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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北境大捷的消息传回京城那天,满城挂彩,鞭炮放了三天三夜。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文武百官携家眷出席,后宫妃嫔按品级列席。苏妲己坐在皇帝左下首,一身绯红宫装,头上只簪了支玉簪,素净得不像个贵妃。

皇帝举杯,声音洪亮:“此战大捷,贤贵妃功不可没!若不是她献策筹粮,朕的将士还在饿肚子!来,众卿,敬贤贵妃一杯!”

百官举杯,齐声道:“敬贤贵妃——”

苏妲己起身,举杯还礼,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皇帝忽然放下酒杯,环视群臣:“朕有一事,要与众卿商议。”

大殿安静下来。

皇帝看着苏妲己,目光灼灼:“贤贵妃有功于国,有德于民,协理六宫三年,后宫太平,国库充盈。朕意,立贤贵妃为后,众卿以为如何?”

死寂。

然后哗然。

老丞相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苏氏出身侍郎之家,门第低微,岂可为后?”

吏部尚书紧随其后:“且贤贵妃无子嗣,如何母仪天下?”

礼部尚书直接跪下了:“祖宗规矩,无子不得立后!请陛下三思!”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

苏妲己却笑了。

她起身,走到大殿中央,裙摆迤逦,却不显张扬。

“诸位大人,”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本宫有一问。”

百官看向她。

“敢问诸位,何为后?”

老丞相梗着脖子:“后,乃一,当出身高贵,德行兼备,育有子嗣,方能母仪天下!”

“哦?”苏妲己挑眉,“那请问丞相,三年前北境告急,粮草短缺时,您口中的‘出身高贵、德行兼备’的贵女们,在做什么?”

老丞相语塞。

“本宫替您答。”苏妲己转身,看向后宫妃嫔席,“淑妃娘娘在卖猫筹粮,贤妃娘娘在裁衣制甲,德妃娘娘在培育粮种,惠嫔娘娘在制药疗伤——她们出身或高或低,有的有子,有的无子,但国难当头,她们都站出来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亮:“而您口中的‘贵女’们,在做什么?在吟诗作对,在赏花品茶,在抱怨膳食减了三道菜。”

大殿里落针可闻。

苏妲己走回座位,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

“这是宫学三年来,三百名宫女太监的毕业证书。”她递出一份。

“这是二十八位妃嫔的女商人执照——她们经营的绣坊、花铺、香铺,去年纳税共计五万两。”又递出一份。

“这是后宫节约计划账册,三年来节省粮食十二万石,白银四十八万两,全部用于军饷、赈灾、助学。”再递一份。

最后,她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

“这是‘凤鸣助学基金’资助的学子名录,共计一千二百人,其中女子三百八十七人。她们中,有人考中了秀才,有人成了女账房,有人开了学堂——她们,才是大周的未来。”

她把所有文书放在御案上,摞成厚厚一沓。

然后看向皇帝,跪地行礼。

“陛下,臣妾不要后位。”

皇帝愣住了。

百官也愣住了。

“那你要什么?”皇帝问。

“臣妾要开女子书院。”苏妲己抬头,眼中映着烛火,“让天下女子,无论出身贫富,皆可读书识字,学艺习技,自立自强。”

大殿里响起抽气声。

女子书院?自古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书已是出格,还要开书院?这……这成何体统!

老丞相又要开口,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贤贵妃,”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可知,开女子书院,阻力有多大?”

“臣妾知道。”苏妲己微笑,“但三年前,臣妾说要教后宫识字算账时,阻力也大。三年前,臣妾说要后宫节约筹粮时,阻力更大。可臣妾做到了。”

她起身,环视百官。

“诸位大人,你们家中有女儿吗?有姐妹吗?有母亲吗?她们可曾识字?可曾想过,除了嫁人生子,还能做些什么?”

无人应答。

“本宫想过。”苏妲己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本宫在棠梨宫三年,教了三百人识字,二十八人经商,一千二百人得到资助。她们现在,有的能写家书,有的能管账目,有的能教书育人——她们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

她顿了顿,笑了。

“这比当皇后,有意思多了。”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准。”

一个字,掷地有声。

“陛下!”老丞相又要跪。

“丞相不必多言。”皇帝摆手,“朕意已决。贤贵妃不要后位,朕不强求。但女子书院——朕准了。户部拨银,工部选址,礼部拟章程,三个月内,朕要看到书院建成。”

圣旨一出,天下哗然。

有骂苏妲己妖言惑众的,有赞她开天辟地的,更多是观望——女子书院?闻所未闻!

但这都不影响苏妲己。

她搬出了棠梨宫,住进了正在修建的书院工地旁的小院。

淑妃来看她时,她正蹲在地上画图纸。

“你……真不当皇后?”淑妃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不当。”苏妲己头也不抬,“皇后要管六宫,要侍奉皇上,要应付宗亲——太累。本宫现在多好,想教谁教谁,想骂谁骂谁。”

淑妃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画图。

图纸上,书院分教学区、住宿区、实践区,还有个小花园,种满了海棠——苏妲己喜欢海棠。

“你这书院……收什么样的学生?”淑妃问。

“六岁以上,十六岁以下,想读书识字的,都收。”苏妲己笔尖一顿,“不分贵贱,只分勤惰。”

“那……教什么?”

“识字、算数、女红、厨艺、医术、账目……”苏妲己想了想,“还有术。女子在外,总要有点自保的本事。”

淑妃沉默良久。

“本宫……能来当先生吗?”她小声问,“本宫会算账了,还会看账本,教人应该……应该没问题吧?”

苏妲己终于抬头看她。

淑妃脸红了:“你别误会!本宫不是想帮你!就是……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行啊。”苏妲己笑了,“不过当先生很累,要备课,要批作业,要被学生气——你受得了?”

“受得了!”淑妃挺起脯,“本宫连《出师表》都能背下来,还怕当先生?”

三个月后,书院建成。

皇帝亲笔题匾:凤鸣书院。

取“凤鸣岐山”之意,盼女子如凤,一鸣惊人。

开学那天,来了三百多个女孩。

有官员家的千金,有商贾家的女儿,也有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她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学子服,怯生生站在院子里,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惶恐。

苏妲己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

三千年前,她在摘星楼跳舞,台下是十万将士,眼中只有欲望。

三千年后,她站在书院前,台下是三百少女,眼中是光。

“从今天起,”她开口,声音传遍院落,“你们不必学《女诫》,不必背《列女传》。你们要学的,是如何在这世上立足,如何不依附任何人,活得堂堂正正。”

女孩们似懂非懂,但都挺直了腰杆。

淑妃作为“算学先生”,上了第一堂课。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把九九乘法表写错了三个地方,被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举手纠正。

下课后,淑妃蹲在墙角哭。

苏妲己找到她时,她眼泪还没。

“本宫……本宫是不是很丢人?”淑妃抽噎。

“不丢人。”苏妲己递过帕子,“第一次都这样。本宫第一次教课,把‘人之初’念成了‘人之猪’,被小顺子笑了三天。”

淑妃破涕为笑。

“真的?”

“真的。”苏妲己拉她起来,“走,本宫请你吃糖葫芦——街角新开的,甜得很。”

两人换了便装,溜出书院。

街市繁华,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汉认出了淑妃——毕竟淑妃卖猫筹粮的事,京城无人不知。

“淑妃娘娘!”老汉激动地跪下了,“小人代北境的儿子谢娘娘救命之恩!若不是娘娘筹的粮,我儿子就饿死在战场上了!”

淑妃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做的那些事,会有人记着,会有人感激。

老汉硬塞给她两串糖葫芦,死活不肯收钱。

淑妃拿着糖葫芦,站在原地,眼眶又红了。

“现在知道,为什么不当皇后了吧?”苏妲己咬了一口糖葫芦,“当皇后,别人敬你是因为你的位分。当先生,别人敬你是因为你做的事。”

淑妃用力点头。

十年弹指一挥间。

凤鸣书院从三百人扩展到三千人,分校开了十二所,遍布大周各州府。

书院里走出的女子,有的成了女账房,有的成了女医师,有的开了绣坊,有的当了先生——她们又教出更多女子。

淑妃成了书院最受欢迎的先生,虽然偶尔还会算错账,但学生们都喜欢她,因为她会偷偷带糖葫芦来分。

贤妃开了间“贤德绣庄”,专收书院毕业的女工,绣品卖到西域,换回的银子全捐给书院。

德妃的“御花园花卉展”成了京城一景,门票收入资助贫苦女孩读书。

惠嫔的安神香配方传遍大江南北,她成立了“惠心医馆”,专为女子看病。

连皇后都出了佛堂,在书院开了门“佛法与人生”的课,讲因果,讲慈悲,讲女子如何在这世间找到内心的安宁。

皇帝偶尔会来书院看看。

他龙袍,只穿常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淑妃讲算学,听贤妃讲刺绣,听苏妲己讲《女子自立手册》。

有一次,他问苏妲己:“爱妃,你教她们这些,不怕她们将来……不愿嫁人?”

苏妲己正在批改作业,头也不抬:“陛下,嫁人不该是女子唯一的出路。她们读书识字,学艺习技,是为了有选择——可以选择嫁,也可以选择不嫁。可以选择依附,也可以选择自立。”

皇帝沉默良久。

“那爱妃你呢?”他问,“你有选择吗?”

苏妲己笔尖一顿。

她抬头,看向窗外。

春的阳光很好,洒在院子里,女孩们正在上术课,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臣妾选择了。”她微笑,“选择了这条路。”

皇帝没再问。

他知道,他留不住她。

她从来不是笼中鸟,她是凤凰,注定要飞得很高很高。

又过了三年,苏妲己辞去了书院院长之职。

淑妃接任。

交接那天,淑妃哭得稀里哗啦:“你走了,本宫怎么办?本宫连《出师表》都背不全……”

“你能背全了。”苏妲己把院长印信交给她,“这十年,你进步很大。”

淑妃握着印信,眼泪吧嗒吧嗒掉。

“你要去哪?”

“云游。”苏妲己背上行囊,“去看看大周的山河,看看书院毕业的姑娘们,过得怎么样。”

“还回来吗?”

“也许回,也许不回。”苏妲己笑了,“但书院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她走了,没带什么行李,只带了一箱书,几件衣裳,还有当年皇帝赏的那支玉簪。

出城那天,很多人来送。

书院的女孩们排成两列,齐声喊:“先生保重——”

贤妃、德妃、惠嫔都来了,眼睛红红的。

皇后远远站在城楼上,朝她挥手。

皇帝没来,但派人送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珍重,勿念。”

苏妲己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她转身,看向送行的人群。

淑妃站在最前面,哭得妆都花了。

苏妲己走过去,抱了抱她。

“别哭了。”她说,“你现在是院长,要稳重。”

淑妃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苏妲己松开她,走向马车。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城门上“凤鸣书院”的匾额。

阳光正好,匾额金光闪闪。

她笑了笑,上车离去。

马车驶出很远,淑妃还站在原地。

小翠小声问:“娘娘,绾妃……还会回来吗?”

淑妃擦眼泪,挺直腰杆。

“她回不回来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她把该做的都做了,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是我们的事了。”

她转身,看向身后那些女孩。

“走,上课去。今天讲《女子自立手册》第三章:如何开一间自己的铺子。”

女孩们齐声应:“是,院长!”

声音清脆,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马车里的苏妲己都听见了。

她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城门渐远,书院隐在青山绿树间。

但她知道,那里有光。

三千年前,她在摘星楼跳舞,舞的是天下。

三千年后,她在书院教书,教的是未来。

都一样。

都是她想做的事。

马车颠簸,她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摘星楼。

但这次,楼下没有十万将士。

只有三百个穿青色学子服的女孩,齐声念:

“女子当为凰,不必等凤求——”

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本卷完

**【后记·三百年后】

凤鸣书院已开遍九州,女子为官、为商、为师者,比比皆是。

史书记载:“贤贵妃苏氏,开女子书院之先河,启万民之智,功在千秋。”

但民间更爱传她的另一个名字:苏先生。

说书人讲她的故事,总要加一句:“苏先生不是妃,是先生。她教女子读书,教女子自立,教女子不必依附任何人。”

茶馆里,有女子听完故事,问:“那苏先生后来去哪了?”

说书人摇扇一笑:

“云游四海去了。有人说在江南见过她,开女子医馆;有人说在塞北见过她,办女子学堂。还有人说,她本就没走,就在书院里,看着一代代女子长大,飞出高墙。”

“那她还会回来吗?”

“谁知道呢。”

说书人合扇。

“但书院在,她就在。”

窗外,春光明媚。

又到了书院招生的子。

青衣女孩们排着队,眼里有光。

那光,三百年前就有了。

还会亮三百年,三千年,三万年。

直到所有高墙,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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