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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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子夜时分,城西柳条巷。

这是京城最鱼龙混杂的地方之一。巷子狭窄弯曲,两侧挤满了低矮的民房,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白天这里是小贩、苦力、乞丐的聚集地,夜晚则成了见不得光的交易的温床。

永利当铺就开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黑漆木门紧闭,招牌上的金漆已经斑驳。但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这家当铺白天做正经生意,晚上则收各种“来路不明”的货物——从偷来的珠宝到盗墓挖出的明器,只要值钱,什么都敢收。

影七趴在当铺对面一座废弃阁楼的屋顶上,身上盖着块黑布,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三个时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当铺的后门。

按照青梧的情报,今晚永利当铺有一笔“大买卖”。

亥时三刻,巷子里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当铺后门。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下车后警惕地左右张望,才上前敲门。

三长两短——暗号。

后门开了条缝,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探头出来,低声交谈几句,便让马车驶进院子。

影七悄无声息地翻下屋顶,贴着墙靠近。院墙不高,他轻轻一跃就攀上墙头,伏身朝里看。

院子里点着两盏气死风灯,光线昏暗。马车停稳后,车夫和掌柜一起卸货——五口大木箱,都用麻绳捆得结实实实。

“轻点,轻点!”掌柜压低声音,“这可都是好东西,碰坏了你赔不起!”

“知道知道。”车夫嘟囔,“路上我连颠都不敢颠,绕了三条街才过来。”

箱子搬进屋里。影七看准时机,从墙头滑下,猫腰溜到窗下。窗纸破了个洞,正好可以窥视。

屋里点着油灯,比院子里亮堂些。掌柜打开箱子,一件件取出货物:

第一箱是瓷器——青花梅瓶、粉彩碗碟、斗彩茶具,都是官窑精品。

第二箱是玉器——白玉如意、翡翠摆件、羊脂玉雕,件件温润通透。

第三箱是锦缎——云锦、宋锦、蜀锦,花色艳丽,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第四箱是茶叶——大红袍、龙井、碧螺春,都用锡罐密封,香气隐隐透出。

第五箱最特别,是几幅卷轴。掌柜展开一幅,是山水画,笔法苍劲,落款是前朝大家。

“怎么样?”车夫问,“这批货,能出多少?”

掌柜眯着眼睛,一件件仔细看,时不时拿起放大镜细瞧,又用手掂量。好半天,他才开口:

“瓷器、玉器、锦缎都是好东西,但太扎眼,不好出手。茶叶可以,那几幅画……得找人看看真假。”

“肯定是真的!”车夫急了,“都是从……从好地方弄出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掌柜摆摆手,“但规矩就是这样。瓷器玉器,按市价三成收;锦缎四成;茶叶五成;画嘛,得鉴定后才能定价。”

“三成?太低了!”车夫跳起来,“上次不都是五成吗?”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掌柜慢条斯理,“最近风声紧,宫里在查账,这些东西不好出手。我收进来,得压着,什么时候能卖出去还不知道呢。三成,已经是看在老交情份上了。”

车夫咬牙,但似乎也没办法:“行,三成就三成!但画你得现在看,我急着拿钱。”

掌柜点头,从里屋请出个山羊胡老头。老头戴着单眼镜,仔细看那几幅画,又是摸纸,又是闻墨,折腾了一炷香时间。

“真迹。”老头最终点头,“都是前朝大家的手笔,保存完好。按市价,每幅至少值五百两。”

掌柜沉吟片刻:“四幅画,两千两。加上其他货物……总共算你四千两。”

“四千两?”车夫瞪大眼睛,“光那些瓷器玉器就不止这个数!”

“我说了,最近风声紧。”掌柜不为所动,“四千两,要就拿走,不要就请便。”

车夫脸色变幻,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一跺脚:“行!四千两就四千两!但要现银!”

“可以。”掌柜转身去里屋,片刻后抱出个沉甸甸的箱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在灯下泛着白光。

车夫开始点钱。影七趁机记住他的长相、身形、口音——这人三十来岁,左脸有颗痣,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点完钱,车夫将银箱搬上马车,驾车离开。掌柜送他到门口,等马车走远,才关上后门。

影七没有立刻离开。他继续潜伏,果然,不到一刻钟,又有一辆马车驶来。

这次下来的不是车夫,而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个锦盒。影七认出他——内务府采办司的李管事。

掌柜见了他,态度恭敬得多:“李爷,您来了。”

“东西呢?”李管事开门见山。

“在里面,刚验过货。”掌柜引他进屋,“瓷器玉器五箱,锦缎三箱,茶叶两箱,还有四幅画。都是好东西。”

李管事扫了一眼货物,点头:“价钱谈好了?”

“谈好了,四千两。”掌柜说,“已经付了。”

“嗯。”李管事从怀里掏出本册子,翻开,在上面记录,“景和二十四年腊月初七,收瓷器玉器一批,折银一千五百两;锦缎一批,折银一千两;茶叶一批,折银八百两;字画四幅,折银两千两。共计五千三百两。”

影七心中一震。掌柜付了四千两,李管事却记五千三百两——中间差了一千三百两。这一千三百两,显然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更关键的是,李管事用的是内务府的账册——这意味着,这些赃物是以“正当采购”的名义,从内务府流出的!

李管事记完账,将册子收好,又从锦盒里取出几张银票,递给掌柜:“这是这次的‘辛苦费’,五百两。剩下的,老规矩,月底结。”

“谢李爷。”掌柜接过银票,笑容满面。

“货尽快处理掉。”李管事叮嘱,“最近宫里查得严,别留太久。”

“明白明白。”掌柜点头哈腰,“已经联系好了买家,过几天就运出城。”

李管事不再多说,转身上了马车离开。

影七又在屋顶趴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其他交易,才悄然离开。

他回到侯府时,已是丑时三刻。裴云泽的书房还亮着灯,苏念念也在——她今晚没睡,一直在等消息。

影七将所见所闻详细禀报。听到李管事用内务府账册记录赃物时,苏念念眼睛一亮:

“人赃俱获!这就是铁证!”

裴云泽却摇头:“还不够。账册在李管事手里,我们拿不到。就算拿到了,他也可以说那是伪造的。”

“那怎么办?”苏念念问。

“等他们月底结账。”裴云泽说,“李管事说了‘月底结’,说明月底还有一次交易。到时候,抓现行。”

他看向影七:“那几箱货物,掌柜说几天后运出城。查到运去哪里了吗?”

“还没。”影七说,“但已经派人盯着了。只要他们一动,就能跟上。”

“好。”裴云泽点头,“继续盯。另外,查查那个车夫是谁。左脸有痣,南方口音……青梧应该能查出来。”

影七领命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裴云泽和苏念念。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现在证据链基本完整了。”苏念念梳理道,“内务府的人偷盗贡品,通过永利当铺销赃,赃款一部分进自己腰包,一部分……可能流向上头。”

她顿了顿:“这个‘上头’,可能是张成业,也可能是四皇子。”

“或者两者都有。”裴云泽说,“张成业提供保护伞,四皇子提供政治庇护。他们各取所需。”

“那我们接下来……”

“双管齐下。”裴云泽眼中闪过冷光,“一边继续盯着永利当铺,抓月底的现行;一边查张成业和四皇子的关联——特别是钱财往来。”

他看向苏念念:“你那边呢?内务府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苏念念说,“三年账目都过了一遍,问题出在哪里,心里有数了。现在只差最后的实地盘库——只要证明库房里的实物确实比账上少,就能定罪。”

“盘库的事,我来安排。”裴云泽说,“不过要等永利当铺这边收网之后。否则打草惊蛇,他们会销毁证据。”

苏念念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世子,严将军那边……”

“我已经给他去了信。”裴云泽说,“他答应帮忙。若月底收网时需要武力支援,他的人可以调动。”

这倒是个好消息。有严超的军队做后盾,行事会方便很多。

正说着,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苏念念打了个哈欠,这才觉得疲惫。连续几天的紧张查案,加上今晚的等待,体力已经透支。

裴云泽看她一眼:“去休息吧。今天给你放一天假,好好睡一觉。”

“可是内务府那边……”

“一天不去,死不了人。”裴云泽不容置疑,“身体要紧。你若累倒了,谁来查案?”

苏念念心中一暖:“是。谢世子体谅。”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晨风吹过,带着冬的寒意。

苏念念回到东厢房,阿福已经备好热水。她泡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午时才醒。阿福端来午饭,都是她爱吃的菜。

“世子爷吩咐了,让您好好补补。”阿福说,“这是参鸡汤,这是红烧肉,这是清炒时蔬……您慢慢吃。”

苏念念看着满桌菜肴,心里感慨。穿越过来这些天,虽然步步惊心,但裴云泽待她确实不错。

吃,她没闲着,拿出纸笔,开始整理案情。

一桩桩,一件件,从最初的账目疑点到昨晚的亲眼所见,证据链渐渐清晰。她画了张关系图,将所有涉案人员、交易环节、资金流向都标注出来。

图中央是内务府,向外延伸出四条线:一条通向永利当铺(销赃渠道),一条通向户部张成业(保护伞),一条通向四皇子(政治庇护),还有一条……指向未知。

这第四条线,是那些赃款的最终去向。除了李管事、掌柜这些人分润的部分,还有大量钱财不知流向何处。

苏念念有种直觉,这最后一条线,才是关键。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青梧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封信。

“苏管事,沈大夫送来的。”

苏念念接过,展开一看,愣住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城西柳条巷,第三个院子,床板下,有你要的东西。”

落款是沈知景的画押——一个药葫芦的图案。

床板下……这不是那晚黑衣人供出的,藏药的地方吗?

沈知景怎么知道?而且他为什么要告诉她?

苏念念心头涌起无数疑问。她看向青梧:“世子知道吗?”

“知道。”青梧点头,“世子爷说,可以去看看。但要多带人手,小心行事。”

苏念念沉吟片刻:“那就去。现在就去。”

她有种预感,床板下的东西,可能会是破案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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