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总理内务的第三个月,梁山泊悄然起了一些变化。这变化细微,却润物无声。山下朱贵酒店传上来的消息,不再只是杂乱的口信,而是用上了某种更简洁、不易伪造的暗记和编号,分门别类,轻重缓急一目了然。蒋敬的账册旁,多了几本副册,记录着不同来源钱粮的明细与预期用度,虽然依旧拮据,但至少不再是笔糊涂账。就连喽啰们领月粮、分派差事,也少了些推诿争吵,多了点按部就班的沉闷。
这一切,都源于那位新来的、总是面带温和笑容、说话不疾不徐的宋押司,宋公明。他仿佛有无穷的精力与耐心,能将最琐碎的调解得双方无话,能将最复杂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更能记住寨中许多头目、甚至普通喽啰的姓名来历,适时嘘寒问暖,或施以小恩小惠。“及时雨”的名头,在梁山内部,以一种更实际、更贴近的方式,开始渗透、扎。
晁盖对此乐见其成,愈发倚重宋江。吴用与宋江的走动也越发频繁,两人常在忠义堂偏室对坐,一摇蒲扇,一端茶盏,谈些什么,外人无从得知,但吴用脸上的笑容,明显比以前多了几分笃定。刘唐、三阮等晁盖嫡系,自然也对这位“仗义疏财”的宋大哥亲近有加。杜迁、宋万等旧人,起初的疑虑在宋江几次“公平”处置涉及他们旧部的纷争、甚至私下给予些方便后,也消减了不少。林冲依旧沉默练兵,对宋江的“内务革新”不置可否,只在涉及练兵物资时,会与宋江有简短的公文往来,语气刻板,公事公办。
一切似乎都在宋江的“调理”下,向着更有序、更“兴旺”的方向发展。除了王伦。
王伦依旧忙碌于他的“外务”。背风坡的“试验田”在冻土消融后,终于显露出些许开垦过的模样,虽然依旧贫瘠,但至少沟垄整齐。阮小二带着人,在选定的港汊打下了第一批木桩,开始圈围小型渔场。从山外购进的菜籽,在精心搭建的简陋暖棚里,竟然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王伦甚至说服晁盖,拨出了一小笔钱和十几个“手脚笨拙、不堪战阵”的喽啰,在寨子角落搭起了一个小小的铁匠炉和木工棚,开始尝试自己修补、打造些简单的农具和渔具。
这些事,在刘唐等人看来,依旧是“不务正业”、“小打小闹”,远不如宋江打理内务、结交豪杰来得“正派”和“有气魄”。但王伦不争不辩,只是默默做着自己的事。偶尔宋江“关心”地询问垦殖进展,或“好意”提出可以从内务拨款“支持”,王伦总是谦逊地表示“所需不多,已有成算,不劳宋先生费心”,客气而疏离地将话题挡回。
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歇。周仓已再次秘密离山,前往卧虎岭。朱贵的眼线传回消息,东平府对卧虎岭陈到部的围剿似乎在加剧,但陈到部抵抗顽强,官军一时难以得手。而郓城、济州方面对宋江的追捕,因久无进展,声势似乎弱了些,但暗中的查探并未停止。更让王伦在意的是,蒋敬有一次无意中提及,宋江曾向他详细询问过梁山库藏中,那些来自历次劫掠的、不好出手的古玩玉器、珍本书籍的明细。宋江要这些做什么?变卖换钱?还是……另有用处?
王伦将疑虑压在心底。他现在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陈到的精锐潜入需要时间,散落“汉卒”的接应安置需要时间,他自己的“外务”基夯实更需要时间。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一,忠义堂聚将鼓响,并非有紧急军情,而是吴用提出了一个看似寻常、却意味深长的建议。
“……山寨益兴旺,兄弟愈众。然,我观寨中,勇猛敢战之将不少,如刘唐兄弟、林教头、阮氏昆仲,皆万人敌。然,运筹帷幄、协理阴阳、通晓经国济世之才,实属寥寥。”吴用摇着蒲扇,目光扫过堂上诸人,最后落在晁盖身上,“昔刘玄德能成鼎足之势,非仅有关张之勇,更有诸葛孔明为辅。我梁山欲成‘替天行道’大业,亦需广纳贤才,文武并举。故,小弟斗胆建议,可否以梁山泊之名,发出招贤榜文,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凡有治国用兵之策、经世济民之能、乃至一技之长堪为山寨所用者,皆可前来投效?如此,既可补我山寨短板,亦可彰我梁山求贤若渴、海纳百川之志,于江湖声望,大有裨益。”
招贤榜?
堂上众人神色各异。晁盖听得眼睛发亮,他一向好大喜功,喜招揽豪杰,闻听此议,顿觉与自家“义气”甚为相合,拍掌赞道:“军师此议大妙!我梁山正该如此!让天下英雄都知道,我梁山泊,是真好汉的归宿!”
刘唐、三阮等粗豪汉子,对“贤才”具体是什么不甚了了,但听说是为了壮大山寨,也纷纷叫好。杜迁、宋万互相看看,觉得此事似乎与他们无,便也附和。
林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未出声。他练兵最重实际,对这等“虚名”之事,向来不感兴趣,只要不耽误他的正事便好。
王伦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招贤?在这个时候?宋江刚刚站稳脚跟,内务尚未完全理顺,外部压力未减,此时大张旗鼓“招贤”,是嫌目标不够大,引来官府和各方势力更深的忌惮吗?还是……另有所图?
他抬眼看向吴用。吴用面带微笑,眼神却与宋江有瞬间的交汇,那交汇中似乎有某种默契。宋江则微微颔首,脸上是惯常的温和赞同之色。
是了。王伦瞬间明了。这“招贤”,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来,可迅速为宋江这个“内务总管”招揽班底,培植亲信,尤其是那些精通文书、钱粮、刑名、乃至纵横之术的“文士”,这些正是宋江擅长驾驭、而梁山目前最缺的。二来,可借此进一步抬高宋江“识人善任”、“总揽贤才”的地位,巩固其权力。三来,若真能招来些有本事的,无论是充实吴用的智囊团,还是为晁盖装点门面,都是好事。至于可能的风险……恐怕在吴用和宋江看来,以梁山目前的地利和刚刚提振的士气,足以应对。
好一招阳谋。堂皇正大,让人难以反对。
果然,晁盖已迫不及待地问:“军师,这招贤榜,该如何写法?又发往何处?”
吴用捻须笑道:“榜文需言辞恳切,申明我梁山‘替天行道’之志,求贤辅佐之心。不重虚名,只重实学。可发往山东、河北、乃至京畿附近各州府要隘,由我山下眼线秘密张贴,或托江湖朋友广为传扬。自然,需得隐去梁山具体所在,只言‘水泊聚义之处’,有心人自能寻来。”
“好!就依军师!”晁盖拍板,看向宋江,“公明兄弟,你文笔好,这招贤榜文,便由你执笔如何?写好了,让朱贵兄弟速速办下去!”
宋江起身,拱手道:“小弟领命。必当竭尽所能,拟就榜文,不负天王与军师所托。”
王伦知道,此时再出言反对,不仅徒惹猜忌,而且毫无意义。晁盖正在兴头上,吴用宋江一唱一和,此事已成定局。他心念电转,在宋江领命坐下时,忽然缓缓开口。
“天王,军师,宋先生。”王伦声音不高,却让堂上稍微安静了些,“招贤纳士,确是壮大山寨、成就大业之要途。王某深以为然。”
他先表明支持态度,然后话锋一转:“然则,王某有两点浅见,或可补充。其一,招贤榜文,除申明大义,或可略提山寨眼下急需之才。譬如,通晓农桑水利、善于营造器械、精通医术方药、乃至熟悉漕运商贸之人。此类人才,或名声不显,然于山寨扎立足、生养休息,至关重要。晁天王与军师志在天下,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基稳固,方能枝繁叶茂。”
他这话,既将自己的“外务”需求巧妙嵌入,抬高了“实务”人才的地位,又显得是从山寨大局出发,无可指责。
晁盖听得点头:“王伦兄弟说得是!咱们不能光要摇鹅毛扇的,也得有会种地打铁的!公明兄弟,写榜文时,把这些也加上!”
宋江微笑应下:“王头领思虑周全,宋江记下了。”
“其二,”王伦继续道,目光平静地扫过吴用和宋江,“招贤榜出,四方豪杰或来相投。然,人心难测,龙蛇混杂。山寨正值多事之秋,不可不防奸细混入,或有心怀叵测、徒具虚名之辈滥竽充数。故,王某以为,需设一‘考较’之制。凡来投者,无论声称有何才能,需经初步核查、当面问对,乃至实务试练,确认其才实学,心性可靠,方可收录。此事关乎山寨安危,需慎之又慎,当由天王、军师,及宋先生这等明眼之人,共同把关。”
设立“考较”制度!这是要将招贤的“入口”把关权,从宋江(或吴用)一人手中,至少部分地分出来,纳入集体决策,尤其是强调晁盖的最终决定权。同时,也为自己后可能的介入,埋下了伏笔。
吴用眼中精光一闪,摇扇的速度慢了一拍。宋江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深了些。
晁盖却哈哈大笑:“王伦兄弟顾虑得是!是要考较!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收!这事儿,就由军师和公明兄弟先看着办,最后报我知道!若有拿不准的,咱们一起商量!”
“天王明鉴。”王伦颔首,不再多言。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一是为“实务”人才争得了名分,二是给招贤之事套上了一道看似合理的“缰绳”。至于这缰绳最终能起多大作用,要看后续博弈。
很快,由宋江执笔、文采斐然、情真意切的“梁山泊替天行道招贤榜”,便经由朱贵的网络,悄然流布出去。榜文果然按王伦所提,在招募“经天纬地、运筹帷幄”之才的同时,也提到了急需“通晓百工、擅长稼穑、精通岐黄”等“实务”之士。一时间,在山东、河北乃至更远的江湖底层与失意文人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梁山泊“替天行道”与“求贤若渴”的名声,以一种更正式、更广泛的方式传播开来。
招贤榜既出,山寨上下,似乎都沉浸在一种“即将人才辈出、大业可期”的兴奋与期待中。连带着,宋江的威望也水涨船高,处理内务更加得心应手。晁盖整乐呵呵,觉得梁山气象一新。吴用则开始与宋江更密切地筹划,如何“迎接”和“考较”可能到来的贤才。
然而,王伦期待的“实务”人才尚未见踪影,一封来自朱贵的加急密信,却打破了这虚假的繁荣表象,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急报!郓城县令时文彬,联合东平府兵马都监‘大刀’闻达,调集郓城、东平两地官军、乡勇,并征调民船,总数逾两千,对外宣称例行巡防水泊,清剿小股水匪,实则……矛头直指我梁山!先锋已过金沙渡,不便将进入我水泊地界!”
忠义堂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炭火熊熊,却驱不散那骤然弥漫的肃与寒意。
晁盖脸上的笑容僵住,猛地站起,须发戟张:“两千官军?时文彬?闻达?好大的狗胆!真当我梁山是泥捏的不成?!”
吴用收起蒲扇,面色凝重:“天王息怒。时文彬区区县令,岂敢擅动大军?背后必有济州府,乃至更高层的授意。闻达乃东平府悍将,素有勇名,不可小觑。两千人马,虽未必能一战竟全功,但其势汹汹,意在试探,甚或……寻衅开战!”
刘唐怒吼:“怕他个鸟!来得正好!葫芦湾的仇还没报!正好拿这伙狗官军祭旗!”
阮小七也跳起来:“天王!让俺们兄弟去打头阵!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杜迁、宋万面露忧色。林冲握紧了拳,沉声道:“敌众我寡,且是正规官军,不可力敌。当凭水泊地利,层层阻击,疲其师,耗其粮,寻机破之。”
堂上一时议论纷纷,有主战的,有主守的,有忧虑的。
宋江脸色发白,但强自镇定,开口道:“天王,军师,诸位兄弟。官军来势汹汹,然我梁山有天险可恃,兄弟用命,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当务之急,是即刻整顿兵马,调配粮草,加固水寨,疏散老弱。更要派精细哨探,摸清官军虚实、进军路线。宋江不才,愿负责内务调配,保障前线无虞。”
他这番话,中规中矩,既表了决心,也明确了自己的“分内之事”——保障后勤。在此危急关头,倒是稳妥。
晁盖看向王伦:“王伦兄弟,你一向沉稳,有何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王伦身上。这位近来似乎专注于“垦殖渔猎”的副寨主,在战端将启的关头,又会拿出什么主意?
王伦缓缓起身。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招贤是虚,御敌是实。梁山能否在此战中挺住,不仅关乎生死,更将决定未来内部权力的走向。若胜,则晁盖权威更盛,宋江地位更稳,自己若无表现,恐被彻底边缘化。若败……则一切休提。
但,这也是机会。一个展示能力、整合力量、甚至……借力打力的机会。
“天王,诸位兄弟。”王伦声音沉稳,清晰地在堂中回荡,“官军来犯,意在立威,亦在试探我梁山虚实。避,则示弱,后麻烦不断;硬抗,则正中其下怀,消耗我本就不厚的实力。”
他走到堂中那幅地形图前,手指点向水泊入口处的金沙渡:“闻达非鲁莽之辈,既敢来,必有准备。强攻硬守,非上策。然,我梁山八百里水泊,并非只有一道门户,一种战法。”
他手指沿着水泊边缘滑动,划过几处标记着芦苇荡、浅滩、岔道的区域:“官军船大队而来,补给线长,地形不熟。我军人少,却熟悉每一处港汊暗流。当以水战为主,陆战为辅。阮氏兄弟可率水军精锐,驾快船扰其侧翼、截其粮道,不必硬拼,一击即走,使其昼夜不宁。林教头可率步军,据守几处要害陆寨,多设疑兵,深沟高垒,以弓弩挫其锐气。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晁盖和吴用:“可遣一能言善辩、熟悉官府关节之人,秘密潜入郓城或东平,散布流言,或可设法联络与闻达、时文彬不睦之官员乡绅,行反间、缓兵之计。即便不成,亦可扰乱其后方,使其不能全力进剿。”
“此计大妙!”吴用首先击掌赞叹,“水上游击,陆上固守,间以扰敌后方,三管齐下,纵不能速胜,亦可令官军师老兵疲,知难而退!王头领深谙兵法!”
林冲也微微点头,王伦此议,与他的“疲敌”之策不谋而合,且更具体,更符合梁山实际。
晁盖听得连连点头:“好!就依王伦兄弟之策!阮小二、小五、小七!水上游击,交给你们了!务必让官军寝食难安!林教头,陆上防御,由你全权负责!刘唐、杜迁、宋万,你们协助林教头!朱贵,打探消息、散布流言之事,你加紧去办!公明兄弟,粮草军械,务必供应及时!王伦兄弟,”他看向王伦,眼中带着期许,“你心思缜密,熟悉地理,便与军师一同,参赞军机,协调各方,如何?”
这是将王伦提到了与吴用近似、负责具体战术筹划和执行协调的位置。显然,王伦方才一番切中要害的分析,让晁盖在危急关头,再次看到了他的价值。
王伦拱手:“敢不从命。”
宋江也立刻道:“天王放心,内务之事,宋江必竭尽全力,绝不让前线兄弟有后顾之忧!”
战略既定,忠义堂内顿时忙碌起来。头领们领命而去,调兵遣将,准备迎敌。一场关乎梁山生死存亡的大战,即将在这初春犹寒的水泊之上拉开帷幕。
王伦走出忠义堂,寒风扑面。他望向东面,那是金沙渡的方向,也是官军来的方向。
陈到的人还未到,散落的汉卒尚未聚齐,垦殖渔猎刚刚起步……一切计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战事打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