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盲班开课第一天，棠梨宫院子里的石凳不够坐了。
二十八个嫔妃，加上各自的贴身宫女，乌泱泱挤了一院子。贤妃来得最早，占了前排位置；德妃抱着她新培育的“识字专用小盆栽”——每片叶子上写一个字；惠嫔则带了安神香，说怕大家学习压力大。
皇后坐在最后一排，戴了面纱，身边只跟了一个老嬷嬷。但苏妲己一眼就认出来了——那老嬷嬷是皇后宫里的掌事。
“娘娘也来听课？”苏妲己走过去，轻声问。
皇后隔着面纱点头，声音细弱：“本宫……也想识几个字。”
苏妲己心下了然。皇后出身将门，自幼习武，识字不多，入宫后常因此自卑。病也是心病，觉得自己配不上“母仪天下”四个字。
“那娘娘坐这儿吧，这儿清静。”苏妲己引她到角落的石凳，“今先学《三字经》，简单的。”
皇后感激地看她一眼。
淑妃是踩着点来的。
她嗓子还没好全，说话沙哑，但气势不减：“本宫来了！给本宫让个座！”
前排的嫔妃们默默挪了挪。
淑妃坐下，啪地把《三字经》拍在石桌上：“这种蒙童读物，本宫三岁就会背了！”
苏妲己微笑：“那请娘娘背一段？”
淑妃梗着脖子：“人之初，性本善……性本善……”
卡壳了。
“性相近，习相远。”苏妲己接上，翻开书，“既然娘娘会背，那咱们直接学写字。今先学‘淑妃’二字。”
她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两个端正的楷字。
淑妃盯着那两个字，眉头紧锁。
她……其实不识字。
名门闺秀？那是她爹捐官得来的。入宫选秀，名字是嬷嬷代写的。平里看戏本子，都是宫女念给她听。
“娘娘，请。”苏妲己递过笔。
淑妃接过笔，手有点抖。
她照着描，第一笔下去，墨就晕开一大团。
“握笔要轻。”苏妲己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写，“横平，竖直，点要顿……”
淑妃的手在抖，但苏妲己的手很稳。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淑”字写完，虽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什么。
淑妃看着那个字，愣了半晌。
这是她的封号，是她在这宫里的名字。可她活了二十年，第一次亲手写出来。
“继续。”苏妲己松开手。
淑妃咬咬牙，又写了“妃”字。
这次好些了，至少笔画是对的。
写完后，她盯着纸上那两个丑字，忽然有点鼻酸。
“好了，下一个。”苏妲己拍拍手，“贤妃娘娘，请写‘贤德’二字。”
贤妃起身，款款走到书案前，提笔就写——她出身书香门第，字写得娟秀。
“德妃娘娘，写‘牡丹’。”
德妃的字就一般了，但能看。
“惠嫔娘娘，写‘安宁’。”
惠嫔的字歪歪扭扭，但比淑妃强点。
一圈下来，苏妲己心里有谱了。
二十八人，真正识字的不到十个，且仅限于常用字。像“饕餮”、“魑魅魍魉”这种，全不认识。
更别提写字了。
“今起，每辰时上课，学五个字。”苏妲己宣布，“学完写字，再学算术，最后学看账本。”
“看账本？！”嫔妃们惊呼。
“对。”苏妲己点头，“后宫用度，各宫开支，月例银子……诸位娘娘总不能一辈子靠内务府拨银子吧？自己会看账，才不会被糊弄。”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心事。
谁没被内务府克扣过？谁没被以次充好过？可因为不识字、不会算，只能吃哑巴亏。
“本宫学！”贤妃第一个响应。
“本宫也学！”德妃举手。
惠嫔弱弱道：“那……那算术难吗？”
“不难。”苏妲己微笑，“从打算盘开始。”
扫盲班就这么办起来了。
第一天教完“淑妃贤德惠嫔安”，苏妲己布置作业：每人抄写十遍，明检查。
淑妃回宫后，对着那十个字发了半天呆。
小翠小心翼翼：“娘娘，奴婢帮您抄？”
“不用！”淑妃咬牙，“本宫自己来！”
她抄到第三遍时，手酸了，字更歪了。
抄到第五遍，眼泪掉下来，不是气的，是委屈——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活了二十年，好像一直在装。
装名门闺秀，装才情过人，装贤良淑德。
可实际上，她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
“娘娘……”小翠递过帕子。
淑妃擦泪，继续抄。
第二天上课，苏妲己检查作业。
淑妃交上去的纸，字迹虽然依旧难看，但能看出每一遍都在进步。
“不错。”苏妲己点评，“比昨好。”
淑妃愣了愣——她以为会挨骂。
苏妲己没再看她，继续检查下一个。
那天教的是数字：一二三四五，以及简单的加减。
“一匹锦缎十两银子，打赏宫女二两，还剩几两？”
嫔妃们掰着手指头算。
贤妃第一个答出：“八两！”
“正确。奖一朵小红花。”
苏妲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花，贴在贤妃的名字下面。
小红花制度是她想出来的——谁答对问题、作业写得好，就得一朵。月底统计，得花最多者，奖励“棠梨宫特制大礼包”一份。
淑妃看着贤妃名字下那朵红花，咬了咬唇。
第三天，教“六七八九十”。
“月例银子二十两，制一身新衣用去八两，买胭脂水粉用去三两，还剩几两？”
这次淑妃抢先举手：“九两！”
“正确。奖一朵小红花。”
小红花贴上淑妃名字时，她嘴角忍不住上扬。
第四天，教“百千万”。
“一匹锦缎十两，十匹多少两？”
“一百两！”这次是德妃。
“百匹呢？”
“一千两！”惠嫔。
“千匹呢？”
全场安静。
苏妲己看向淑妃。
淑妃咬着笔杆，冥思苦想，忽然眼睛一亮：“一万两！”
“正确。”苏妲己笑了，“娘娘进步很快。”
淑妃得了第二朵小红花。
她看着自己名字下那两朵花，再看看贤妃的三朵，暗暗发誓：明天一定要超过她！
半个月后，扫盲班初见成效。
嫔妃们能看懂简单的账目了，也能写简单的家书了。贤妃甚至开始学着记账，把她宫里的开支列得明明白白。
皇后也进步神速——她虽识字少，但记性好，学过的字过目不忘。现在能磕磕绊绊读《女诫》了，虽然读得慢，但至少不用别人念了。
“娘娘天资聪颖。”苏妲己私下对她说，“若能坚持，不出三月，就能自己看奏折了。”
皇后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苏妲己点头，“不过这事别声张，皇上那儿……臣妾去说。”
皇后重重点头，眼中有了光。
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他正在御书房批奏折。
“识字？算账？”皇帝放下朱笔，“绾嫔教的？”
“是。”小顺子躬身，“各宫娘娘学得可起劲了，连皇后娘娘都去听呢。”
皇帝来了兴趣，摆驾棠梨宫。
他到的时候，苏妲己正在教“借贷记账法”。
院子里支了块大黑板，上面画着表格，左边写“借”，右边写“贷”。嫔妃们人手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响。
皇帝没让人通报，悄悄站在月门后看。
苏妲己背对着他，声音清亮：“借是进，贷是出。银子进来记借方，银子出去记贷方。两边要平，不平就是账错了。”
贤妃举手：“娘娘，若是别人欠我钱呢？”
“记应收账款，在借方。”
德妃：“那我欠别人钱呢？”
“记应付账款，在贷方。”
淑妃：“那……那我从皇上那儿得赏赐呢？”
全场安静。
苏妲己面不改色：“记营业外收入，也在贷方——因为皇上赏你，是你赚来的，属于收入。”
皇帝差点笑出声。
他轻咳一声，走进院子。
“参见皇上——”嫔妃们慌忙起身行礼。
“免礼。”皇帝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些表格，“爱妃这是在教……做账？”
“回皇上，是在教诸位娘娘理家。”苏妲己行礼，“娘娘们掌一宫开支，若连账都看不明白，岂不被人糊弄？”
皇帝点头：“有理。继续教，朕也听听。”
皇上旁听，嫔妃们更来劲了。
淑妃抢答最积极，虽然十次里错八次，但态度可嘉。
贤妃沉稳，次次答对。
德妃……德妃在算她种花卖花能赚多少，算盘打得飞起。
惠嫔弱弱问：“娘娘，安神香的成本怎么算？药材是内务府拨的，但妾身加了独门秘方……”
“秘方折算成无形资产，按年摊销。”苏妲己答得行云流水。
皇帝越听越惊讶。
这些术语，这些方法，连户部的老账房都不一定全懂，她一个深宫妃子，从哪儿学的？
课后，皇帝留下苏妲己。
“爱妃这些本事，跟谁学的？”
“家传。”苏妲己面不改色，“臣妾父亲任户部侍郎，自幼耳濡目染。”
皇帝将信将疑，但也没深究。
“你教她们这些，很好。”他顿了顿，“后宫太平了，朕也省心。”
“臣妾只是不想姐妹们整无事生非。”苏妲己低头，“况且，学点本事，将来……万一有什么变故，也能有条活路。”
这话说得含蓄，但皇帝听懂了。
他是皇帝，今宠这个，明宠那个。妃子们风光时前呼后拥，失宠了就是冷宫凄凉。若能识文断字、会算账理家，哪怕将来出宫，开个铺子教个书，也能活下去。
“你有心了。”皇帝拍拍她的手，“需要什么，跟朕说。”
“臣妾只求一件事。”苏妲己抬眼，“请皇上准许，将扫盲班推广至全宫——不只嫔妃，宫女太监也可自愿来学。”
皇帝一愣：“宫女太监也学？”
“学。”苏妲己点头，“宫女学了，能更好地伺候主子。太监学了，能更好地打理事务。况且，识了字，明事理，少生是非。”
皇帝沉吟片刻：“准了。”
圣旨第二天就下：棠梨宫设“宫学”，每辰时开课，凡宫中服役者，皆可自愿入学。学成考核优异者，可晋升或得赏。
旨意一出，后宫哗然。
嫔妃们还好，毕竟已经学了半个月。宫女太监们却炸了锅。
识字？他们这些奴才，配吗？
但看着贤妃宫里的掌事宫女因为会算账，月例涨了二两；看着淑妃宫里的小太监因为会写字，被提拔去书房伺候——人心动了。
第三天，棠梨宫院子挤不下了，连廊下都站满了人。
苏妲己把课堂搬到了御花园的空地，用木炭在地上写大字，一百多人跟着念：
“天、地、人、、月、星……”
声音朗朗，惊飞了树上的鸟。
淑妃站在人群前排，挺直腰杆，念得最大声。
她现在不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贤良淑德”、“蕙质兰心”，虽然字依旧丑，但至少能看了。
她还发现了识字的乐趣——能看懂戏本子了！不用等宫女念，自己就能看，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还能边看边吃瓜子。
某天，她看《凤唳九天》看到王爷为凤九儿挡刀那段，哭得稀里哗啦。
小翠吓坏了：“娘娘，您怎么了？”
淑妃抽抽搭搭：“王爷……王爷好痴情……”
小翠：“……”
又某天，淑妃看《穿越之我在后宫造肥皂》，看到苏小小怒怼恶毒贵妃，拍案叫好：“怼得好！就该这么怼！”
小翠：“娘娘，那恶毒贵妃好像……有点像您？”
淑妃：“……闭嘴！”
子一天天过，扫盲班越来越红火。
皇后能自己看奏折了，虽然慢，但至少不用靠嬷嬷转述。
贤妃把宫里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揪出两个贪污的太监，皇上赏了她一柄玉如意。
德妃开了个“御花园花卉展”，门票收入全捐给灾区，皇上夸她“心系百姓”。
惠嫔的安神香卖出了宫，京城贵妇们争相购买，她成了后宫第一个“女企业家”。
连小顺子都因为算术好，被内务府借调去管账了。
只有淑妃，还在跟《三字经》死磕。
但她现在不气了，反而有点乐在其中——尤其是月底小红花评比，她得了第五名，领到“棠梨宫特制大礼包”：一块雕花肥皂、一盒桂花香膏、一本《常用字速成手册》、还有苏妲己亲笔写的“进步奖”奖状。
她把奖状裱起来，挂在寝宫里。
小翠不解：“娘娘，这奖状……值得这么隆重吗？”
淑妃摸着奖状上的字，轻声说：“这是本宫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得来的东西。”
小翠似懂非懂。
那天晚上，苏妲己在《后宫生存指南》上写下第六课：
《后宫生存指南·第六课：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当她们学会识字算账，就不必再依附于你，也不必再依附于男人。这是比任何宫斗手段都厉害的武器。》
写罢，她推开窗。
御花园方向传来朗朗读书声——那是值夜的太监宫女在温习功课。
她笑了笑，关窗睡觉。
梦里，她回到了摘星楼。
但这次，楼里坐着的不是纣王，而是一群穿宫装的女子，她们捧着书，摇头晃脑地念：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琅琅书声，传得很远很远。
**【下章预告】
宫学第一届毕业典礼，皇帝亲自主持。
淑妃作为优秀学员代表发言，紧张得把“皇恩浩荡”念成了“黄鳝好荡”。
全场憋笑，皇帝龙颜抽搐。
苏妲己淡定救场：“淑妃娘娘的意思是，皇恩如黄河之鳝，奔腾不息。”
淑妃感激涕零，当晚送来厚礼：一箱金条，和一张字条：“本宫欠你个人情。”
苏妲己收下金条，回赠一本《成语大全》：“下次别念错了。”
三个月后，边关告急，粮草短缺。
户部哭穷，皇帝焦头烂额。
苏妲己带着后宫妃嫔、宫女太监，捧着一摞账本上殿：“陛下，臣妾算过了，后宫每年浪费的粮食，够十万大军吃三个月。”
皇帝：“？？？”
满朝文武：“！！！”
苏妲己微笑：“现在，我们来谈谈后勤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