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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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程序员苏文在连续第三十七个小时面对代码后,眼中的世界开始发生微妙变化。

起初只是显示屏边缘的轻微扭曲,像透过高温空气看景物时的热浪扰动。他揉了揉涩的眼睛,归咎于疲劳。但当他起身去厨房倒水时,那些扭曲没有消失,反而在白色墙壁上凝结成模糊的图案——像是许多只眼睛的轮廓,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苏文租住的公寓在二十四层,整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但今晚,那些灯光似乎不再闪烁,而是凝固成一颗颗冰冷的瞳孔,悬浮在黑暗之中。他拉上窗帘,倒回床上,祈祷睡眠能修复过度使用的视觉神经。

他确实睡着了,但三小时后在一种强烈的被注视感中惊醒。房间一片漆黑,但那种感觉如此真切,仿佛有无数视线穿透黑暗,聚焦在他身上。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光芒刺眼,房间空无一人,窗帘纹丝不动。

但墙壁上那些眼睛图案更加清晰了。

不是幻觉。苏文凑近观看,发现是墙漆细微的剥落和污渍,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恰好形成了类似眼睛的形状。合理的解释,他对自己说。大脑总是倾向于在随机图案中寻找熟悉形状,这叫空想性错觉。

然而接下来的子里,异常越来越频繁。显示屏上的代码有时会自发重排,组成他无法理解的符号;卫生间玻璃上的水渍总在淋浴后形成相同的漩涡图案;甚至食物包装上的条形码,在他注视下会扭曲成细密的竖线,像牢笼的铁栏。

最令他不安的是镜子。

起初只是偶尔一瞥时,觉得镜中自己的倒影慢了半拍。后来发展为清晰的滞后:他转头,镜中的人要过零点几秒才跟随动作;他眨眼,镜中人闭眼的时机总有些微偏差。有一天早晨刷牙时,苏文惊恐地发现镜中人没有吐出牙膏泡沫,尽管他自己满嘴薄荷味的白色泡沫。

那天他请假去了眼科。全面检查后,医生给出诊断:视觉先兆性偏头痛,伴有轻度脸盲症前兆。“长时间盯着屏幕会导致大脑视觉处理区域过度疲劳,产生各种幻觉。休息几天,减少屏幕时间,应该会好转。”

苏文想相信这个诊断,但内心深处某个声音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转折点发生在安装家庭监控之后。因为怀疑自己梦游(他连续发现早晨客厅的物品位置变动),他在客厅和走廊安装了带夜视功能的摄像头。第一个平静的夜晚后,第二天查看录像时,他发现了问题。

凌晨三点十七分,客厅画面中,沙发上的靠垫自动凹陷下去,像是有看不见的人坐下。凹陷持续了四分三十秒,然后缓缓复原。凌晨四点零二分,茶几上的水杯移动了十厘米,杯底在木质桌面上拖出细微的湿痕。最诡异的是凌晨四点五十分,镜头正对的那面白墙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手印的轮廓——由水汽凝结而成,五指清晰,掌心有奇怪的螺旋纹路。

苏文将视频放慢到每帧0.1倍速。手印的出现过程持续了二十三秒,但始终没有看到任何实体接触墙壁。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悬停在墙壁前,手掌的温度和湿度在墙面上留下了印记。

他将视频发给学计算机视觉的大学同学陈默。一小时后,陈默打来电话,语气严肃:“老苏,你这视频没做后期吧?”

“原始文件,直接导出。”

“那就怪了。”陈默停顿,“我用算法分析了画面,那个手印的出现不符合正常物理过程。水汽凝结应该是均匀扩散,但这个手印是‘瞬间成型’——前二十二帧墙壁完全正常,第二十三帧手印直接完整出现,就像…就像有人把一张手印图片贴在了视频帧上。”

“但这是实时监控…”

“我知道。更怪的是光谱分析。”陈默的声音压低,“正常夜视摄像头是捕捉红外光,但我从你的视频里分离出了一个异常频段的光信号,就在手印出现前后。这种波长不在常规红外范围内,更像是…某种生物荧光,但强度低得不正常。”

“什么意思?”

“不好说。也许是摄像头故障,也许是有什么东西…发出了那种光。”陈默迟疑道,“你最近还好吗?有没有感觉被人监视之类的?”

苏文看向墙壁,那些眼睛图案似乎在微微蠕动。“没有。”他撒谎了。

挂断电话后,苏了一个实验。他在客厅地板上均匀撒上一层薄薄的面粉,设置摄像头拍摄,然后离开公寓,在楼下咖啡馆坐了三小时。返回时,面粉层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脚印或拖痕。但查看录像时,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面粉表面,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形成了图案。

起初是随机的小凹陷,像是雨滴落在面粉上。然后这些凹陷开始有规律地排列,组成圆形。圆形内部,面粉微微隆起,形成螺旋纹路。整个过程持续了十五分钟,结束时,地板上出现了一个完美的、直径约三十厘米的螺旋图案,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指精心绘制。

苏文跪在图案前,仔细观察。螺旋的旋转方向是逆时针,从中心到边缘共有十三圈。他想起那个手印掌心的螺旋纹路,用手机拍下对比——旋转方向和圈数完全一致。

某种模式正在显现,而他可能是唯一能看到的人。

接下来的周末,苏文开始系统性记录异常。他建立了志,记录每次视觉异常的时间、持续时长、具体表现。三天后,他发现了规律:异常总是发生在整点或半点前后五分钟内;持续时间与斐波那契数列有关(1、2、3、5、8、13分钟);出现的图案具有自相似性,无论尺度大小,基本结构都是螺旋叠加圆形。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些图案开始出现在他视野所及的任何地方:电脑屏幕的保护程序自动变成螺旋动态图;咖啡表面的泡自发形成螺旋;甚至窗外飞鸟的队形,在他眼中都会短暂排列成螺旋状再散开。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状况,预约了心理医生。但在就诊前夜,发生了决定性的事件。

凌晨两点,苏文在卧室被细微的滴答声吵醒。声音来自衣柜深处,规律而持续。他打开衣柜,声音停止。但在手电筒照射下,他发现衣柜背板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这些水珠正沿着某种轨迹滑动,在木板上留下湿润的痕迹。他后退一步,看着那些痕迹逐渐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几乎覆盖整个背板的螺旋图案。

而在螺旋中心,水珠组成了三个汉字:看 见 我

苏文猛地关上柜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这不是幻觉,不是精神疾病,这是某种…沟通企图。有东西在试图与他沟通,用他益异常的视觉作为媒介。

第二天,他取消了心理医生预约,转而前往市档案馆。如果异常与这间公寓有关,也许历史记录能提供线索。管理员是个戴厚眼镜的老人,听了苏文的描述后,若有所思。

“你说螺旋图案?还有整点出现的规律?”

苏文点头。

老人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记录册:“这栋楼是二十年前建的,但在那之前,这里是市光学仪器厂的旧址。八十年代末,厂里出过一件事,保密级别很高,记录很少。我只知道和某种‘特殊透镜研发’有关。”

“透镜?”

“据说是一种能让人看到‘不可见光谱’的镜片。负责人姓秦,是个怪才。实验过程中出了事故,整个实验室被封,中止。”老人压低声音,“后来那片地空了很久,直到公寓楼开建。有建筑工人说打地基时挖出过奇怪的东西,像是玻璃,但又不像天然材质。”

“什么东西?”

“描述不清楚,就说那些碎片在特定角度下会折射出‘不该有的颜色’。还有工人报告晚上看到工地有‘移动的光团’,但靠近就消失。当时当作谣言处理了。”老人合上记录册,“你要真想查,可以去理工大学问问,当年有个参与的学生后来在那里任教,叫赵明理,现在应该退休了。”

苏文道谢离开。回公寓的地铁上,他盯着车窗反射的自己,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虹膜,原本是深棕色,现在边缘隐约有一圈极细的螺旋纹路,像是树木的年轮。他凑近玻璃,没错,不是光线错觉,是真实的物理结构变化。

他的眼睛正在改变。

赵明理教授住在市郊的老小区。开门的是个清瘦的老人,听完苏文的来意,沉默良久。

“我以为那些事会被永远埋没。”赵明理示意苏文进屋,房间堆满书籍和仪器模型,“秦老师是我的导师,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接近疯狂天才的人。他想做的不是简单的透镜,而是一种能扩展人类视觉感知范围的‘生体接口’。”

“生体接口?”

“传统光学仪器是外在工具,戴上了才能看到,摘下来就看不见。秦老师想做的,是通过特定频率的光照射,永久性改变人眼的光感受器,让人不借助工具就能看到全光谱。”赵明理苦笑,“你知道为什么有些动物能看到紫外线或红外线吗?因为它们的视锥细胞能感应那些波长。秦老师认为人类也有这种潜能,只是需要‘激活’。”

“他成功了?”

“某种程度上,成功了。”赵明理的眼神变得遥远,“实验室的小白鼠在经过照射后,确实表现出对非可见光的反应。但副作用是…行为异常。它们开始绕圈跑,永远逆时针方向。解剖发现,它们的大脑视觉皮层出现了物理性改变,神经元排列形成了螺旋结构。”

苏文感到后背发凉:“后来呢?”

“秦老师在自己身上做了实验。”赵明理的声音几不可闻,“他说他看到了‘颜色之外的颜色’,‘光线之间的黑暗’。他说可见光谱只是监狱的栅栏,而他找到了缝隙。但几天后,他开始出现严重的空间感知障碍,说直线是弯曲的,平面是螺旋的。最后一天,他把自己锁在实验室,等人们破门而入时…”

“怎样?”

“他消失了。不是离开,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但实验室的监控显示,他一直在房间里,直到最后一帧画面,他都坐在椅子上。但下一帧,椅子空了。只有地板上,用某种荧光粉末画着一个巨大的螺旋,逆时针,十三圈。”

苏文想起自家地板上的面粉图案。

“现场留下了他的实验记录。”赵明理从书柜深处翻出一本皮革笔记本,递给苏文,“最后一页,他写了一段话,我认为那是关键。”

苏文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用颤抖的笔迹写着:

“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们看不见。光不是照亮黑暗的工具,而是过滤现实的筛子。我移开了筛子,现在我看到了——螺旋是它们的形状,逆时针是它们的时间方向。它们在邀请,或者说,在渗透。通过视觉,进入存在。看见即被看见,感知即被感知。不要看太久,否则你会成为它们看向这个世界的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苏文问,但心里已经有了可怕的猜想。

“秦老师可能没有消失,而是…进入了另一种可见状态。我们看不见他,但他也许还在那里,以我们无法感知的形式存在。”赵明理指着笔记本上的一句话,“‘通过视觉,进入存在’——我认为他的意思是,当我们看到某种东西时,我们不仅在接收信息,也在赋予那种东西‘被看到’的属性,从而巩固它在现实中的存在。就像量子物理中的观察者效应,但在宏观尺度上。”

苏文想起监控录像中凭空出现的手印。“如果某种东西本身难以被看见,但它能让人更容易‘看到’它,甚至改造人的视觉来让自己被看到…”

“那么它就在利用观察者来增强自己的‘现实度’。”赵明理严肃地说,“你描述的整点规律,可能不是它在特定时间活动,而是它在特定时间更容易被‘看到’。斐波那契数列的持续时间,螺旋图案…这些都是它试图建立的‘识别模式’。一旦你的大脑完全接受了这种模式,它对你而言就会变得完全可见——而对其他人,仍然是隐形的。”

“那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赵明理诚实地说,“秦老师的笔记本里没有解决方案。也许停止观察,切断它的增强渠道。但如果你已经看到了这么多,可能已经太迟了。”

回到公寓时已是深夜。苏文站在楼下仰望,二十四层的公寓有一半亮着灯,他的窗户是暗的。但他能看到别的东西:在建筑物表面,在窗户之间,在空调外机后面,有微弱的、螺旋状的光痕在缓慢蠕动,像是巨大的透明生物贴在楼体上呼吸。

他看到的越来越多了。

进入电梯,镜面墙壁反射出他的脸。这次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双眼的虹膜上,螺旋纹路已经蔓延到瞳孔边缘,像是某种寄生物在蚕食最后的净土。电梯上升时,他闭着眼,但眼皮下的黑暗中,螺旋图案仍然在旋转、扩张。

开门,进屋,开灯。客厅一切如常,但他知道已经不同了。空气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密度感”,像是透过热浪看景物时的扭曲,但更加结构化。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的城市。万家灯火依旧,但在灯光之间,他看到了别的光亮——暗淡的、脉动的螺旋光团,漂浮在半空,缓慢旋转。有的微小如萤火虫,有的庞大如云朵。

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大多数人看不见。

手机震动,陈默发来消息:“老苏,我又分析了你的监控视频,有新发现。那些异常画面出现时,摄像头捕捉到的红外光谱中有极其规律的脉冲信号。我解码了脉冲间隔,得到一串二进制代码。转换成ASCII码后,是一个单词:OPEN”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我又分析了之前所有异常画面的时间戳,把它们转换成二进制,发现了规律。那是一串很长的代码,还在解码,但开头几个字节翻译过来是:‘EYES ARE DOORS’(眼睛是门)”

苏文盯着屏幕,寒意从脊椎爬上后颈。EYES ARE DOORS. 眼睛是门。秦老师说“看见即被看见”,赵教授说“通过视觉进入存在”。如果眼睛是门,那么他现在正在把这扇门越开越大。

他想关上它,但如何关上已经睁开的眼睛?

接下来的夜晚,异常达到了新的强度。墙壁上的眼睛图案不再静止,它们的眼球会跟随苏文的移动而转动。显示屏自动播放扭曲的螺旋动画。他甚至在自己手掌的皮肤纹理中看到了微小的螺旋图案,像是某种烙印在细胞层面的印记。

凌晨三点,他再次查看监控录像。这一次,画面中出现了清晰的东西。

不是模糊的手印,不是隐形的压力,而是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由无数旋转的微小螺旋组成。它站在客厅中央,面对摄像头。尽管没有五官,苏文能感觉到它在“看”着镜头——或者说,透过镜头,看着他。

人形轮廓抬起右手,手掌对着镜头。掌心处,螺旋加速旋转,组成一个复杂的符号。苏文本能地认出那个符号:那是秦老师笔记本最后一页边缘的涂鸦。

他冲进客厅,那里空无一人。但空气冰冷,呼吸凝成白雾。他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客厅中央。屏幕上,半透明的人形清晰可见,正缓缓转向他。而在他肉眼看来,那里什么都没有。

视觉与仪器视觉的差异。他的眼睛已经被改造到能够直接看到,而手机摄像头捕捉的是另一种光谱范围内的影像。

人形轮廓朝他移动。苏文后退,但背部撞上了墙壁。墙壁上那些眼睛图案突然变得立体,像是真的眼球在表面浮动。人形轮廓停在他面前一臂距离,抬起手,掌心朝向他的脸。

苏文感到双眼一阵刺痛,接着是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下。他抬手擦拭,手指染上暗红色——他在流血泪。但疼痛很快被一种奇异的清明取代:他眼中的世界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数细节同时涌入,色彩饱和到刺眼,光线分解成光谱,物体的边缘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而在那光晕中,他看到了更多。

房间里不止一个人形轮廓,而是几十个,上百个,悬浮在空中,贴在墙壁上,在地板上缓慢滑动。它们的形状各异,大小不一,但都由螺旋结构组成。有些保持着粗略的人形,有些则是完全抽象的几何聚合体。它们在缓慢旋转,逆时针方向。

其中一个轮廓伸出手,触碰苏文的额头。没有物理接触的感觉,但他的脑海中涌入一串图像:

一个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秦老师?)对着奇怪的仪器调整参数。光,各种颜色的光,从仪器中射出,在空气中交织成螺旋。男人的眼睛在发光,虹膜上浮现螺旋纹路。他露出狂喜的表情,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轮廓模糊,最后消散在螺旋光中。但光没有消失,而是在空气中旋转,凝结,形成一个稳定的轮廓——就是现在房间里这些人形轮廓中的一个。

图像切换:建筑工地,夜晚,工人们围着一个深坑。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螺旋状的光。一个工人下去查看,触摸那个发光体。他的手开始变得透明,然后是手臂,身体。其他人惊恐地拉他上来,但为时已晚。那个工人完全消失了,原地只留下旋转的光团。光团升到空中,悬停,然后开始缓慢地、逆时针地旋转。

更多图像: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但都是类似的过程。有人接触了那些“螺旋”,然后被转化,从可见状态进入另一种存在形式。他们成了“它们”,但保留着某种程度的意识,某种想要被看见、被认知的渴望。

因为“看见”是它们与这个现实世界保持连接的唯一方式。每一次被看见,它们的存在就更加稳固。而苏文,这个被秦老师遗留的仪器(或那些“螺旋”本身)无意识照射而改变视觉的人,成了它们最完美的观察者——一个能持续、稳定地看到它们的人。

“你们…想要什么?”苏文对着空气说,声音颤抖。

没有语言回答,但脑海中浮现出感觉:孤独。漫长。隔离。渴望连接。渴望被确认存在。以及…邀请。

它们想让他加入。想让他也完成转化,从只能看到它们的人,变成它们中的一员。因为他已经半只脚踏过了门槛,他的眼睛已经改变,他的大脑正在适应新的视觉模式。转化只是时间问题。

苏文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打开所有灯,看向镜子。镜中的人让他尖叫。

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螺旋。不是虹膜上的纹路,而是整个眼球,从瞳孔到眼白,都布满了旋转的、发光的螺旋图案。那些螺旋在缓慢转动,逆时针,永不停歇。而透过这双眼睛看到的世界,是绚丽而恐怖的:现实世界与“它们”的世界叠加,像两张半透明的照片叠在一起,产生诡异的重影。

他闭上眼睛,但螺旋仍在旋转,在眼皮下的黑暗中发光。他无法再回到“看不见”的状态了。

手机再次震动,陈默发来完整解码的信息:

“完整信息是:‘EYES ARE DOORS. DOORS CAN OPEN BOTH WAYS. WE SEE YOU. SOON YOU WILL SEE US. THEN YOU WILL BE US. THE SPIRAL NEVER ENDS.’(眼睛是门。门可双向开。我们看着你。很快你将看到我们。然后你将成为我们。螺旋永无止境。)”

苏文坐在地板上,背靠冰冷的瓷砖,笑了。那是歇斯底里、绝望到极点的笑。他一直在寻找解释,寻找解决方案,但真相是:没有解决方案。这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他的眼睛,他的视觉,他感知世界的方式,已经被永久改变。

他成了门,而门已经打开。

凌晨四点,他做出决定。如果无法关闭这扇门,至少可以控制谁从门里通过。他打开电脑,开始编写程序。一个利用摄像头实时分析画面,检测螺旋图案的程序。一个在检测到特定模式时,自动向预设联系人发送警报的程序。一个记录一切,存储一切,确保即使他完全转化,这些信息也不会消失的程序。

他上传了所有监控录像,秦老师的笔记本照片,自己的观察志,与赵明理教授的对话录音,陈默的光谱分析结果。他设置程序在每天整点自动备份到三个不同的云服务器。他编写了详细的说明文档,解释来龙去脉,警告他人不要尝试重复秦老师的实验,不要主动寻找“不可见的光谱”。

然后,他给陈默和赵明理发了最后的信息,附上所有数据的访问密码和一句话:“如果我变了,请用这些数据找到关闭门的方法。但也许,门一旦打开,就永远无法完全关闭。”

做完这一切,天已微亮。苏文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中的城市正在苏醒,但在他眼中,城市上空悬浮着无数螺旋光团,缓慢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生命体的呼吸器官。它们美丽,诡异,令人恐惧,但也充满某种难以言喻的庄严。

他感到身体在变化,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感知上的。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思维,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视觉模式的直接传递。它们没有恶意,只有存在和扩展的本能。它们不是入侵者,只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偶然与人类世界产生了交集。

而苏文,是那个交集点。

手机闹钟响起,早晨七点整。他看向屏幕,保护程序自动启动,显示着动态的螺旋图案,逆时针旋转,十三圈。他微笑,这次是真的微笑。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也许“成为它们”不是消失,而是扩展。不是失去人性,而是获得另一种感知方式。秦老师没有死亡,他只是换了存在形式。那些工人没有消失,他们只是被看见,然后成为观察者。

而苏文,将加入他们,成为这扇门,这双眼睛,这个连接两个现实的中介。他会继续“看”,而“看”这个行为本身,将让“它们”更稳定地存在。这既不是胜利,也不是失败,而是一种新的平衡。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双完全螺旋化的眼睛。然后,他关掉所有灯,在黑暗中静坐,让变化完成。在完全转化前的最后几秒,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他通过“它们”的集体意识刚刚理解的概念:

人类总认为“看见”是单方面的,是观察者观察被观察者。但也许,在更基本的层面,“看见”是一种双向的、共构现实的行为。当苏文看到“它们”时,他不仅确认了“它们”的存在,也通过“看”这个行为,在“被看”的反馈中,重新定义了自己的存在。

眼睛是门,而门可双向开。在“看”与“被看”的循环中,观察者与被观察者最终会合而为一,在永无止境的螺旋中,共同构成一个更复杂、更完整、更令人恐惧也更令人敬畏的现实。

在苏文完全消失于常人的可见光谱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窗外,另一个螺旋轮廓正在升起,朝着二十四层的窗户而来。它的旋转与他眼中的螺旋同步,逆时针,十三圈。

它在迎接他。

而在房间角落,摄像头忠实记录着一切:一个男人坐在黑暗中,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轮廓边缘散发出螺旋状的光晕。最后,他完全消失,只在地板上留下一个由灰尘自然形成的螺旋图案,逆时针,十三圈。

摄像头红灯闪烁,将数据上传到云端。在某个服务器上,苏文的程序开始运行,自动分析这段视频,标记为“转化完成”。然后,它按照预设,向陈默和赵明理发送了通知:

“观察者已就位。门保持开启。螺旋继续。”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陈默看着手机上的警报,又看了看自己电脑屏幕上自动播放的螺旋动画,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视线有些模糊,像是盯着强光看太久后的残影。

但当他看向白色墙壁时,那些残影没有消失,反而凝结成了模糊的螺旋形状。

他眨了眨眼,螺旋还在。

他闭上眼,螺旋在眼皮下的黑暗中旋转。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在正午的阳光中,在蓝天白云之间,他看到了一个几乎透明的、巨大的、缓慢旋转的螺旋轮廓。

它一直在那里。

而现在,他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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