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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次看见老吴头的尸体挂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时,陈默终于疯了。

他蹲在青石板路上,把脸埋进手掌,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血顺着指缝渗出来,混着雨水,滴在石板上开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没用的。他知道没用。天亮时老吴头又会“活”过来,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稀饭,蹲在门槛上,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问:“陈事,今天啥时候出殡啊?”

出殡。出他妈的殡。出得出去吗?

陈默是县民政局派下来的事,任务是处理这个“已撤销行政编制但仍有人居住”的怪村——黑水村的殡葬改革工作。文件上说,黑水村还有十七户人家,三十一口人,都是老弱病残,坚持土葬,要去做工作,推广火化。

他来了才知道,文件是错的。

黑水村确实还有三十一口人。但其中二十九个,早就死了。

第一天到的时候是下午,村长老吴头接待他。老人七十多了,背驼得像只虾,说话漏风:“陈事啊,咱村情况特殊,您多担待。”

陈默没在意。山里的村子都这样,老弱病残,等死,或者已经死了但自己不知道。

晚上他在村委会的破屋子里整理材料,听见外面有动静。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井边打水。月光很亮,照出那人半边脸——是下午见过的刘阿婆。

陈默打招呼:“阿婆,这么晚还不睡?”

刘阿婆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她咧嘴笑,露出黑洞洞的嘴——没有舌头。陈默当时就吓软了腿,连滚带爬回屋锁上门。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老吴头,说了昨晚的事。

老吴头正蹲在门槛上喝稀饭,闻言抬起头,眼神空洞:“刘阿婆啊,三年前就死啦。掉井里淹死的,捞上来时舌头让鱼啃没了。”

陈默浑身发冷:“那昨晚……”

“昨晚您看见的,是她‘活’过来的时候。”老吴头继续喝稀饭,稀饭从嘴角漏出来,滴在衣襟上,“咱村啊,夜里死的人,白天会‘活’。也不是真活,就是……重复死前最后那点时辰的事儿。”

陈默不信。他觉得老吴头老糊涂了,或者这村子集体得了什么精神病。他决定亲自验证。

白天,他挨家挨户走访。村民们都很正常,种菜,喂鸡,晒太阳。除了眼神有点呆,动作有点僵,和普通山村老人没区别。

他特意去了刘阿婆家。刘阿婆正在纳鞋底,看见他,笑着招呼:“陈事来啦?坐,坐。”

陈默盯着她的嘴。嘴唇红润,牙齿齐全,说话清晰。

“阿婆,您……舌头还好吗?”

刘阿婆一愣:“舌头?好啊,咋了?”

陈默落荒而逃。

一定是昨晚看错了。对,一定是的。

晚上,他决定不睡觉,就盯着井边。子时(晚上十一点到一点)一过,井里传来水声。他凑到窗边看——刘阿婆从井里爬出来了,浑身湿透,舌头没了,眼睛翻白,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家。

陈默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更恐怖的在后头。卯时(早上五点到七点),鸡叫三遍,刘阿婆又从屋里走出来,净净,舌头完好,笑着跟他打招呼:“陈事,起这么早?”

陈默明白了。这村子困在某种循环里:夜里死人,白天复活,重复死前最后三小时。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他想逃。第二天就收拾行李,顺着来时的山路往外走。走了三个小时,回到村口。又走,又回来。试了八次,每次都回到那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上,挂着老吴头的尸体。

第一次看见时,陈默尖叫着把人放下来,探鼻息,没气,身体冰凉。他跑去喊人,村民们慢吞吞地来了,看了一眼,说:“哦,吴村长死啦。”

然后他们开始准备葬礼。扎纸人,写挽联,摆灵堂。陈默想帮忙,被拒绝了。

“陈事,您歇着吧,这事儿咱熟。”说话的是赵四,村里唯一的“年轻人”——四十岁,实际死了五年,车祸,被拖拉机碾过,半边身子是碎的。白天看他好好的,夜里子时一过,他就开始“碎”,一块一块地掉肉,掉骨头,掉一地,早上卯时又拼回来。

灵堂摆了一天。晚上守夜,陈默实在撑不住,睡着了。醒来时天刚亮,他冲进灵堂——棺材是空的。

跑出去,看见老吴头蹲在自家门槛上喝稀饭,看见他,抬头问:“陈事,今天啥时候出殡啊?”

陈默当时就吐了。

从那天起,他记下每个村民的死法。

刘阿婆,淹死,夜里从井里爬出来,重复打水、掉井的过程。

赵四,车祸,夜里碎成一地,早上拼回来。

孙寡妇,上吊,夜里在房梁上晃荡,早上下来做饭。

李瘸子,冻死,夜里在雪地里爬,早上回屋烤火。

十七户,三十一口人,二十九种死法。除了陈默自己,还有两个人是“活”的:一个是七岁的哑巴妞妞,一个是九十岁的瞎眼阿太。

陈默问过妞妞:“你看得见他们夜里什么样吗?”

妞妞用手语比划:“看得见。但阿太说,看见了也不能说,说了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陈默问阿太:“这村子到底怎么回事?”

阿太眼睛瞎了,但心里明镜似的:“民国三十六年,村里闹瘟疫,死了一半人。当时的村请来个道士,道士说,瘟疫是‘死气’太重,要镇住。他摆了个阵,让死人白天‘活’过来,继续过子,这样死气就不会外泄。”

“那夜里……”

“夜里现原形。”阿太说,“阵成了,村子就困住了。进不来,出不去,死人活人混着过。我是当年唯一没染瘟疫的,妞妞是后来外头嫁进来的媳妇生的,媳妇难产死了,妞妞活了,但不会说话。”

“怎么破阵?”

阿太摇头:“道士死了,阵法没人会破。这些年也来过几个外人,都疯了,或者死了,最后也成了‘他们’的一员。”

陈默不甘心。他试过各种方法:白天挖阵眼(不知道在哪),夜里烧尸体(烧不掉,卯时又复原),甚至想过自(被妞妞拦住了)。

妞妞用手语说:“你死了,也会变成这样,天天重复死的过程。不好。”

是啊,不好。死了都不安生,要一遍遍体验死亡的痛苦。

陈默开始记录。他在笔记本上画表格,记录每个村民的死法、死亡时间、重复行为。他想找出规律,找出阵法的破绽。

第七天,他发现了一个细节:所有村民重复的,都是死前最后三小时的行为。刘阿婆打水掉井是三小时,赵四被车碾是三小时,孙寡妇上吊到断气是三小时。

但老吴头呢?老吴头每天挂在槐树上,早上复活,喝稀饭,问他啥时候出殡。可老吴头到底怎么死的?陈默没见过他死亡的过程。

第十天夜里,陈默决定跟踪老吴头。

子时一到,村民们的“死亡时间”开始。刘阿婆去井边,赵四走到村口等车(等那辆碾死他的拖拉机),孙寡妇搬凳子找绳子。老吴头呢?他慢慢走向村口的老槐树。

陈默躲在暗处看。

老吴头走到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一麻绳,熟练地打结,套上脖子。但他没有立刻上吊,而是跪下来,对着槐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很轻,但夜里安静,陈默听清了:

“列祖列宗在上,吴有德无能,守不住村子,只能用这身子镇阵眼。今是第三千六百五十一次,求祖宗,早有人破阵,让乡亲们安息……”

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

阵眼就是老吴头自己。

他不是普通的“死者”,他是镇阵法的人。他每天上吊,不是自,是仪式。他用自己永无止境的死亡,维持着这个该死的阵法,让其他二十八个人也永无止境地重复死亡。

老吴头磕完头,站起来,把脖子套进绳圈,踢翻脚下的石头。

陈默冲出去想救人,但晚了。老吴头已经吊在那里,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卯时,老吴头“复活”,蹲在门槛上喝稀饭,问:“陈事,今天啥时候出殡啊?”

陈默看着他,突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老吴头在等出殡,等有人给他办葬礼,等他真正地死,阵法才能破。

可这村子里,除了陈默、妞妞和阿太,其他人都是“死者”,不可能给老吴头办真正的葬礼。而他们三个活人,能办得了吗?

陈默去问阿太。

阿太听了,久久不说话,最后叹了口气:“吴村长苦啊。当年道士说,阵眼必须是个活人自愿去死,天天死,死到有人给他办一场‘真葬礼’为止。吴村长那时候是村长,他说,祸是他惹的(当年是他请的道士),该他担着。”

“真葬礼怎么办?”

“按规矩,守灵三天,哭丧送葬,埋进土里,立碑。”阿太说,“但咱村的情况……活人不够,哭丧都哭不齐。而且埋了,卯时一到,他又会从坟里爬出来,继续上吊。”

死循环。真正的死循环。

陈默绝望了。他开始理解为什么之前来的外人都疯了。这本是个无解的局:要破阵,得给老吴头办真葬礼;可办了葬礼,卯时他复活,阵还在;除非在他复活前彻底消灭他——可那是人。

人。陈默看着自己的手。他是个公务员,来推广火化的,不是来人的。虽然老吴头早就死了,但白天他“活”着,会说话,会喝稀饭,会问他“今天啥时候出殡”。

这算人吗?算死一个已经死了三千多次的人吗?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也会疯。妞妞已经出现症状了——她开始模仿死者。昨天夜里,陈默看见妞妞在井边蹲着,学刘阿婆打水的动作。虽然她没真打水,但那姿态一模一样。

阿太说,活人在这个村里待久了,会被“同化”。慢慢分不清昼夜,分不清生死,最后也变成循环的一部分。

陈默不想变成那样。他还有老婆孩子在县城等他。他来之前答应女儿,回去给她带山里的野花。

野花。这村子连野花都是假的——白天开,夜里谢,卯时再开。一切都是循环。

第十八天,陈默做了个决定。他要在白天,老吴头“活”着的时候,跟他摊牌。

他找到正在晒太阳的老吴头。老人眯着眼,像只老猫。

“吴村长,我知道阵眼是你。”

老吴头眼皮都没抬:“知道啦?那挺好。”

“我想破阵。”

“破呗。”老吴头说,“给我办葬礼,按规矩来。”

“可办了你又会复活。”

“那就再办。”老吴头笑了,笑容很苦,“办到我真死为止。”

“怎么才能真死?”

老吴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睡着了。最后他说:“阵法的核心,是‘死气不散’。要真死,得有人把死气吸走。”

“吸走?”

“对。有个人,自愿接过我的担子,替我当阵眼,天天上吊。这样我就能真死了,阵法由那个人维持。”老吴头看着陈默,“但这意味着,那个人要永远困在这里,天天死,永无止境。”

陈默明白了。这是一个接力赛,一个诅咒的接力。老吴头从道士那里接过来,现在要交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接了,老吴头自由(真死),但下一个人困住。

“之前来过外人,你为什么不让他们接?”

“因为他们不是自愿的。”老吴头说,“道士说了,必须自愿,否则阵法会反噬,全村人立刻真死,连循环都没了。”

自愿。谁会自愿天天上吊?

陈默不会。他想活着出去,见老婆孩子。

第二十五天,妞妞彻底“同化”了。白天,她还是哑巴妞妞;夜里,她开始重复某个死亡过程——不是她自己的,是模仿来的。她模仿孙寡妇上吊,把布条套在脖子上,踮脚站在凳子上。

陈默冲过去把她抱下来,妞妞眼神空洞,看着他,用手语比划:“阿太说,我快了。等我死了,就加入他们。”

陈默去找阿太。阿太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我要走了。”阿太说,“活了九十年,够了。我死后,也会变成他们那样。陈事,你还有机会。在妞妞彻底变成他们之前,在我也死之前,还有三个活人,能办一场葬礼。”

“办谁的葬礼?”

“办我的。”阿太说,“我死后,你们给我办真葬礼,把我埋了。我是最后一个自然死亡的人,我的死气最‘新鲜’,能暂时冲淡阵法的死气。那时候,阵法会松动,你有三个时辰的时间,可以出村。”

“那妞妞呢?你呢?”

“妞妞救不了了,她已经被死气浸透了。至于我……”阿太笑了,“我死了,但还能在循环里‘活’着,每天重复死的过程。总比真死了强,对吧?”

不对。陈默想。每天重复死亡,比真死痛苦一万倍。

但他没得选。

第二十八天,阿太死了。白天死的,死得很安详,睡梦中走的。这是黑水村三十年来第一个“正常死亡”。

陈默和妞妞给阿太办葬礼。按规矩,守灵三天。这三天,村里的“死者”们都很配合——他们好像知道这是关键时刻,白天表现得格外“正常”,帮忙扎纸人,写挽联,哭丧。

哭丧的时候,陈默听见刘阿婆一边哭一边说:“阿太走好啊,走好了就别回来了……”

赵四说:“是啊,别回来了,这儿不是人待的地方……”

孙寡妇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走啊……”

陈默哭了。他哭阿太,哭妞妞,哭这些困在循环里的亡魂,哭自己。

第三天,出殡。棺材是村里人自己打的,很厚实。陈默和妞妞抬棺,其他“死者”跟在后面,撒纸钱,吹唢呐——唢呐是坏的,吹不出声,但他们都做出吹的姿势。

埋土,立碑。碑上写:“慈母陈王氏之墓”。阿太姓王,嫁到陈家。

埋完的那一刻,陈默感觉空气不一样了。那股一直压在口、黏稠如胶的死气,淡了一些。

老吴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成了。阵法松动了,你现在走,能出去。”

“妞妞呢?”

“妞妞走不了,她已经是半个死人了。”老吴头说,“你走吧,趁还有时间。”

陈默看向妞妞。七岁的小女孩,站在坟前,用手语比划:“叔叔走吧。告诉外面的人,黑水村很美,但别来了。”

陈默抱起妞妞:“我们一起走。”

老吴头摇头:“带不走的。她一出村界,就会立刻死,变成真正的死人。”

“那我也不走了。”陈默放下妞妞,“我留下来,替你。”

老吴头愣住了。

“我自愿。”陈默说,“接你的班,当阵眼。你累了,三千六百多次上吊,该休息了。”

老吴头老泪纵横。

仪式很简单。老吴头教陈默打绳结,教他上吊前要念的咒语,教他每天磕三个头要说的话。然后,老吴头躺进阿太的棺材——空的,阿太的尸体在旁边的坟里——陈默和妞妞给他盖棺,埋土,立碑。

碑上写:“义士吴有德之墓”。

埋完,天黑了。子时将至。

陈默站在老槐树下,把绳结套在脖子上。妞妞在树下看着他,用手语比划:“我会记得你。”

陈默笑了,踢翻脚下的石头。

窒息。痛苦。黑暗。

然后,卯时,他“活”过来,蹲在门槛上,喝一碗永远喝不完的稀饭。

妞妞走过来,用手语问:“陈叔叔,今天啥时候出殡啊?”

陈默抬头,看着她,说:“快了。等下一个自愿的人来。”

妞妞点头,走了。

陈默继续喝稀饭。稀饭很稀,没味道,像他往后无数个子的味道。

但他不后悔。

因为至少,老吴头自由了。

至少,阿太的葬礼是真的。

至少,妞妞还能用手语说话。

而他,陈默,民政局的事,来推广火化,最终把自己“火化”在这个循环里。

天天烧,烧不死。

死,死不透。

这大概就是永生吧。

痛苦的永生。

绝望的永生。

在第三次敲响的丧钟声里,

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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