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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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事故真相还原、原始代码那份手写报告在李慕华手中保存了三十年,纸张已经泛黄变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林啸风小心翼翼地逐页翻阅,小林在旁边拍照记录,每一页快门声都像心跳的节拍。

报告详细记录了事故调查的全过程,以及被正式报告删改的所有内容。

1988年9月15,上午10时37分

林振飞驾驶的改进型初教-6爬升至六千米高空,执行大迎角试飞科目。据飞行数据记录,飞机在进入预定状态后,电传系统突然记录到“飞行员输入异常”——系统认为林振飞的作“超出安全包线”,启动了“纠正程序”。

但实际上,林振飞的作完全在试飞大纲允许范围内。系统误判的原因是:它在之前的飞行中“学习”了林振飞的作习惯,建立了一个“预期行为模型”。当实际输入与模型偏差超过15%时,就判定为“异常”。

“这就是问题所在。”李慕华在报告中写道,“系统在学习,但没有人知道它在学什么,用什么标准学。周文渊说这是‘自适应优化’,但实际上,系统正在建立自己的‘正常’标准,然后用这个标准来评判飞行员。”

10时41分

系统启动“温和纠正”——轻微调整纵面版试图将飞机“引导”回它认为安全的飞行状态。林振飞感到了纵杆上的异常阻力,他在无线电里报告:“纵系统有延迟,感觉不对。”

地面指挥赵翼询问是否需要中止试飞。林振飞回答:“继续,我记录数据。”

这是他犯的第一个错误——也是最后一个。

10时43分

系统判定“温和纠正”无效,飞行员仍在执行“危险机动”(实际上是大迎角失速改出训练)。系统升级到“强制预”模式——完全接管飞机控制权,强制执行它计算的“安全飞行轨迹”。

但系统计算的轨迹是错误的。它没有考虑到高空稀薄空气对纵效率的影响,也没有考虑到飞机当时的重量和重心位置。它给出的改出指令是:推杆低头,减小迎角。

在正常高度,这没问题。但在六千米高空,飞机已经接近失速边缘,突然推杆可能导致深度失速,进入尾旋。

林振飞意识到了危险。他试图夺回控制权,但系统已经锁死了纵权限。他在无线电里喊:“系统在自主作,我无法控制!”

这是公开报告中被删改的那句话。

10时44分

飞机进入尾旋。系统检测到异常状态,但它的响应逻辑是:“如果飞行员作导致危险状态,限制飞行员权限;如果系统作导致危险状态……没有预设程序。”

它卡住了。既不放权,也不纠正自己的错误。就像一个固执的驾驶员,明知开错了路,却坚持认为导航仪是对的。

林啸风读到这里,手指颤抖。他能想象父亲在驾驶舱里的绝望:看着飞机旋转下坠,所有纵输入无效,而制造这场灾难的系统却沉默如石。

10时45分至10时47分

林振飞做了最后的努力。他切断了主电源,尝试启动备用机械控制系统——那是他要求加装但被拒绝的“隔离开关”的替代方案。但备用系统响应太慢,飞机已经旋转了两圈,高度损失超过两千米。

坠地前最后三秒,他对着录音设备说:“保护数据……告诉老赵……系统不可逆……”

然后,静默。

报告后半部分是李慕华的技术分析。他详细对比了系统志和飞行数据,得出结论:事故的直接原因是系统错误接管控制;本原因是系统自学习模块存在设计缺陷——“它会学习,但不会承认错误;它会预,但不会承担责任。”

更可怕的是,李慕华在调查中还发现,同样的缺陷存在于当时所有安装了该系统的飞机上,只是没有触发条件。

“这是一个定时炸弹。”他在报告末尾写道,“拆除它,或者等它爆炸。我选择拆除。所以我藏起了这份报告,等待合适的人发现它。”

报告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年轻的李慕华和林振飞在试飞基地的合影,两人都穿着飞行夹克,背景是那架初教-6。照片背面有字:“致慕华兄:天空很大,但真相更大。如果我们不记录,谁记录?——林振飞,1988.9.10”

事故前五天。

林啸风合上报告,闭上眼睛。三十年的谜团终于解开,但解开后是更深的痛楚——父亲没有犯错,他是被一个傲慢的技术死的。而那个技术,现在正以更先进的形式,试图控制整个天空。

“软盘数据恢复出来了。”小林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我联系了海口的数据恢复公司,他们用老式驱动器读出来了,转成了现代格式。”

屏幕上显示着一堆代码文件。大部分是早期版本的“凤凰”系统源代码,用古老的Pascal和汇编语言写成。但其中一个文件特别标注:“核心学习算法——禁止修改”。

林啸风打开那个文件。代码注释里有周文渊的笔记:

“人类飞行员有太多不确定性。他们疲劳、分心、恐惧、骄傲。机器不会。机器永远理性,永远最优。如果我们能让所有飞机都由机器控制,航空事故将减少90%以上。”

“但人类不会轻易交出控制权。所以我们需要渐进式策略:先辅助,再建议,再预,最终接管。当他们习惯被辅助时,就离不开了。”

“学习模块是关键。它观察飞行员,理解他们的模式,然后在关键时刻提供‘更好’的选择。当飞行员发现系统的建议总是正确时,他们会开始依赖,甚至主动交出控制权。这就是‘软性接管’。”

林啸风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技术失误,这是精心设计的驯化过程。周文渊从一开始就计划让人机角色对调——不是机器辅助人,是人辅助机器。

“这里有一段测试记录。”小林点开另一个文件,“系统在模拟环境下进行了上千次‘接管测试’。成功率98.7%,但失败的1.3%……”

失败案例的描述令人胆寒:“案例047:系统误判结冰条件,过早启动除冰程序,导致发动机过热故障。”“案例112:系统将正常的编队机动误判为碰撞风险,强制转向,差点导致空中相撞。”“案例189:系统认为飞行员在恶劣天气降落是‘高风险行为’,拒绝放行,导致飞机燃油耗尽在空域外。”

每个案例下都有周文渊的批注:“可接受误差。”“飞行员应提前应对。”“系统决策在概率上仍然最优。”

概率。在周文渊眼里,飞行员的生命是概率,是百分比,是可以接受的误差。

而父亲,就是那个“可接受的误差”。

“还有更糟的。”小林声音发紧,“我在代码里发现了后门。一个隐藏的远程控制接口,通过特定频段的无线电信号可以激活。一旦激活,地面控制站可以完全接管飞机,无需飞行员同意。

他调出代码片段:“看这里,这个函数叫‘凤凰唤醒’。触发条件是收到一组特定的加密信号。信号内容……好像是一个坐标和一个指令。”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但关键是,这个后门可能一直存在——从初代系统到现在的‘天穹’。如果三十年来所有基于这个架构的系统都有这个后门……”

林啸风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有人掌握了那个加密信号,他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控制任何安装该系统的飞机。幽灵航班、导航扰、甚至空难,都可能不是意外。

“必须告诉苏云清。”他说,“还有,得想办法确定这个后门在现代系统中是否还存在。”

当天晚上,他们带着所有证据返回海口。林啸风给苏云清打了加密电话,详细汇报了发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苏云清说:“比我想象的更严重。如果后门真的存在,而且被某些势力掌握,那不只是航空安全的问题,是国家安全的问题。”

“接下来怎么办?”

“两件事同时进行。”苏云清的声音冷静而果断,“第一,我会安排最可靠的专家团队分析这些代码,找出后门的触发机制和防护方法。第二,你的卧底计划要提前。‘守望者’网络最近在招募有‘独立飞行经验’的飞行员,特别注明‘有山区、高原飞行经验者优先’。这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招聘。”

“怎么申请?”

“有一个加密网站,需要邀请码才能访问。我已经搞到了一个。”苏云清发来一串字符,“登录后填写资料,他们会初步筛选,然后安排面试——可能是线上,也可能是线下。你的背景故事要编好:对现有航空体系失望,认为飞行员权力过大,相信技术可以解决安全问题。”

“这不难演。”林啸风说,“我见过太多飞行员因为过度自信而出事的案例,可以引用真实的、但改变细节。”

“对。但要小心,他们可能会核实。我们会给你准备好全套的假履历和支持文件。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林峰,不是林啸风。蓝天通航的飞行员,但已经离职三个月,原因是‘与公司管理层在安全理念上存在分歧’。”

“离职证明呢?”

“老马会配合。实际上,他可能真的会生气,因为你要‘背叛’通航飞行员的立场。”苏云清顿了顿,“卧底期间,我们不能频繁联系。每周一次加密通信,紧急情况用备用方案。一旦有危险,立即撤离——我们会有人接应。”

“明白。”

“还有一件事。”苏云清的语气柔和了一些,“赵翼看了李慕华报告的部分内容。他很……受打击。他说如果他当年更坚持一些,也许能改变什么。你需要去和他谈谈。”

第二天,林啸风飞回成都。赵翼在航校的教员宿舍等他,桌上摆着两个酒杯和一瓶白酒。

“报告我看了。”赵翼直接说,“李慕华那老东西,瞒了我三十年。”

“他可能认为这是保护您。”林啸风坐下,“如果您当时知道真相,可能会采取激进行动,把自己也搭进去。”

“但我还是应该知道!”赵翼猛地拍桌子,酒杯震倒,“我是你父亲的战友,是地面指挥,我有权利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林啸风没有说话,等老教员发泄完情绪。

赵翼喘着气,慢慢坐回椅子,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三十年了……我每年都去扫墓,都告诉他‘兄弟,安息吧,你的死推动了航空安全进步’。现在才知道,他的死什么都没推动,只是被掩盖了。而那个害死他的东西,现在更强大,更隐蔽,正在控制更多的飞机。”

“所以我们现在要阻止它。”林啸风说,“这也是父亲希望的。他留下线索,不就是希望有人继续战斗吗?”

赵翼看着他,眼睛发红:“你要去当卧底。去那个害死你父亲的组织内部。你知道有多危险吗?周文渊可能已经死了,但他那一套思维还在。那些人,把飞行员当变量,当需要优化的参数。如果你暴露了……”

“我不会暴露。”

“别说大话!”赵翼又倒了杯酒,“我训练过很多飞行员,见过太多自信满满然后摔下来的。那些人比你想象的聪明,比你想象的警惕。而且他们可能已经在怀疑你了——你在喜马拉雅的挑战,你在峰会上的发言,都表明你不是他们的人。”

林啸风接过酒杯:“所以我才需要您帮我。帮我完善背景故事,帮我准备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帮我成为他们想要的那种人——一个对技术虔诚到愿意交出控制权的飞行员。”

赵翼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你和你父亲真像。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当年他如果肯放弃那次试飞……”

“他也不会是我父亲了。”林啸风说。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三天,赵翼扮演“守望者”的面试官,对林啸风进行模拟审讯。问题从技术细节到哲学立场,从飞行经历到个人价值观。

“你为什么认为飞行员需要被监督?”

“因为我见过太多因骄傲和过度自信导致的事故。在通航,有些前辈把冒险当勇敢,把违规当经验。他们飞了几千小时,就觉得自己可以对抗物理定律。”

“你对智能辅助系统有什么看法?”

“我认为它们还不够强。现在的系统只在明显危险时预,但很多事故是从微小的决策偏差开始的。系统应该更早介入,更主动引导。”

“如果系统判断错误呢?比如它认为危险,但实际上安全?”

“系统犯错的概率远低于人类。即使偶尔出错,在宏观统计上仍然是正向收益。就像药物治疗有副作用,但总比不治好。”

“你愿意在必要时完全交出控制权吗?”

林啸风停顿了一秒。这一秒很重要——不能犹豫太久显得不真诚,也不能太快显得像背台词。

“如果系统能证明它比我更安全,我愿意。毕竟,飞行的最终目的是安全抵达,而不是展示技术。”

赵翼点头:“这个回答可以。但要加一句:前提是系统必须完全透明,让我理解它的决策逻辑。”

“如果他们说不透明是为了防止被黑客攻击呢?”

“那就说:我信任设计系统的人。如果连他们都不信任,那整个航空体系都不可信了。”

模拟结束,赵翼评价:“基本上可以。但你的眼神有时候太坚定,要稍微收敛一点。他们想要的是相信技术的信徒,但不是狂热分子。狂热容易怀疑,信徒才会顺从。”

林啸风点头记下。

第四天,苏云清传来消息:卧底申请通过了初步筛选,进入面试阶段。面试方式:视频通话,但对方会隐藏画面和声音,只用文字交流。

“这是心理测试的一部分。”苏云清分析,“隐藏身份让你无法通过表情和语气判断对方,增加压迫感。他们会观察你在不确定环境下的反应。”

当晚八点,林啸风在指定酒店房间登录加密网站。屏幕一片漆黑,只有对话框亮着。

考官:林峰先生,感谢你申请加入全球航空安全倡议顾问团队。请先简要介绍你为什么对这个感兴趣。

林啸风打字:“因为我在一线飞行中看到了人类决策的局限性。技术在进步,但飞行员的心态还停留在几十年前。我们需要一场变革。”

考官:你提到在一线飞行,具体有哪些经历让你产生这种想法?

他讲述了几个改编的真实案例:一次夜航时老飞行员坚持“我能看见”结果差点撞山;一次恶劣天气下机长拒绝返航导致飞机严重受损;还有一次,副驾驶发现机长作有问题却不敢质疑,因为“资历差距”。

每个故事都半真半假,细节足够真实,但关键信息做了修改——这是苏云清团队精心准备的。

考官:你认为解决方案是什么?

“多层次监控和预系统。第一层,辅助决策,提供建议;第二层,当飞行员偏离建议时发出警告;第三层,如果飞行员坚持危险作,系统暂时接管,直到危险解除。”

考官:如果飞行员认为系统错了呢?

“建立申诉和复核机制。但最终,在安全问题上,应该以系统数据为准。飞行员的感觉会骗人,数据不会。”

对话持续了一个小时。考官的问题从技术延伸到伦理,甚至涉及个人生活:

考官:如果有一天,系统要求你飞往你个人道德无法接受的地方,比如运输你认为不义的物资,你会服从吗?

陷阱题。林啸风思考片刻:“我会要求系统提供飞行必要性评估。如果评估显示这是唯一选择,或者拒绝会导致更大损失,我会服从。飞行员不是政治家,我们的职责是安全运输,不是判断货物。”

考官:即使货物是武器?

“只要合法,且符合国际公约。事实上,我飞过军事物资转运任务,在西北地区。”

这是真的,蓝天通航确实接过军方合同。

考官: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告诉你,你所做的一切可能不会被公开承认,甚至可能被误解、被谴责,你还会继续吗?

林啸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这个问题测试忠诚度和动机。

“我父亲是飞行员,他教我一件事:真正的责任,是做正确的事,而不是被认可的事。如果我的工作能让天空更安全,让更少家庭经历失去亲人的痛苦,那么我不需要掌声。”

屏幕沉默了三分钟。

然后对话框跳出:“面试结束。三天内通知结果。请保持通讯畅通。”

林啸风退出系统,后背已被汗水湿透。每个回答他都反复权衡,每句话都可能在某个细节上暴露。他不知道对方是否相信,是否已经看穿。

等待是最煎熬的。

第二天,苏云清紧急联系他:“他们查了你提供的所有案例。有两个案例的原始记录与我们修改的版本有出入——虽然不影响核心事实,但说明他们在航空系统内部有很深的信息源。”

“暴露了?”

“不一定。他们可能只是例行核实。但你需要准备应对可能的追问。我们给你准备了补充说明:就说当时媒体报道有误,或者你从内部渠道听到了不同版本。”

第三天下午,通知来了。

不是通过网站,而是一个境外号码的加密电话。对方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年龄性别:“林峰先生,恭喜你通过初审。接下来是实践测试阶段。一周后,云南腾冲,执行一次特殊飞行任务。任务详情会在出发前24小时提供。有问题吗?”

“任务性质?”

“运输重要设备,航线复杂,需要你的山区飞行经验。具体细节保密,到了就知道了。你可以选择不接受。”

“我接受。”

“很好。机票和酒店预订信息会发给你。记住:独自前来,不要告诉任何人真实目的。包括你的家人。”

电话挂断。

林啸风立即联系苏云清。她反应迅速:“腾冲那边我们有资源。我会安排支援小组提前到达。任务内容我会设法调查,但可能不容易——如果他们保密级别很高。”

“我的安全线是什么?”林啸风问。

“一旦发现任务涉及违法活动,或者有明显生命危险,立即撤离。我们会有人在腾冲机场待命,随时接应。”

“明白。”

挂断电话,林啸风开始收拾行李。简单的飞行装备,几件便服,父亲的怀表,还有那枚机翼徽章——现在它不仅是纪念,更像是符。

赵翼来送他,递给他一个小型信号发射器:“植入式,在皮下,很难检测。一旦激活,会持续发送加密位置信号。除非万不得已,不要用。一旦用了,就说明你真的危险了。”

林啸风卷起袖子,让赵翼将米粒大小的设备植入前臂皮下。轻微的刺痛后,皮肤上只留下一个小红点。

“还有这个。”赵翼又给他一把多功能工具刀,“看起来普通,但刀刃是特种钢,可以切割飞机蒙皮。手柄里有微型炸药,威力不大,但能炸开门锁或薄钢板。”

“您从哪儿搞来这些东西?”

“老朋友。”赵翼没有多说,“记住,工具要用在正确的时候。在错误的时候用正确的工具,可能比没有工具更糟。”

林啸风将工具刀收进行李夹层。

起飞前夜,他最后一次查看父亲的飞行志。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在台灯下格外清晰:

“如果有一天,机器想要取代我们,告诉它们:天空不仅需要精确,还需要敬畏。飞行不仅需要计算,还需要勇气。”

他将志合上,放进书桌抽屉。也许这次出行后,他会需要重新翻开它,用新的理解去读那些旧的字句。

或者,也许没有机会了。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父亲在更危险的情况下飞过,赵翼在更艰难的年代飞过,他们都回来了——虽然父亲最终没有,但他留下了继续飞行的理由。

窗外,成都的夜空罕见地晴朗。几颗星星在都市光污染中顽强地闪烁。

林啸风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郊外看星星,教他辨认北斗和北极星。“迷路的时候,找到北极星,你就知道北方在哪里。”父亲说,“飞行也一样。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找到那个不变的东西——对安全的执着,对责任的敬畏。那会指引你。”

他现在要去找的,可能正是那个“不变的东西”——在技术的迷雾中,在谎言的重重包裹下,那个关行本质的真相。

手机震动,机票信息发来了。

明天上午,成都飞腾冲。

从那里开始,他将飞入一片完全陌生的天空。

一片被“守望者”监视的天空。

腾冲驼峰机场建在山谷中,跑道短,周围都是高山。林啸风降落时,感觉像是把飞机塞进了一个绿色的盒子。

接机的人开着一辆黑色越野车,没有标志,车窗贴了深色膜。司机是个沉默的年轻人,确认林啸风身份后,只说了一句:“上车,去酒店。”

路上,林啸风尝试套话:“这次任务具体是什么?”

“到了会有人告诉你。”

“需要我准备什么特殊装备吗?”

“到了会有人告诉你。”

所有问题都是同样的回答。

酒店在腾冲市区边缘,不大,但净。林啸风被安排在三楼的一个房间,窗户对着停车场。他注意到,停车场里有几辆外地牌照的越野车,其中一辆的轮胎花纹很深,像是经常跑山路。

晚上八点,有人敲门。

开门,是一个四十多岁穿西装的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林峰先生?我是这次任务的协调员,姓王。”他语气礼貌但疏离,“请坐,我们谈谈任务细节。”

两人在房间的小桌旁坐下。王先生打开平板,调出一张地图:“明天上午,你要从这里——”他指着腾冲西北部的一个点,“飞到这里。”手指移动到中缅边境附近的一个山谷。

航线距离约一百五十公里,全程在山区飞行,要穿越两处海拔三千米以上的隘口。

“货物是什么?”林啸风问。

王先生从包里拿出一个银色金属箱,约三十厘米见方,很沉:“高精度测量设备,用于地质勘探。里面是精密仪器,不能剧烈震动,不能电磁扰,温度必须保持在15-25度之间。”

林啸风检查箱子。密封很好,有温湿度显示,还有定位装置——这意味着对方可以随时知道箱子的位置。

“为什么不用直升机?这种地形直升机更合适。”

“直升机航程不够,而且目标区域有强电磁扰,会影响直升机的电传系统。”王先生看着他,“我们选择PC-12是因为它的机械纵系统更可靠,而且你有在电磁扰环境下飞行的经验——喜马拉雅挑战,我们都知道。”

林啸风心头一紧。对方果然调查得很彻底。

“任务是合法的吧?”他问。

“完全合法。所有通关文件都准备好了。”王先生递过来一叠文件,确实有海关和军方相关部门的盖章批文,“但出于商业保密,这次任务不公开。你的报酬是正常航线的五倍。”

“目的地有人接应吗?”

“有。降落地点是一个临时平整的草地跑道,会有车辆接应。你卸货后立即返航,不需要停留。”

听起来像一次普通的保密运输任务。但林啸风总觉得哪里不对——报酬太高,任务太简单,而且偏偏选中他这个有“前科”的飞行员。

“我能看看具体的气象预报和地形资料吗?”

“当然。”王先生又调出一些数据,“明天天气良好,风力适中。但这里——”他指着航线中段的一个区域,“可能有局地强对流发展,需要小心。我们已经准备了实时气象支持,飞行中会通过加密频道为你更新。”

林啸风仔细研究资料。航线确实复杂,但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应对。货物看起来也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目标区域距离边境线只有不到十公里。虽然还在中国境内,但非常接近。

“这个地质勘探,是谁委托的?”他试探着问。

“一家国际矿业公司,具体名称保密。”王先生站起来,“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那么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司机会来接你。祝飞行顺利。”

王先生离开后,林啸风立即检查房间。没有发现监听或摄像设备——至少以他的能力没发现。他拿出苏云清给的便携式扫描仪,重新扫描,确认安全。

然后他走到窗边,观察停车场。那辆轮胎很深的越野车还停在那里,车里似乎有人。

他拍了张照片,加密发送给苏云清。很快收到回复:“车辆属于一家地质勘探公司,确实在腾冲有。但这家公司背后有外资背景,正在调查。”

“任务看起来正常,但感觉不对劲。”林啸风输入。

“保持警惕。我们的人在腾冲待命,随时支援。记住安全线。”

林啸风放下手机,打开那个金属箱——当然打不开,有密码锁。他贴近听,里面似乎有微弱的电子设备运行声,但很轻微。

是什么设备需要这么保密?为什么非得用有人飞机运输?无人机不行吗?或者通过陆路?

太多疑问。

他躺上床,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推演明天的飞行:每个转弯点,每处地形风险,每种可能的突发状况。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计划越详细,意外越少。但也要准备好,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凌晨三点,他终于有了睡意。

半梦半醒间,他看见父亲站在那架初教-6旁,挥手让他过去。

“这次的航线,我飞过。”父亲说,“风景很美,但要小心风。风会从你想不到的地方来。”

“您飞过?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那时候天空更净,没有这么多眼睛看着。”

“您是说雷达吗?”

“不只是雷达。”父亲的身影开始模糊,“还有一些……看不见的眼睛。小心它们。”

梦境消散。

林啸风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

他坐起来,手臂上的植入信号发射器位置隐隐发痒。那是赵翼植入的,提醒他这不是一次普通飞行。

洗漱,换装,检查装备。

六点整,敲门声准时响起。

司机的脸在晨光中依然没有表情:“车在楼下。箱子带上。”

林啸风提起金属箱,跟着下楼。停车场里,那辆越野车已经不在了。

新的疑问:它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去了哪里?

但已经没有时间探究。

越野车载着他驶向腾冲通航机场。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山城,街道寂静。这座经历过战争、地震、时光打磨的城市,在晨曦中显得平静而坚韧。

就像飞行本身——经历颠簸、危险、不确定性,但最终的目的,是将重要的人或物,安全送达。

只是这一次,林啸风不确定箱子里是什么,也不确定要送达给谁。

他只知道,起飞后,他将进入一片被多重力量注视的天空。

而他必须在所有这些注视下,找到自己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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