐哑口无言。
“第一次,全血400CC,售价八千。”
“第二次,骨髓抽取,售价两万。”
“第三次,部分肝脏组织,售价五万。”
“第四次,单侧肾脏,售价八万。”
“第五次,右眼角膜,售价三万。”
“第六次到第九次,血液、血小板、淋巴细胞共计售价约九万元。”
“第十次,也就是最后一次,心脏、肝脏、双侧肾脏、左眼角膜等全部剩余可用器官,打包售价二十万。
嫌疑人供述,因供体姜佑康为稀有熊猫血,且年轻器官健康,溢价出售。”
警察抬起头,眼神锐利。
“从姜佑康六岁到十二岁,六年时间,你们通过她非法获利超过五十万元。而这些钱,几乎全部用于你们大女儿姜佑康姐姐的尿毒症治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妈妈脸色灰败,喃喃道:“我不知道他们会要了她的命,那个人说,最后一次,取了这些,佑康会虚弱一段时间,但能养回来,我没想到。”
“没想到?”警察猛地合上卷宗。
“每次手术的风险告知书,你都签了字!那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可能发生的危险,包括大出血、感染、器官衰竭乃至死亡!
你每一次都签了!你是成年人,你告诉我你没想过可能会死?
你只是不愿意去想!在你心里,小女儿的安危,远远比不上大女儿的医药费!”
妈妈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我只是想救我的康康,两个女儿,总要保住一个,我以为佑康坚强,她能熬过去。”
“她不是坚强,她只是没得选。”警察冷冷道。
“她信任你,依赖你,你是她妈妈。你用她的信任和对姐姐的爱,把她一次次送上手术台。你不仅是帮凶,你其实就是把刀递到凶手手里的人。”
另一边,爸爸的审讯室。
爸爸比妈妈沉默得多。他承认自己知情,从第一次祈福后佑康苍白的脸色和妈妈多出来的钱,他就猜到了。
他挣扎过,痛苦过,但最终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不阻止?”警察问。
爸爸很久才回答,声音涩。
“我懦弱。康康的病像个无底洞,我的工资本填不满。看着妻子走邪路,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救大女儿的命,是没办法的办法。
每次佑康从‘祈福屋’回来,虚弱地躺在床上,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康康病情稳定了就不让佑康去了。
可是康康的病情反反复复,需要的钱越来越多。我也麻木了。
甚至开始帮着她骗佑康,告诉她‘祈福’是为了姐姐好,告诉她草莓蛋糕是奖励。”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
“我不是没看到佑康的痛苦。她偷偷哭,她害怕进那个屋子,她吃草莓蛋糕会窒息。我都知道。
但我每次都对自己说,再忍忍,等康康好了,我们就加倍对佑康好,补偿她。
我自欺欺人,以为只要目的‘正确’,过程可以忽略。
我忘了,佑康不是一个物件,她是我的女儿,她才十二岁。”
8、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我错了。我眼睁睁看着她被我们一点点掏空,推向死亡,我不配当父亲。”
警察记录着,问道:“关于那个‘祈福屋’和‘医生’,你知道多少?”
爸爸摇头。
“都是秀兰妈妈联系的。我只跟着去过两次,在外面等。
那个地方很偏僻,像废弃的诊所,里面的人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钱是现金交易。秀兰不让我多问,说知道太多不好。”
审讯结束后,父母被暂时拘留。警方通知了医院里的姐姐。
姐姐的肾移植手术很成功,正在恢复期。
当警察告诉她妹妹去世的消息,以及父母被捕的原因时,她先是愣住,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
“佑康死了?为了我的手术费?”她重复着这句话,眼神空洞,“妈妈卖了她?”
警察点头,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明了情况。
姐姐突然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血珠冒出来。她试图下床,却腿一软摔倒在地。
“不会的,妈妈不会的,佑康,我要见佑康。”
她语无伦次,情绪激动之下,刚刚移植的肾脏出现了强烈的排斥反应。
医护人员急忙赶来抢救。
姐姐被送回病床,但情况急转直下。
新的肾脏在她体内无法正常工作,并引发了严重的感染和并发症。
或许是因为情绪的巨大冲击,或许是因为身体底子太差,又或许只是命运最后的嘲弄。
在得知妹妹惨死真相的第三天,姐姐姜佑康,在重症监护室里,因多器官衰竭去世。
消息传到拘留所,妈妈彻底崩溃了。她用头撞墙,撕扯自己的头发,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康康!我的康康!啊——!为什么?!为什么两个都带走?!把我的女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爸爸接到通知时,只是呆呆地坐着,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喉咙里咯咯的响声。
支撑他所有妥协和罪恶的理由,救大女儿,消失了。
而他们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小女儿鲜活的生命。
如今,鸡飞蛋打,一无所有。
因为涉及未成年人且情节特别恶劣,父母很快被正式批捕。
案件进入司法程序。
与此同时,警方顺藤摸瓜,以“祈福屋”为突破口,破获了一个庞大的跨省器官贩卖团伙。
这个团伙长期以“医疗中介”、“慈善救助”为幌子,诱骗或强迫贫困家庭、弱势群体出卖器官,甚至制造“意外”获取器官源。
涉及数十起案件,受害者遍布多个省市,非法获利惊人。
我的案件,成为撕开这个罪恶网络的关键口子之一。
新闻开始报道,“重大器官贩卖团伙被捣毁”的消息占据了头条。
我和其他受害者的名字,以血泪的方式,被公众知晓。
庭审那天,我飘在法庭上空。
妈妈和爸爸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形容枯槁,眼神涣散。
检方以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非法买卖人体器官等罪名提起公诉,并出示了详尽的证据。
当法庭出示我被摘除器官后的尸体照片时,旁听席上一片哗然和低泣。
妈妈不敢看,只是低着头瑟瑟发抖。
爸爸死死盯着照片,仿佛要将那一幕刻进灵魂里。
9、
他们的辩护律师试图以“救女心切”、“情节特殊”请求轻判。
但法官严厉驳斥。
“救一个女儿,不是害另一个女儿的理由,任何理由,都不能成为践踏生命、尤其是剥夺未成年子女生命的借口!父母对子女负有法定的抚养、保护和教育的义务,而不是伤害和剥削的权利!”
最终判决。
妈妈姜秀兰,作为主要策划者和多次实施者,被判,。
爸爸,作为知情者和协助者,被判十五年。
宣判后,妈妈瘫倒在地,被法警架起。
她突然看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飘着的我,伸出枯瘦的手,凄厉地喊。
“佑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后悔了!妈妈真的后悔了啊!你原谅妈妈。你带妈妈走吧,妈妈去下面给你当牛做马,佑康啊!”
爸爸没有喊。
他只是朝着我照片的方向,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久久没有起身。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
后悔了吗?
也许吧。
但我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我的心脏再也不跳了。
我的血早就流了。
草莓蛋糕的甜腻和血腥味,好像还糊在我的喉咙里。
他们的人生还很长,要在悔恨和牢狱中度过。
而我,永远停在了十二岁。
后来,我飘到一些消息。
妈妈在监狱里精神不太正常了,时哭时笑,总是念叨着两个女儿的名字,有时说给康康打水,有时说给佑康买蛋糕。
她拒绝见任何访客,包括后来离婚的爸爸。
爸爸在狱中表现良好,但沉默寡言,苍老得很快。
他申请了多次,想将我的残骸火化后安葬,但一直未获批准。
我的事,成了他余生无法醒来的噩梦。
他们的房子卖了,用来支付部分罚金和赔偿。
那个曾充满姐姐药味和我恐惧的“家”,彻底没了。
那起器官贩卖案的主犯“医生”等人,被判处了。
新闻说,大快人心。
我有时候会飘回原来的家附近,那里已经住了新的人家。
有个小女孩在阳台上唱歌,她的妈妈笑着给她递水。
阳光很好。
我也会飘去监狱,看着妈妈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看着爸爸在放风时望着天空发呆。
我还会飘去公墓,姐姐葬在了一处安静的角落。
没有和任何人合葬,孤独一座坟。
我的身体没有墓。
或许被统一处理了,或许还在某个证物袋里。
不过,都没关系了。
我不再觉得疼,也不再觉得饿和渴。
我只是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被妈妈拉去“祈福”。
如果我拼命逃走了,如果我一开始就大声告诉所有人“祈福”很痛、是要割开我的身体,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我知道,没有如果。
就像妈妈再也等不到姐姐喝水,爸爸再也摸不到我的头。
而我,再也尝不到真正甜的、不会让我喉咙肿起来的蛋糕了。
风吹过来,我透明的身体像蒲公英一样散开了一些。
也许很快,我连这最后一点意识,也会消散在阳光里。
彻底自由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