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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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4章 真要掐死她?

即便已经知道答案,但听见亲生母亲也这么说,谢安国心底的绝望和痛苦仍旧攀升到顶点。

他一言不发,拄着拐杖回自己屋,刚甩上的房门里挤进了一只瘦小的胳膊。

谢秋满脸讨好地笑,“爸……”

谢安国心里无名火起,因为她身上流着一半谢定邦虚伪至极的血,怎么看怎么碍眼。

冷冷道,“滚,你爸在外面。”

眼见着那笑容一点点黯谈下去,谢安国抿紧嘴唇,想起了他第一个弟妹还在世时对他的照顾。

谢秋,也流着另一半善良净的血。

他这样对一个孩子,难道是身为军人该有的担当吗?

思及此,谢安国狼狈地弯下腰,帮谢秋把门口的东西全拖进来。

谢秋心里一点不意外,谢安国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

面上还是装模作样的吸了吸鼻子,又去谢芳芳屋里找自己剩下的东西。

谢芳芳一脸紧张,拦着门不让她进,随便扔了两件破衣服出来。

“没你的东西了!赶紧去找你瘸子爸去!”

听见她对谢安国的羞辱,谢秋眼里冷光一闪,强硬地往里挤。

“我拿了我的东西才会走!”

谢芳芳整个人被撞开,又气又恼,学着吴美兰拽着谢秋的辫子往墙上撞。

“没娘养的贱货!你敢打我?”

谢秋比她瘦,却比她更狠,积蓄一辈子的怒气爆发,抓住机会反掐住她的脖子,使了十成十的力气。

凑到她耳边,声音很低,犹如里爬上来的森罗恶鬼。

“要怪,就怪你是小三生的,活该!”

谢芳芳眼里闪过一抹心虚,怀疑谢秋知道了什么,却因为紧跟着的窒息感而无暇多想。

谢秋该不会……真要掐死她?

谢芳芳怕死了,脸色涨红,不停挣扎,却连一个字都喊不出,双腿在地上直蹬。

“饭好了!”

不知楼里哪户传来的一声吆喝,让谢秋从恨意里挣脱。

她松开手,不是代表放过这辈子的谢芳芳。

而是怕脏了自己。

不急于一时,以重活一世的经历,谢秋有的是办法让这一家吸血鬼自取灭亡!

死里逃生后,谢芳芳连假哭告状都忘了,捂着脖子躲在角落里不停喘气,安静如鹌鹑。

看见谢秋的手落在一条白裙上,到底忍不住小声道。

“这条裙子是我的……”

谢秋冷笑,“我妈妈给我买的,怎么就成你的了?”

“想要?你没妈吗?”

看出来今天的谢秋很不一样,跟恶鬼上身似的,谢芳芳不敢吱声,眼睁睁的看着她又拿走桌上的漂亮水晶球。

最后抱走自己的课本,谢秋盯着暗自愤恨的谢芳芳,黑白分明的瞳孔幽深。

“你可以去告状,他们肯定会打我。只要打不死,咱俩总有独处的时候,到时候死的是谁,可就不好说了。反正我才8岁,最多进少管所,比待在家里还舒服呢。”

谢芳芳咬紧嘴唇,如遭雷劈,顿时熄了告状的心思。

她意识到,这个8岁的疯子真的出来!

谢秋重返谢安国屋里时,新爸爸已经在房间中用锤子和破布分出隔间,把她的东西都放在床上,自己用烂棉被打了地铺。

谢秋眼眶一热,没推拒,谢安国不会答应的。

但她相信,这样的子不会过太久。

今年正式改革,她一定会迟早带着谢安国搬出去,过上更好的子。

……

换了新地方,谢秋睡得反而更香甜。

直到半夜,隐约被悉悉索索的动静惊醒。

本以为是老鼠,仔细听去,才发现那像是一个人的闷哼。

她立刻清醒,拉了灯,看清谢安国浑身冷汗,痛得嘴唇都咬出血了,也不肯喊出来吵醒她。

“爸,止痛药在哪?”

见着亮光,谢安国情绪突然崩溃,狠狠地捶着自己残缺的右腿。

“已经没了,明明已经没了!”

是幻肢痛。

谢秋找到止痛片,用外头的暖壶给他倒了杯热水。

声音涩,“爸,吃了药就不痛了,别打了。”

每到深夜,都是谢安国最想自的时候,有好几次,他已经摸到了刀片。

军人的荣誉,最终促使着他放下朝向自己的刀尖。

可是今夜,看着这个小丫头忙前忙后,比他哭得还伤心,谢安国心里那股颓废自厌的情绪消散了不少。

他吃了药,看着自己残缺的腿,只有无能为力。

“小秋,你不想待在这个家里,就去找你舅舅吧。”

“大伯已经废了,什么都给不了你,还要你照顾,当不了一个好爸爸的。”

“你把这钱拿走,跟你舅舅说是你爸给的生活费,他们这次不会赶你的。”

看着手里被硬塞进来的十几张大团结,谢秋没说话,她知道这是谢安国刚到手的半年抚恤金,王春花明里暗里要了几次,他都说还没送来。

可就这么把钱给她,这家人会比上辈子更早把谢安国送走。

她攥紧手心里的钱,“好。”

“大伯,先睡吧,我明天再去。”

谢安国心里安定了不少,也有一点淡淡的失望。

久在泥泞里的人,总想把其他人拖下水,他自嘲。

一夜过去,天亮后,王春花做好早饭,一家人出来吃。

因为昨天闹得不愉快,饭桌上格外沉默,只有吴美兰不停抱怨的声音。

“夜里吵得很,我一个孕妇惊醒了不要紧,吓着肚子里的孩子了怎么办?”

谢定邦咳嗽两声,“美兰,吃菜,吃菜。”

说着给吴美兰夹了块红烧肉,又给旁边直流口水的谢芳芳也夹了一块。

谢秋不用他夹,顶着吴美兰的眼刀,接连夹了两块。

甜笑道,“爸,你也吃。”

谢定邦正等着这个最近跟他生疏许多的女儿孝顺他,却不想,谢秋这块肉竟落到了谢安国碗里。

他沉下脸,一拍桌子,想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

“小秋,这些天家里发生的事儿很多,你心里有怨,爸也理解,但怎么着也不能乱认爹吧?”

谢秋装听不懂,趁着他发火,赶紧给自己和谢安国碗里扒肉。

“叔,你说啥我听不懂?抚养协议都签了,我不是爸的女儿还能是谁的?”

谢定邦被这一句叔气的吃不下饭,连一贯的沉默都维持不住,指着谢秋连说了三声‘好’。

“行,既然你认了新爸爸了,正好也不用我管。芳芳,快吃,爸爸骑自行车带你上学。”

谢芳芳惊喜地应了一声,扒了几口饭就放下碗,正想像往常一样冲着谢秋挖苦几句,就对上了她那双幽深的眼,顿时脖子幻痛起来,老老实实拿书包去了。

谢定邦看着谢秋埋头吃饭,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鼻子里冷哼一声,认定了这个女儿是和她妈一样会装模作样,生气了等着他哄。

完全没想过,谁才是一家之主!

吴美兰没想到这死丫头这么蠢,自己不认爹了。

赶忙煽风点火道,“小秋和大哥真是有缘分,才写了抚养协议,就喊上爸了,细看起来,长得也蛮像……”

谢安国眸色一冷,正要发火,桌下的胳膊却被一只小手摁着。

谢秋气定神闲,就跟没听懂她言外之意似的。

“我跟我爸当然长得像啦,芳芳表姐跟她亲爹,不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吗?”

吴美兰的前夫只是个普通的车间小工,没人理解心比天高的她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嫁过去,并且很快生下了女儿谢芳芳,这么多年一直没再要。

而等谢秋亲妈去世后,吴美兰立刻离婚改嫁,所带女儿直接改姓,也显得疑点重重。

谢秋上辈子,就是太晚才看出谢芳芳和谢定邦长相的相似之处。

比她还大一岁的私生女啊……

如果她早点知道,一定不会对给过她温暖的谢定邦抱有一丝一毫的期待!

现在谢秋信口胡说,当然是故意恶心人了。

效果立竿见影,王春花变了脸色,眼神在谢芳芳脸上游移。

吴美兰性格泼辣,张嘴想解释,又无从下口。

谢定邦虽然没说什么,但本来摸着谢芳芳头发的手改拍了肩膀,笑容勉强。

斥责吴美兰道,“瞎说什么呢?”

两人一走,吴美兰抄起扫帚往谢秋身上打。

面容狰狞的破口大骂,“贱丫头!赔钱货!没教养的!你知道些什么?满口胡说!我替你妈好好教教你!”

“小婶,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谢秋一边可怜巴巴的往谢安国身后躲,一边挑衅的冲吴美兰笑。

吴美兰一扫帚挥下来,被谢安国劈手夺走,随手往旁边一扔。

在军队里训练出的身板虽瘦了些,拄着拐站起来后,仍旧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谢安国冷声道,“小秋是我闺女,轮不到你来教!”

话音刚落,他自己心里一惊,仿佛说出口承认了之后,就真的担上了身后这份小小的责任。

不,不是责任。

自从残废后,还是第一次有人在这个家里选择维护他。

可惜,残废的他,又能护住谁呢?

吴美兰被他在军中见过血的冷峻气质吓得腿一颤,又挺着肚子,不敢像以前那样跟泼妇似的架,只好嘴里骂骂咧咧的回屋。

王春花这时才敢拉住谢安国的手,抹着眼泪说心酸。

“儿啊,妈没用,这个家里妈做不了主。要是有钱就好了,有了钱,腰杆就硬,你部队送来的抚恤金……”

“爸!你也送我去上学,好不好?”

谢秋直接打断她前摇,冲谢安国挤了挤眼。

自从残废后,谢安国很少出门,一个月也不见得有一回。

街上所有因为他残废而看来的目光无论善意或恶意,都让他不堪重负,觉得自己是行走在正常人之中的怪物。

但谢安国还是同意了,按昨天晚上说好的,谢秋从此去舅舅家住。

这大约是他与这个孩子,相处的最后一面了。

上学确实是借口,吴美兰本来就不想让她上,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破事直接给她请了长假。

谢秋打算过两天去学校跟老师商量跳级。

但她今天也不会去什么劳什子舅舅家上赶着受虐。

由于很少出门,谢安国柱着拐杖的姿势格外生疏,才埋头走了几步,就被眼睛滴溜溜转的谢秋拉住。

“走路多累呀!我们坐车。”

谢秋瞄准一个拉着木板车卸货的大爷比划了半天,不时朝谢安国这边指来指去,大爷本来连连摆手不同意,后来谢秋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立马咧嘴笑了,拉着车过来。

热情道,“是保家卫国的同志啊,既然腿不方便,就躺俺车上,俺给你拉去!”

隔了很久再次感受到陌生人的善意,谢安国手足无措,刚想拒绝已经被谢秋这坏丫头推车上了。

他又不是小资阶级,怎么能坐人力车呢?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谢秋嘻嘻一笑,低声说。

“我答应给大爷一毛钱,你现在下来,钱还得照给!”

谢安国这才不动了,拿眼睛瞪了谢秋一眼。

两人的眉眼官司逗笑了拉车的大爷,“闺女好啊!贴心小棉袄!”

没拉多久,车停了,谢安国心里的那点怅然,在落地后化为了巨大的茫然。

他以前听弟妹说过,娘家住的偏,可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就没断过,朝着他背后的医院里进。

是医院。

谢秋硬拽着他往里进,“爸,我那天看见有人戴着假肢走路,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咱们也配一个,以后天天出门!”

“我问过了,因公残疾的军人配假肢免费,还有你的幻肢痛,咱都让医生看看……”

截肢以后,谢安国再也没有来过医院。

他害怕这里,因为就是在这里,他永远成为了一个不完整的人。

已经残了,再来治,又能治什么?

所以无论战友怎么劝,谢安国连免费的假肢都不肯过来配,甘愿当个废人。

可是这一刻,谢秋把他骗过来,又使出全身的力气将他往里推的时候。

谢安国想到了以前做任务误入烂泥潭,一点点往下陷,是生死相依的战友用一只手把他拉出来。

现在拼命想拉他出绝境的那只手,没那么结实有力,是一只属于孩童的手。

但是,有着和成年人一样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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