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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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骨狼的嚎叫在石林间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号角。声音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它们在包围这片区域。

猎人没有立刻冲出岩洞。他蹲在裂缝边缘,耳朵贴着一垂下的藤蔓,像在“听”什么。几秒后,他转头对熵说:“七只。不,八只。一只头狼,七只跟班。头狼的叫声更沉,有喉音震颤——它至少活过三个变异周期,不好对付。”

熵握紧短棍:“变异周期?”

“荒野里的东西不是一成不变的。”猎人从腰间皮袋里掏出一把暗绿色的粉末,撒在自己和熵的衣领、袖口上。粉末散发出辛辣刺鼻的气味,像陈年草药混合了硫磺,“深渊能量会持续改造生物,每过一段时间,改造就会深化一次,我们叫‘变异周期’。三次以上的,都有点……特殊本事。”

他站起身,将骨箭搭在弩上:“头狼交给我。你跟紧我,负责解决从侧面扑上来的杂鱼。记住,骨狼的弱点是眼眶和颈椎连接处,别浪费力气砍它们的肋骨——那玩意儿硬得能弹开刀刃。”

“你怎么知道它们的弱点?”

“因为我把它们解剖过。”猎人咧嘴,油彩下的笑容在昏暗中有些瘆人,“每一只,就切开看看。看多了,就知道哪儿能捅,哪儿不能捅。这叫实践出真知。”

说完,他率先钻出裂缝。熵紧随其后。

夜色已经彻底笼罩森林。三个月亮——血红、苍白、幽蓝——挂在天空不同位置,投下三重交错的光影,把石林染成诡异的色调。岩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像无数从地底伸出的枯瘦手臂。

嚎叫声更近了。熵能听到爪子摩擦岩石的沙沙声,能闻到风中传来的腐肉和某种刺鼻腺体分泌物的混合气味。他掌心的烙印开始发烫,不是对危险的预警,而是……兴奋。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像看到火焰的飞蛾。

“控制住。”猎人低声说,眼睛盯着前方一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你的能力在躁动。别让它控制你,否则你可能会连我一起吞了。”

熵深呼吸,尝试用呼吸法压制那股蠢蠢欲动的饥饿感。有效,但效果有限。烙印像有自我意识,在抗拒他的压制。

阴影里,亮起了第一对眼睛。

不是绿色,不是黄色,而是骨白色,像两团幽幽燃烧的磷火。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八对骨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次亮起,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缓缓近。

骨狼现出了身形。

它们比普通的狼大一圈,但瘦得可怕,肋骨分明地凸出在皮毛下。皮毛不是毛,而是一层灰白色的、角质化的硬皮,上面布满裂缝和突起,像是某种劣质的陶俑。最诡异的是它们的头骨——完露在外,没有皮肤覆盖,灰白色的颅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眼眶里燃烧着磷火般的眼睛,下颚张开时露出层层叠叠、像锉刀一样的牙齿。

头狼站在最前方。它比同类更大,颅骨上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它的左前腿跛着,但步伐依然沉稳,每走一步,爪子都在岩石上留下浅浅的白痕——那是骨质的爪尖与岩石摩擦的痕迹。

“聪明的小畜生。”猎人低声评价,“知道跛腿会让猎物放松警惕。但实际上,它那条腿比另外三条加起来还有劲。”

头狼停下脚步,磷火般的眼睛在猎人和熵之间移动。最后,它锁定了熵。不是因为熵看起来更弱,而是因为……它感觉到了烙印的气息。熵能感觉到,头狼的“视线”像有实质的重量,落在他掌心的烙印上,带着一种混杂了好奇、警惕,还有……贪婪的意味。

它想要这个烙印。或者,烙印里的某种东西。

头狼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嚎叫。不是悠长的召唤,而是进攻的命令。

七只骨狼同时扑了上来!它们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血肉的躯体让它们更加轻盈,骨爪踏在岩石上发出密集的“咔咔”声,像一阵骨头雨。

猎人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狼群冲了上去!在即将与第一只骨狼接触的瞬间,他身体一矮,从骨狼腹下滑过,同时手中的弩向上抬起,扣动扳机。

“噗”的一声轻响,不是弩箭离弦的声音,而是箭矢没入血肉(或者说,没入某种替代血肉的东西)的声音。那只骨狼在空中僵住,然后重重摔在地上,眼眶里的磷火迅速熄灭。骨箭精准地从它左眼眶射入,贯穿了大脑——如果它还有大脑的话。

但猎人来不及装填第二箭。另外两只骨狼已经从侧面扑向他,锉刀般的牙齿瞄准了他的脖颈和手臂。猎人弃弩,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刃——刃身是暗沉的黑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轨迹。他身体旋转,双刃画出一个完美的圆,一只骨狼的颈椎被切断,头颅滚落在地;另一只的爪子被齐削断,惨嚎着后退。

但还有四只。其中三只继续围攻猎人,最后一只……扑向了熵。

熵没有时间思考。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短棍,按下按钮。高压电流在棍端炸开蓝色的电弧,骨狼的动作顿了一下——仅仅是一下。电流对它的效果微乎其微,那些角质化的硬皮似乎有极强的绝缘性。

骨狼的爪子已经挥到面前。熵侧身躲闪,但左肩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不深,但辣地疼,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肤迅速发黑、麻痹——爪子上有毒。

烙印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不是熵主动释放,而是一种应激反应。当骨狼的爪子划过他皮肤、毒素侵入体内的瞬间,烙印像被激怒的毒蛇,猛地“睁眼”!淡红色的光芒从掌心爆发,瞬间笼罩了骨狼。那只狼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悬停在空中,四肢徒劳地蹬踢。它眼眶里的磷火剧烈闪烁,然后……熄灭了。

不是被吞噬,而是被“净化”。就像在地下通道里清理地脉肿瘤一样,烙印释放出的能量像强酸一样腐蚀着骨狼体内的深渊能量。灰白色的硬皮迅速变黑、裂、剥落,露出下面……正常狼的皮毛和血肉?不,不是正常,是更加扭曲、更加恶心的东西——腐烂的肌肉,蠕动的血管,还有血管里流淌的暗紫色粘稠液体。

骨狼在几秒内从一具“骨架标本”,变成了一滩正在融化的、半肉半能量的烂泥。最后,连烂泥也蒸发殆尽,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和一颗滚落在地的、眼窝里还残留着一点磷火的头骨。

熵跪倒在地,大口喘息。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抽了他所有的精力,左肩的伤口因为能量冲击而停止了麻痹,但剧痛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烙印在“饱餐”之后,暂时安静了下来,但那种满足感之后,是更深层的、灵魂层面的空虚。

另一边,猎人已经解决了剩下的骨狼。三具无头的尸体躺在他脚边,黑色的刀刃上滴着暗紫色的“血”。他看向熵,看向那滩正在消散的灰烬,看向滚落在地的头骨,眼神复杂。

“比我想象的还麻烦。”他走过来,踢了踢头骨。头骨滚了几圈,磷火彻底熄灭,“骨狼的核心在颅骨里,是一团浓缩的深渊能量。你刚才……把它‘净化’了?”

“更像是……消化了。”熵挣扎着站起来,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颜色已经恢复正常,麻痹感也消失了。

“有意思。”猎人蹲下身,用刀尖拨弄那撮灰烬,“圣殿那帮神棍净化污染,要念经、祈祷、搞一大堆仪式,最后还不一定成功。你倒好,碰一下就没了。这要是让他们知道,非得把你绑在祭坛上解剖研究不可。”

他站起身,拍拍熵的肩膀:“能走吗?头狼还没解决,它可比这些小喽啰聪明得多。”

话音刚落,头狼的嚎叫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进攻的命令,而是一种……呼唤。悠长,凄厉,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在石林间回荡。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东西在地下移动。岩柱的部,岩石的裂缝里,泥土翻涌,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一具具灰白色的骨架,从地底爬了出来。不是骨狼,而是各种各样生物的骨架——鹿,野猪,甚至还有人类的。它们眼眶里燃烧着同样的磷火,动作僵硬但坚定,朝着猎人和熵包围过来。

“召唤死灵。”猎人啐了一口,“我就说三次变异以上的都有特殊本事。这下麻烦了,这玩意儿不完,除非掉头狼。”

“它在哪儿?”熵环顾四周。头狼的嚎叫声还在继续,但声源飘忽不定,像是在快速移动,利用岩柱的掩护不断变换位置。

“在跟我们玩捉迷藏。”猎人举起弩,但迟迟没有扣动扳机——目标不在射程内,或者更糟,目标在射程内但他找不到,“它的能力不只是召唤,还能暂时融入阴影,甚至短距离传送。这是四次变异才有的本事,这畜生活得够久。”

骨架大军已经近到十米内。它们动作不快,但数量太多,而且不知疲倦,不知恐惧。猎人挥刀砍碎一具人类骨架的头颅,但更多的骨架涌了上来。

“得找到它!”猎人大喊,一边格挡一边后退,“不然我们会被耗死在这里!”

熵咬牙。他体内的能量漩涡因为刚才的爆发而暂时平静,但并没有枯竭。他能感觉到,那些被“消化”的骨狼能量正在被缓慢吸收,转化为某种更凝实的东西,沉淀在丹田的位置。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缓缓发芽。

他闭上眼睛。不是放弃,而是集中所有感知,去“听”那些嚎叫声中的细微差别,去“感觉”周围能量的流动。

头狼的嚎叫,骨架移动的咔咔声,风吹过石林的呜咽声,还有……一种更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那搏动来自地下,来自岩柱的深处,来自那些骨架眼眶里的磷火。所有的搏动,最终都指向一个源头——

在左前方,那最粗的岩柱后面!

熵猛地睁眼,指向那个方向:“那里!它在岩柱的影子里!”

猎人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箭!骨箭离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是直线飞向岩柱,而是射向岩柱顶端一块突出的岩石。箭矢撞在岩石上,爆开一团暗绿色的粉末——那是猎人之前撒在箭头的某种东西。

粉末在月光下弥漫,形成一小片绿色的雾区。雾区笼罩了岩柱后的阴影,然后——

头狼的轮廓在雾中显现了出来!它没有完全显形,而是像半透明的幽灵,在雾气的附着下暴露了位置。磷火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没料到会被这样出形迹。

“好小子!”猎人赞了一声,第二箭已经上弦。这次是真正的招——箭头上涂抹的不是粉末,而是某种粘稠的、泛着银光的液体。

头狼想要遁入阴影,但那些绿色粉末像胶水一样粘在它身上,让它无法完全隐形。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不再躲藏,而是直接从岩柱后扑了出来!目标不是猎人,而是熵!

它看出来了。这个能“净化”它同类的人类,才是真正的威胁。

熵想躲,但左肩的伤口影响了他的动作。头狼的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已经扑到面前,锉刀般的牙齿瞄准了他的喉咙。他甚至能闻到那张嘴里喷出的、混合了腐肉和硫磺的恶臭。

然后,时间仿佛变慢了。

不是真的变慢,而是熵的感知被加速了。他“看见”头狼扑来的每一个细节:肌肉的收缩,骨骼的传动,磷火在眼眶里燃烧的轨迹。他“听见”风被撕裂的声音,心脏在腔里擂鼓的声音,还有……烙印在他体内低语的声音。

那声音说:“吃。”

不是命令,不是诱惑,而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像在说“天黑了”,像在说“下雨了”,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熵抬起右手。不是格挡,不是攻击,而是一个……邀请的手势。掌心向上,烙印朝外,迎向头狼的牙齿。

头狼咬了下来。

锉刀般的牙齿狠狠咬在熵的手掌上。但没有预想中的血肉横飞,没有骨骼碎裂的声音。那些能轻易撕裂骨头的牙齿,在接触到烙印光芒的瞬间,就像冰块碰到了烧红的铁,开始融化、蒸发。

头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它想后退,但牙齿已经被烙印“粘”住了。淡红色的光芒顺着它的牙齿蔓延,爬上它的牙龈,渗入它的颅骨,像无数条细小的毒蛇,钻进它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熵感到一股庞大、狂暴、混乱的能量,顺着烙印涌入体内。比骨狼的强十倍,百倍。那能量里混杂着头狼百年的记忆碎片:在森林中奔跑,猎,被深渊能量侵蚀,变异,痛苦,狂喜,更多的猎,更多的变异……还有最深层的、最原始的渴望——活下去,变强,吞噬一切,进化,进化,再进化!

这些记忆碎片像海啸一样冲击着熵的意识。他“看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狼,在月夜下嚎叫;“看见”自己用牙齿撕开猎物的喉咙;“看见”自己的皮毛脱落,骨骼外露,磷火在眼眶里点燃;“看见”自己召唤死灵,支配骸骨;“看见”自己一次又一次变异,每一次都更痛苦,也更强大……

他快要迷失了。头狼的记忆太庞杂,太强烈,几乎要覆盖掉他作为“方碑”、作为“熵”的自我认知。他感觉自己在融化,在消散,在变成另一头野兽,另一只怪物。

但就在这时,烙印深处,那个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够了。”

不是怒吼,不是呵斥,而是一声平淡的宣告。就像主人在呵斥一条吃得太急的狗。

涌入的能量戛然而止。头狼的惨嚎变成了短促的呜咽,然后彻底消失。它的身体——从牙齿开始,到颅骨,到脊椎,到四肢——像被风化的沙雕一样,寸寸碎裂,化为灰烬。最后只剩下一颗完整的、布满黑色符文的头骨,眼眶里的磷火像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而那些涌入熵体内的记忆碎片,在古老声音响起的同时,被一股更庞大的、更冷漠的意志强行压制、粉碎、吸收。像一台精密的磨盘,将杂乱的石料碾成均匀的粉末。

熵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掌心的烙印此刻明亮得像一颗小型的血月,光芒甚至压过了天空中的三个月亮。光芒中,那些黑色符文从头骨上剥离,像活物一样游走,最终全部汇入烙印,让烙印的颜色从淡红变成暗红,形状也从简单的几何图案,变得更加复杂,像某种古老的、不断生长的系。

猎人站在三米外,手里的弩垂了下来,嘴巴微微张开。他见过很多诡异的异能,见过很多血腥的场面,但眼前这一幕——一头四次变异的骨狼头狼,在几秒钟内被“吸”成一堆灰烬和一颗头骨——还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骨架大军在头狼死亡的瞬间失去了动力。眼眶里的磷火熄灭,骨骼散落一地,重新变回普通的骸骨。石林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岩柱缝隙的呜咽声,还有熵粗重的喘息声。

“你……”猎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熵缓缓放下手。烙印的光芒逐渐暗淡,但那种暗红的色泽和复杂的纹路没有消失,反而像是永久地刻在了他掌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足感。不是身体上的,而是能量层面、灵魂层面的饱足。头狼百年的积累,此刻全部成了他的养分。

但他也感到了恐惧。不是对敌人的恐惧,而是对自己体内这个“东西”的恐惧。它能轻易吞噬一头四次变异的骨狼,那如果它失控了,会吞噬什么?琉璃?回声?还是……他自己?

“我不知道。”熵诚实地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冲击而嘶哑,“我真的不知道。”

猎人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熵以为他要拔刀相向。但最终,猎人只是叹了口气,收起弩和刀,走到那头骨旁边,捡起了那颗布满符文的头骨。

“这东西能换不少好东西。”他掂了掂头骨,又看了看熵,“但你身上的东西,恐怕能换一座城。当然,前提是你能活着走到能交易的地方,而不是在路上被圣殿、政府军、或者其他什么疯子抓去切片研究。”

他把头骨塞进随身的皮袋里,拍了拍手:“走吧。这里血腥味太重,很快会引来别的东西。而且圣殿的狗鼻子灵得很,说不定已经闻着味追过来了。”

“去哪?”熵问。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点疼痛几乎可以忽略。

“去找那个老疯子。”猎人转身,朝石林深处走去,“他叫‘守墓人’。住在森林最深处,靠近‘旧坟场’的地方。他可能知道你这烙印是怎么回事,也可能不知道。但总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熵跟上他的脚步。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灰烬。风吹过,灰烬扬起,像一小片黑色的雪,消失在夜色中。

那头活了上百年、经历了四次变异的骨狼头狼,就这样彻底消失了。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就是他的能力。吞噬,净化,抹除。

他是猎人,还是猎物?是净化者,还是更深的污染?

没有答案。只有森林的风,和掌心跳动的烙印,在黑暗中低语。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小时。猎人挑的都是最难走的路——陡峭的岩壁,布满荆棘的沟壑,甚至有地下暗河的浅滩。他说这是为了避开追踪,但熵怀疑,他更多的是在测试自己的体能和意志。

左肩的伤口在行走中慢慢愈合。不是正常的愈合速度,而是肉眼可见的,肌肉组织在蠕动、连接、新生。当猎人停下来休息,检查伤口时,他吹了声口哨:“自愈能力。也是烙印带来的?”

“可能吧。”熵看着已经结痂的伤口。他能感觉到,愈合消耗的不是他自身的体力,而是烙印里储存的能量。像从银行取钱,花掉一点,存款就少一点。

“越来越有趣了。”猎人递给他一块肉,“吃。你需要补充体力。虽然你有那个烙印,但肉体还是肉体,饿了会晕,累了会倒。”

肉硬得像木头,咸得发苦,但熵还是小口小口地嚼着。他确实饿了,而且累。刚才的战斗和吞噬,消耗的不只是能量,还有精神。那种记忆碎片的冲击,差点让他迷失自我。

“那个老疯子,”熵咽下最后一口肉,问道,“他为什么叫守墓人?”

“因为他守着坟。”猎人喝了口水,靠在岩壁上休息,“不是普通的坟。是旧世界毁灭时,一座城市的废墟。据说下面埋着几百万人,还有旧世界政府最机密的实验室。老疯子在那里住了三十年,从大灾变刚结束到现在。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有人说他……被那座坟里的什么东西附身了。”

“坟里的东西?”

“谁知道呢。”猎人耸耸肩,“我去过几次,每次他都坐在废墟最高处,对着空气说话。有时候是自言自语,有时候像是在和什么人辩论。但他知道很多事——关于旧世界,关于大灾变,关于异能,关于圣殿和政府的秘密。只要你愿意听他唠叨,总能挖出点有用的。”

“你相信他说的?”

“我信有用的部分。”猎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比如哪里能找到净的泉水,哪些变异植物有毒,哪些路能避开圣殿的巡逻队。至于他说的那些‘真相’、‘阴谋’、‘世界的本质’……听听就好。疯子的疯话里可能藏着真相,但更多的只是疯话。”

他们继续前进。天快亮时,他们爬上了一座山脊。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森林的尽头——或者说,森林在这里突然中断,被一片巨大的、灰白色的废墟取代。

那不是普通的废墟。规模太大了,即使从山脊上看,也能看出曾经是一座城市的轮廓:纵横交错的街道网格,坍塌但依然耸立的高楼骨架,扭曲断裂的高架桥,还有最中央,一个巨大的、像是陨石坑一样的凹陷。凹陷周围,散落着无数金属残骸,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

“旧坟场。”猎人指着那片废墟,“旧世界东部最大的城市之一,‘诺亚’城。大灾变发生时,它正好在地脉能量的喷发点上。一夜之间,七百万人,没了。活下来的不到一万,还都变成了怪物。政府军和圣殿都派人探索过,但进去的人要么疯了,要么死了,要么……变成了废墟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老疯子。他是唯一一个在里面住了三十年,还能正常说话的人。当然,‘正常’是相对而言。”

他们开始下山。越靠近废墟,空气就越不对劲。不是气味,也不是温度,而是一种……“质感”。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变得黯淡,连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而扭曲。熵掌心的烙印开始发烫,不是兴奋的烫,而是警惕的烫,像是在警告他:前方有危险。

“感觉到了?”猎人瞥了他一眼,“这就是旧坟场的‘场’。深渊能量的残留,加上七百万人死前的怨念,再加上旧世界某些实验泄露的玩意,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领域。在这里待久了,你会产生幻听、幻视,最后分不清现实和幻觉,变成疯子。”

“那守墓人怎么活下来的?”

“他本来就是疯子。”猎人说,“疯子和疯子,总是比较合得来。”

他们踏进了废墟的边缘。脚下是破碎的沥青和混凝土,缝隙里长着暗紫色的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内脏上。周围的建筑残骸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扭曲过,有的像融化的蜡烛,有的像被撕碎的纸片,有的则保持着完好的外形,但窗户里一片漆黑,像空洞的眼眶。

最诡异的是声音。风声在废墟间穿梭,会变成低语;脚步踩在瓦砾上,会变成呻吟;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会被放大、扭曲,变成某种陌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

熵不得不再次调整呼吸,用圣殿教的那套“神圣呼吸法”来稳定心神。他发现这方法在这里居然有效——不是因为它真的能沟通什么神圣频率,而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稳定的节奏,一种锚点,让他能在扭曲的环境中保持自我。

“有意思。”猎人注意到了他的呼吸节奏,“圣殿的玩意儿,在这儿居然管用。看来那些神棍也不全是骗子。”

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完整的街道前进。街道两旁是坍塌的商铺,破碎的橱窗里还能看见一些人形模特,穿着三十年前的时装,但布料早已腐烂,露出里面锈蚀的金属骨架。一些模特保持着行走或微笑的姿势,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走了大约半小时,他们来到了城市中央的那个巨大凹陷边缘。从山脊上看,这只是一个坑。但站在边缘往下看,才发现它的规模有多么惊人——直径至少两公里,深不见底,坑壁是光滑的玻璃状物质,像是被瞬间的高温熔化成这样。坑底弥漫着灰白色的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巨大的金属结构,像是某种建筑的残骸。

而在坑的边缘,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有一座相对完好的建筑。那是一栋五层楼高的小楼,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但结构完整,甚至还有几扇窗户是完好的,玻璃后挂着破旧的窗帘。

小楼门口,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非常老,老到皮肤像枯的树皮,头发和胡子全白,而且长得拖到了地上。他穿着一件用各种布料拼凑而成的长袍,颜色斑驳,脏得看不出原色。他坐在一张用轮胎和木板做成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树枝,在面前的沙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他的眼睛……没有瞳孔。不是纯黑,也不是纯白,而是一种浑浊的、像牛一样的颜色,完全没有焦点。但他“看”向熵和猎人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空洞的笑容,露出仅剩的几颗黄牙。

“啊,猎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又带祭品来了。这次这个……嗯,有点意思。”

“他不是祭品,老疯子。”猎人走到老人面前,从皮袋里掏出那颗骨狼头骨,扔在沙地上,“这是见面礼。想问几个问题。”

老人没有低头看头骨,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熵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

“问题?”他咯咯笑起来,声音像夜枭,“每个人都有问题。但答案……答案要付代价。”

“什么代价?”熵问。

老人转向他,笑容更加空洞:“你的记忆。你的过去。你的……名字。”

熵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不是威胁,不是恐吓,而是一种陈述,像是在说“天要下雨”一样自然。

“别听他胡扯。”猎人话,“他每次都这样开场,显得自己很神秘。实际上只要你给他点新鲜玩意儿,他什么都说。”

“新鲜玩意儿……”老人终于低下头,用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捧起骨狼头骨,用脸颊蹭了蹭,“啊,是那个小调皮。我见过它,在它还只有两次变异的时候。它偷吃了我种的噩梦蘑菇,结果做了三天三夜的噩梦,醒来后就学会了召唤死灵。有趣的小家伙,可惜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熵:“你了它。用那个东西。”

他指向熵的右手。

熵下意识握紧拳头,把烙印藏起来。但老人似乎本不需要看,他“知道”。

“别藏了,孩子。”老人放下头骨,重新拿起树枝,在沙地上画起来,“它在你出生前就选中了你。或者说,你出生,就是为了容纳它。”

“什么意思?”熵上前一步,“这个烙印到底是什么?谁给我的?‘摇篮’?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摇篮?”老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啊,那个可怜的小东西。她不是给你烙印的人,她只是……信使。把钥匙,交给该拿钥匙的人。”

“钥匙?”熵感到心跳加速,“什么钥匙?打开什么的钥匙?”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在沙地上画着,树枝划出杂乱无章的线条。但慢慢地,那些线条开始组成图案: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结构,周围环绕着九个小的圆圈。九个圆圈里,分别画着不同的符号——火焰,水滴,石头,树叶,眼睛,齿轮,天平,锁链,还有一个……空着。

“旧世界的人类,以为自己很聪明。”老人喃喃自语,像是在讲故事,又像是在说梦话,“他们挖啊挖,挖到了世界的伤口。伤口流血了,流出来的是‘源质’。他们很高兴,说这是新能源,是人类的未来。他们用源质做实验,造武器,甚至……造人。”

他指了指那个空着的圆圈:“第一个造出来的,是‘摇篮’。完美,纯净,没有污染。他们以为成功了。但他们不知道,源质不是死物,它有意识,有意志,有……目的。它允许自己被利用,因为它需要‘容器’。需要能承受它的、能理解它的、能使用它的容器。”

树枝指向那个最大的圆形结构:“而你们,就是容器。”

熵盯着沙地上的图案。九个圆圈,九个符号。火焰,水滴,石头,树叶,眼睛,齿轮,天平,锁链,还有一个空着。空着的那个……

“是我?”他问,声音涩。

“是你,也不是你。”老人咯咯笑,“你是第九个。钥匙的持有者,锁孔的适配者,最后一块拼图。但拼图拼好了,要打开的是什么门?门后面又是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摇篮’知道,可能那些沉睡在地底深处的老东西知道,也可能……连它们都不知道。”

“那些老东西是什么?”

“源质的源头。”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世界的伤口深处,躺着的东西。旧世界的人类叫它‘零号样本’,圣殿叫它‘深渊之种’,我们这些疯子叫它……‘母亲’。”

母亲。这个词让熵感到一阵恶寒。

“它想要什么?”猎人问出了熵最想问的问题。

“想要醒来。”老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废墟,看到了地底深处,“想要伸展,想要呼吸,想要……回家。但它太大了,太古老了,直接醒来会撕裂这个世界。所以它需要代理人,需要容器,需要像你们这样的……桥梁。”

树枝在沙地上重重一划,将九个圆圈连在一起,又连接到中央的圆形结构:“九把钥匙,九个容器,连接成一个环。环成了,门就开了。门开了,它就能过来一点,再过来一点,直到完全降临。”

“降临之后呢?”熵感到喉咙发紧,“世界会怎样?”

“会改变。”老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变成适合它居住的样子。至于适合不适合我们……它不在乎。就像你在路上踩死一群蚂蚁,你会考虑蚂蚁的感受吗?”

废墟里突然起风了。风穿过断裂的钢筋,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哭泣,在哀嚎。

“所以,”熵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们——九个人——存在的意义,就是帮那个‘母亲’降临?就是毁灭这个世界?”

“毁灭?”老人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不,孩子。不是毁灭。是……‘回归’。回归到世界本来的样子。大灾变不是灾难,是回归的开始。深渊不是污染,是世界的底色。我们——人类——才是闯入者,是病毒,是应该被清除的异常。”

他站起身,树枝指向周围的废墟:“看看这里。七百万人,一夜之间,回归了。他们现在是什么?是怨灵,是地缚灵,是游荡的碎片,但至少,他们‘回归’了。他们不再是人,但他们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这才是正确的,这才是……自然的。”

熵后退了一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骨髓里的寒意。这个老疯子的话,比圣殿的谎言更可怕,比联合政府的冷漠更残酷。他在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最彻底的绝望。

“那为什么还要抵抗?”猎人突然开口,声音很冷,“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如果回归是唯一的结局,为什么还要挣扎?为什么还要活着?”

“因为有趣啊。”老人咯咯笑起来,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废墟,“挣扎,反抗,希望,绝望……这些情绪,这些故事,多有趣啊。就像看一场戏,台上的角色越卖力,台下的观众越开心。而‘母亲’,就是那个最大的观众。它想看我们怎么演,想看我们能撑到第几幕。”

他转向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而你,第九把钥匙,你是这场戏的高。你会怎么选?是乖乖打开门,让母亲降临?还是试着反抗,试着用钥匙去锁门?或者……把钥匙折断,让所有人都打不开门?”

熵没有回答。他看着沙地上的图案,看着那个空着的圆圈,看着连接九个圆圈和中央结构的线。

钥匙。容器。桥梁。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他是第九个,是拼图的最后一块,是闭环的终点。从他出生起——不,从他出生前,从他父母的精子和卵子结合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被写好了。被“摇篮”写好了?被“母亲”写好了?被这个疯狂的世界写好了?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我能选择吗?”

老人笑了。不是空洞的笑,不是疯狂的笑,而是一种……悲悯的笑。

“孩子,”他说,“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已经做出了选择。”

风更大了。废墟深处传来呜咽声,像是那些回归的亡魂在回应。灰白色的雾气从巨坑里升腾起来,弥漫到街道上,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中。

猎人拉住了熵的胳膊:“该走了。雾一起,这里的东西就会活过来。不是骨狼那种活法,是更……不对劲的活法。”

熵最后看了一眼沙地上的图案,转身跟着猎人离开。老人没有阻拦,只是重新坐下,拿起树枝,继续在沙地上画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快。雾气在身后追赶,像有生命一样蔓延。雾气里,隐约传来笑声,哭声,低语声,还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别回头。”猎人低声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出废墟,走进森林,雾就追不上了。”

熵照做。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方碑”。不是“熵”,是“方碑”,那个他已经抛弃的名字。声音很熟悉,是导师的声音,是迦尔的声音,是圣殿里那些同僚的声音。他们在叫他回去,在说“牧羊人,该祈祷了”,在说“执事大人找你”,在说“仪式要开始了”。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幻觉,是雾气制造的把戏。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更轻,更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他脑海里直接响起:

“找到我……”

是“摇篮”的声音。

熵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停!”猎人低吼,“那是雾里的东西在模仿你记忆里的声音!它在骗你回头!”

熵咬牙,继续往前走。但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我在‘心脏’等你……带着钥匙……打开门……或者……关上它……”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雾气和风声中。

他们冲出了废墟,冲进了森林。雾气在身后停下,像一堵灰白色的墙,静止在废墟的边缘。阳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照在身上,驱散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熵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喘气。不是累,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老疯子说的话,”猎人拧开水袋,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熵,“信一半,疑一半。他确实知道很多事,但那些事经过他疯癫的脑子过滤,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钥匙,容器,母亲……可能都是真的,但真相肯定没那么简单。”

“那什么是真的?”熵接过水袋,但没有喝,“圣殿在利用‘摇篮’?旧世界政府制造了她?我们九个人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那些可能是真的。”猎人抹了抹嘴,“但‘母亲’想毁灭世界?可能未必。它可能只是想‘回家’,而它的家恰好是我们的世界。至于它回家之后会怎样……谁知道呢?蚂蚁会理解人类为什么要砍树造房子吗?”

熵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烙印。暗红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更加清晰,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生长。他能感觉到,烙印里多了些什么——不只是能量,还有……记忆?知识?某种他无法理解、但确实存在的东西,像一颗种子,埋在他的意识深处,等待发芽。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猎人。

“接下来?”猎人背起弩,望向森林深处,“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混,在森林里当个游荡者,每天打打猎,躲躲追兵,运气好能活到老死。第二,去找你的同伴,继续你们那个‘渎神者’的伟大计划,跟圣殿、政府军、还有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母亲’正面硬刚。”

他看着熵,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选哪个?”

熵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琉璃银灰色的眼睛,想起回声脸上的伤疤,想起观星者破碎的眼镜,想起归墟沾满泥土的手,想起戏偶师冰冷的指尖,想起缄默者沉默的笔画,想起基石坚实的后背,想起锈骑士锈迹斑斑的弩。

他想起了导师最后的话:“把种子带到该去的地方,让它发芽。”

他想起了“摇篮”最后的眼神:“对不起。但我没有选择。你也没有。”

他握紧拳头。烙印在掌心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选第二条路。”他说。

猎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油彩下瘆人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些许赞许的笑。

“就知道你会这么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扔给熵,“拿着。里面是一些应急的东西:止血粉,解毒剂,信号弹,还有一张去‘哭泣峡谷’的地图。你的同伴应该在那里等你。”

熵接过皮袋:“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会在那里汇合。”猎人转身,挥了挥手,“走了。以后在森林里遇到麻烦,可以报我的名字。虽然不一定有用,但至少能死得明白点。”

“等等。”熵叫住他,“你为什么要帮我?真的只是因为‘有趣’?”

猎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晨光透过树叶,在他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十年前,大灾变发生的时候,我在诺亚城。”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淹没,“我有个妹妹,六岁。她喜欢画画,喜欢在阳光好的下午,趴在窗台上画街上的行人。那天早上,她还说晚上要画一张全家福。”

他顿了顿,肩胛骨的位置轻微起伏,像是在压抑什么。

“然后,地脉能量喷发了。我看着她在我面前融化,扭曲,变成……变成我认不出来的东西。我想救她,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跑,拼命跑,跑出城,跑进森林,活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熵。油彩下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不是疯狂,不是戏谑,而是一种深沉的、刻骨的悲哀。

“所以,当我知道旧世界政府早就知道地脉能量,早就开始实验,早就可能预防这场灾难,但他们没有——他们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继续实验,甚至可能加速了灾难的发生——的时候,我就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要跟他们作对。跟所有隐瞒真相、把所有普通人当成蝼蚁的作对。”

他指了指熵掌心的烙印:“你的能力,能净化污染,能死那些被深渊扭曲的东西。这很好。但更重要的是,你站在圣殿的对立面,站在那些的对立面。这就够了。帮你,就是给我妹妹报仇,给那七百万人报仇,给我自己活下去找个理由。”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森林深处。

熵站在原地,握紧那个皮袋。晨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吹散了废墟带来的阴冷。

他看向掌心。烙印在阳光下安静地蛰伏,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系,像某种古老文字的笔画。

钥匙。容器。桥梁。

他或许是被选中的,或许是被制造的,或许只是某个庞大计划里的一个齿轮。但那又怎样?

齿轮也可以卡住机器。钥匙也可以锁上门。桥梁……也可以被炸断。

他迈开脚步,朝着猎人指的方向,朝着哭泣峡谷,朝着同伴们可能在的地方,走去。

身后的废墟越来越远,雾气在阳光下逐渐消散。

但那个问题,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心底:

打开门,还是关上它?

或者……把钥匙折断?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找到答案之前,他得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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