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指尖摩挲着那张粗糙的草图,劣质皮纸的颗粒感传到指心,微微发涩。
那绘出的“十字架”和“卡拉克帆船”轮廓,像是一穿越时空的钢针,精准地扎在了他身为历史学博士的神经元上。
葡萄牙人。
比历史上早了快一百五十年。
这只名为“大航海”的蝴蝶,翅膀扇动的动能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陛下,这些红夷在大明海域鬼鬼祟祟,臣请旨,调集福建水师火攻,将其烧成灰烬,以儆效尤。”毛骧跪在阴影里,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铁器,透着一股子锦衣卫特有的伐戾气。
“烧了?你烧的是柴火,朕看那是银子。”朱元璋冷笑一声,把草图揉成一团,又缓缓铺平。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前世看过的火炮参数,这个时代的西方帆船,火力已经初具规模,盲目冲过去,那叫给龙王爷送点心。
“传令下去,不许惊动他们。大明的战船离远点,别让人家看清咱们的虚实。”朱元璋抬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让苏婉娘出马,挑几艘吃水深的民船,挂‘江南商会’的旗子,装一船上好的生丝。别带,带笑脸,凑过去换点他们的火绳枪和朗姆酒回来。朕要看清楚,这些红毛鬼的牙口到底有多硬,船上塞了多少门炮。”
毛骧有些迟疑:“陛下,商贾贱业,去刺探国之重器,是否……”
“朕说的话,就是规矩。”朱元璋摆摆手,腰后的酸痛让他微微皱眉。
这副65岁的皮囊,到底还是比不上实验室里那台熬夜的神机,得省着点用。
次,奉天殿。
殿内的冷气还没散尽,十几个锦衣卫核心骨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频。
他们习惯了被当作皇帝手中的“血滴子”,只要朱元璋一个眼神,他们就能去把哪位尚书的皮剥了。
但今天,朱元璋没拿屠刀,他手里握着一把刚打磨好的玉如意,在大案上轻轻敲打,发出笃、笃的闷响。
“从今儿起,锦衣卫那套‘先抓人后问话’的野路子,废了。”
这话一出,毛骧猛地抬头,眼底写满了荒诞。
朱元璋盯着他,语气平缓却带着泰山压顶的厚度:“朕给你们正名。以后这锦衣卫分两拨:一拨叫‘廉政公署’,盯着大明那帮拿俸禄不活的蛀虫;另一拨叫‘国土安全局’,盯着那些吃里爬外的卖国贼。毛骧,你当个副手,正职由曾秉正领着。以后抓人,得讲逻辑,得看账本。没有实证,谁敢乱一人,朕就拿谁的脑袋祭旗。”
曾秉正这个刚直得有些轴的老头,此刻正站在一旁,胡须颤抖。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进这个人窝里当教头。
“陛下,这‘资产备案’……”曾秉正小心翼翼地开口。
“对,先拿京城开刀。”朱元璋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那些在胡惟庸案里‘左右逢源’,家里房子盖得比皇宫还精致的勋贵,有一个算一个,房产、田产、小老婆的嫁妆,全部给朕登报……不,全部给朕备案。朕倒要看看,他们那点俸禄,是怎么养活那几百口子的。”
这一招叫“温水煮青蛙”,朱元璋心里门清。
这些官僚不怕头,但怕查账,因为账本这东西,那是会说话的。
还没等朱元璋把“审计”这把火烧透,苏婉娘的消息就顺着暗线传回了坤宁宫。
那一沓信笺上印着淡淡的茉莉香,但内里装的信息却像一桶。
“陛下,这是从一个户部底层书办身上截下来的。他这脑袋,怕是想换成金子。”苏婉娘半跪在地,声音有些急促。
朱元璋接过信,扫了一眼,心头那股子火腾地一下就烧到了嗓子眼。
那是写给“红夷”的密信。
信上不仅仅标注了福建、广东沿海的所有卫所布防,甚至连各地的粮草储备、甚至火炮的射程死角都写得一清二楚。
最下方,还勾勒了一张生丝走私的利益分配表。
一个户部的小官,背后没大树撑着,绝对不敢把大明的家底往红毛鬼手里送。
“有意思,真有意思。”朱元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朕在这儿算计着给大明续命,他们却在琢磨着把大明卖个好价钱。”
他猛地拍响桌案,把一旁的曾秉正吓了个激灵。
“曾秉正!”
“臣在。”
朱元璋将那叠信狠狠掷在老头面前,纸张在空中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
“带上朕给你配的那几个锦衣卫。记住了,他们不只会人,他们更懂算术,能从一堆乱账里抠出哪怕一文钱的差错。这回,不许查人,先给朕把户部的账本查个底朝天。”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
“告诉那些读书人,大明的账,朕想让它清,它就得清得像水;朕想让它混,那里面就全是血。”
曾秉正领命欲退,朱元璋却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带上那几尊‘小金刚’。”朱元璋指了指墙角几个神色木讷、手却异常粗大的锦衣卫死士。
他们怀里揣着的,不是绣春刀,而是朱元璋亲手改良的特制算盘。
天边划过一道闷雷。
朱元璋整了整龙袍,对着空气轻声自语:“账本要是对不上,那就只能拿命来填了。”
他转头看向案头那叠厚厚的户部档案目录,眼中寒芒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