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科技数据中心。没有保安，没有门禁。陈川——或者说，守夜人——只用一张偷来的门卡，就带着林默长驱直入。
巨大的空间像冰冷的蓝色海洋，无数服务器机柜整齐排列，发出低沉嗡鸣。空气里有种特殊的、像是金属被冷冻后的气味。
“太顺利了。”林默低声说，手一直按在口袋里那半截钢管上。
“他们自负。”陈川头也不回，在终端机前快速作，屏幕上绿光映着他胡子拉碴的侧脸，“以为没人敢闯，也没人能破他们的防火墙。”
屏幕闪烁，权限验证通过。瀑布般的数据流开始滚动。
“B-17区，所有活跃及历史‘电池’的完整档案。”陈川敲击键盘，调出一个界面，“看清楚了，林默。看看我们到底活在什么样的剧本里。”
林默凑近屏幕。
档案以列表形式展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详细的“人生轨迹调整记录”和“能量采集方案”。
他随手点开一个熟悉的名字：
【目标ID：温暖订单-003，张桂兰（李大爷老伴，已故）】
【诱导方案A：在其降压药中混入微量无害但会引发眩晕的替代剂（方案已执行）。】
【诱导方案B：在其常走楼梯口布置轻微障碍物（方案已执行）。】
【预期能量产出：独居老人突发疾病时的“无助恐慌”（峰值预估75%），与“获救后对施救者产生的深度依赖与感激”（峰值预估88%）。】
【实际采集峰值：92%（样本107号介入，触发‘意外救援’情节，情绪混合度优异）。】
【备注：目标已于救援后第7‘自然’离世，临终‘平静感恩’情绪已采集归档。】
林默手指冰凉。**李大爷老伴的去世……不是意外？是系统为了制造‘恐慌’和‘感激’情绪，精心安排的？！**
他又点开另一个：
【目标ID：优质血包-011，周淑华。】
【诱导方案：通过其主治医师传达‘病情恶化且孤独感加速病程’的暗示（方案已执行）。同步对其子周俊施加工作压力与道德焦虑，最大化其‘无力尽孝’的愧疚感（方案已执行）。】
【预期能量产出：目标‘坦然奉献’的崇高感（峰值预估80%），其子‘逃避与愧疚’的痛苦感（峰值预估85%，可通过样本107号与周俊冲突二次激发）。】
【实际采集峰值：奉献感78%（样本107号拒绝绑定，导致目标产生轻微自我怀疑）。愧疚感91%（样本107号与周俊冲突成功激发）。】
【备注：目标剩余价值需重新评估。】
**周老师的病重情绪，周俊的冷漠愧疚……全是被设计放大的？！**
“不止这些。”陈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冷静得可怕，“看这个，总览。”
他调出一张巨大的关系图谱。以林默为中心，放射出无数线条，连接着张阿姨、李大爷、小源、周老师、周俊、王猛……甚至包括那个闪速贷的光头壮汉！
每一条线上都标注着：“冲突激发”、“情感联结”、“业债转移”、“能量共振峰值”……
“看懂了吗？”陈川说，手指划过屏幕，“你遇到的每一个人，经历的每一件事，产生的每一种情绪——恐惧、希望、温暖、愧疚、愤怒——都在这个巨大的情绪农场里，被精心播种、灌溉、收割。”
“你是核心作物，林默。其他人，是为你生长、为你凋零的……陪衬。”
林默盯着那张网，浑身发冷。**所以小源的天真，周老师的善良，甚至王猛的恶……都可能是被系统培育出来，专门为了‘’我产出特定情绪能量的‘道具’？**
**那我呢？我的良心，我的挣扎，我的反抗……也是被设计好的‘高产情节’？**
“为什么给我看这些？”林默猛地转向陈川，眼神锐利，“你为什么要背叛系统？就因为你也是‘电池’？”
陈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地、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他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这个动作，让林默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动作？！
技术员K！
那个在旧楼地下，用平静语气宣布他是“野生电池”的研究员K！推眼镜的习惯性动作！
“你……”林默后退一步，钢管已经握在手中。
陈川——不，现在他脸上那种复仇者的偏执和痛苦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他甚至还笑了笑。
“反应很快，样本107号。”他的声音也变了，更平稳，更……像客服零那种非人的质感，“不过，不是背叛。”
他当着他的面，撕开了自己左手小臂上那处狰狞的“伤口疤痕”。下面没有血肉，是精密的仿生皮肤和闪烁的微型指示灯。
“监管者编号：003。”他展示着手臂内侧亮起的银色编号，语气带着一丝赞赏，“我的任务，是近距离观察、评估并最大化激发高价值野生样本的‘潜在能量产出’。”
林默脑子“轰”的一声！**全是假的！守夜人的伤疤！那些血仇故事！下水道的安全屋！甚至……那张‘方舟基地’的照片？！**
“为什么？”林默的声音嘶哑，“就为了让我更恨？更绝望？产出更多‘能量’？”
“恨和绝望是基础燃料。”监管者003靠在终端机上，姿态悠闲，“但真正珍贵的，是更复杂的东西。比如……‘在知晓一切黑暗后，依然选择带着信念去反抗’的那种‘悲剧性的英雄意志’。”
他指了指周围开始无声闪烁起节奏性红光的服务器阵列：“比如现在。你知道了一切，被最信任的‘盟友’背叛，生命值即将被剥夺，反抗看似毫无意义……”
“这种绝境下，你的‘反抗意志’会达到怎样的？愤怒、不甘、被欺骗的屈辱、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想赢’的火星……能混合出多么美妙的能量鸡尾酒？”
他几乎是用陶醉的语气说：“我们称之为‘终极反抗能量’。是启动‘方舟’核心模块的……顶级催化剂。”
林默全身的血液都凉了，然后又猛地烧起来！**所以从旧楼地下开始，不，可能更早！从我被系统绑定开始，这一切都是个巨大的、为我量身定制的……‘能量培养皿’？！我所有的挣扎、选择、痛苦、希望，甚至这看似冒险的潜入……全是在他们的剧本里，按照他们想要的情绪曲线在走？！**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林默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也是为刺我，好采集最后这波‘能量’？”
“聪明。”监管者003鼓掌，掌声在空旷的数据中心里显得格外刺耳，“坦白，是的最后一环。‘真相的冲击’本身，就是最高效的情绪催化剂。看，你的能量输出曲线正在飙升。”
他指了指林默头顶——那里不知何时，悬浮着一个半透明的、只有他们能看见的能量监测仪，上面的数值正在疯狂跳动，从92%一路冲向97%！
“哦，顺便一提，”监管者003像是刚想起什么，语气轻松，“你赖以生存的那个‘命运连锁’，从王猛那里抽来的生命值……”
他打了个响指。
林默的手机屏幕猛地一亮！然后“命运连锁”界面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炸开！王猛那还有四十多年的鲜红血条，瞬间清零、消失！
而林默自己的绿色血条，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暴跌！
【警告：外部生命能源强制切断！】
【警告：生命值急速流失！】
【当前生命值：3天……2天……1天……23小时……】
“那也是我们留给你的‘希望筹码’。”监管者003欣赏着林默骤变的脸色，“毕竟，彻底绝望的电池，发电效率会下降。得让你觉得……你还有底牌，你还能赢。”
他张开手臂，像个即将收获的农夫：“而现在，筹码回收。最后3%的能量缺口……”
他看向林默，微笑：“请开始你的‘终极反抗’吧。”
“是歇斯底里地攻击我？还是崩溃地哭泣？或者……尝试一些更富创造性的、令人惊喜的……”
“**垂死挣扎？**”
林默站着，没动。手里还握着那半截钢管。生命值已经掉到【12小时】以下，还在继续减少。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能量监测仪上的数值，停在了【98.7%】，微微颤动。
监管者003微微皱眉：“怎么？放弃了？这可不像你，样本107号。你喊‘拆电厂’时的气势呢？”
林默缓缓抬起头。
监管者003预期看到的崩溃、疯狂、或者极致的愤怒，都没有。
林默脸上，是一种极度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点……嘲弄的表情？
“你说，”林默开口，声音很稳，完全不像一个生命只剩几小时的人，“我的‘反抗意志’，是你们最想要的‘顶级催化剂’？”
“没错。”监管者003皱眉，感觉有点不对劲。
“那如果……”林默慢慢举起手机，屏幕对着他，上面生命值已经跳到【6小时】，“我的‘反抗’，就是……”
他手指一动，没有攻击，没有逃跑。
而是点开了手机里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幼稚的APP——
**手机录音机。**
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喇叭里，传出一个清晰、稳定、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正在复述：
“……时序科技‘方舟’计划，以人类极端情绪为能源……制造悲剧，筛选电池……监管者编号003，任务：野生样本107号产出终极反抗能量……”
录音的内容，正是从进入数据中心开始，到刚才监管者003坦白一切的全过程！
包括所有系统纵人生的细节，包括“方舟”的真相，包括监管者003的编号和任务！
监管者003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你……什么时候录的？！”
“从你说‘看清楚了，林默’开始。”林默甚至笑了笑，虽然脸色因生命值流失而苍白，“职业病。送外卖的，遇到，习惯先录音留证。”
他晃了晃手机：“你猜，这段录音，如果现在同步上传到我能想到的所有云盘，设置成半小时后全网公开……会怎么样？”
“你们的‘完美收割’？”
“你们的‘方舟秘密’？”
“还会那么‘完美’吗？”
能量监测仪上的数值，突然开始剧烈波动！不是上升，而是混乱地跳动！
监管者003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低等生物突袭般的惊怒：“你……你就算公开了！你也活不了！你的生命值只剩——”
【5小时。】
“是啊。”林默点头，生命值掉到【4小时】，“所以，这不算‘反抗’。”
他看着监管者003，眼睛亮得吓人。
“这算……”
“**自式袭击。**”
“用我最后几小时命，换你们的‘完美计划’曝光。”
“用我一个‘电池’的命，换无数可能成为‘电池’的人……提前看见陷阱。”
“这能量，”他指了指头顶疯狂乱跳、已经跌破90%的能量监测仪，“你们还满意吗？”
监管者003僵在原地。他所有的计算，所有的剧本，都没算到这一招！
这不是他们想要的“悲壮反抗能量”！
这是……**同归于尽的疯子的笑声！**
而林默的手机屏幕上，生命值已经变成刺眼的红色：【00:03:17】。
但他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
他对着监管者003，也对着不知藏在何处的摄像头，轻声说：
“告诉时序科技。”
“**电池，也是会漏电的。**”
“**而且漏起来……**”
“**能烧了整座电厂。**”
说完，他拇指悬在了那个红色的【同步上传至所有云端，并设置定时公开】的按钮上。
生命值：【00:01:49】。
监管者003的手，第一次摸向了腰间的紧急制伏武器。
整个数据中心的红光，闪烁得越来越急，像一颗濒临爆炸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