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妈妈手里的钥匙串掉在了地板上。
站在后面的爸爸和哥哥还没看清里面的情况。
爸爸不耐烦地催促：
“怎么了？她还在睡？”
哥哥探过头去：
“妈，你发什么愣啊，把她拖……”
他的话也没说完。
两个，僵在门口，像是两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房间里的灯光昏暗，借着客厅透进去的光。
他们终于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躺在门后，早已没有了声息的我。
看见了满地的血迹。
看见了我睁着的、对着门口那双灰暗的眼睛。
下一秒，妈妈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声音惊醒了门口那两个石化的人。
爸爸疯了一样冲进来。
他没管地上的妈妈，而是直接扑到我身上。
他的膝盖重重跪在地板上，
“苏意？苏意？”
他伸手拍我的脸。
我的脸冰冷僵硬，没有任何弹性。
爸爸的手颤抖了一下，像是触电般缩了回去。
紧接着他又伸出手，这次是用力掐我的人中。
指甲深深陷进那块僵硬的皮肤里，留下一道青紫的印记。
可是我不会疼了。
我也不会醒来告诉他“爸爸轻点”。
“别装了……苏意你别装了……”
爸爸的声音在抖，上下牙齿不停地打架。
“爸爸不怪你了，钱不用你还了。”
“你起来，我们去吃饭。今晚吃饺子，不是你最讨厌的韭菜馅，爸爸给你去买速冻的虾仁水饺。”
哥哥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
他手里还抓着那一卷用来捆我的胶带。
那是他们原本打算用来我就范的工具。
现在胶带掉在地上，滚到了我手边，沾上了那一滩已经涸发黑的血迹。
哥哥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按了三次才解开锁屏。
“喂……急救……我妹妹她……她昏倒了。”
“还有呼吸吗？”电话那头问。
哥哥愣住了。
他慢慢蹲下身，把手指伸到我的鼻下。
那里一片死寂。
没有温热的气流，没有生命的微风。
他又去摸我的颈动脉。
那里也是静止的，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哥哥的手机滑落在地上，屏幕摔出了裂纹。
“没……没有了……”
那个“了”字还没说完，他就猛地呕起来。
像是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呕出来一样。
十分钟后，救护车来了。
随行的医生只看了一眼，就摇了摇头。
“瞳孔散大，尸僵已经形成，尸斑固定。”
“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医生站起来，摘下手套：
“家属准备后事吧。”
刚好这时，妈妈醒了过来。
她听到了最后那句话。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推开医生，力气大得惊人。
“你胡说什么！什么后事！”
“她就是贫血晕倒了！她经常这样！她是装的！”
妈妈扑到我身上，用力摇晃我的肩膀：
“苏意！你给我起来！”
“外人在呢，你非要让妈妈丢脸是不是？”
“你听见没有！起来啊！”
我的头随着她的摇晃无力地摆动，撞在地板上，发出砰砰的声音。
医生看不下去了，上来拉住妈妈：
“这位家属，请你冷静一点！死者已经去世很久了！”
“你放屁！”
妈妈反手给了医生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她是我女儿！我知道她什么德行！”
“她最会演戏了！为了博关注她什么都得出来！”
“苏意，你赢了行不行？妈妈求你了，别演了……”
妈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因为她摸到了我的手。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啊。
僵硬，冰冷，没有任何温度。
就像她昨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妈妈的动作停住了。
她低下头，死死盯着我的脸。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昨天她砸上去的蛋糕油痕迹，现在已经在皮肤上，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还有那个巴掌印，在青白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怎么这么凉啊……”
妈妈喃喃自语。
她抓起我的手，塞进她温暖的怀里用力搓着。
“小意怕冷，妈妈给你暖暖。”
“暖过来就好了，暖过来就不生气了。”
她一边搓，一边把脸贴在我的额头上。
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的脸上。
可是没有用。
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尸体是暖不过来的。
一直躲在客厅不敢进来的妹妹，此时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她看着屋里的乱象，看着医生严肃的脸，看着崩溃的爸妈。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玩偶熊。
她突然小声问了一句：
“妈妈，姐姐死了，我是不是可以睡这个大房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