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之井”没有水。
当熵站在遗迹入口时,这是他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呈现在眼前的并非一口真正的井,而是一个向地下深处螺旋延伸的、由某种黑色金属构成的巨大结构。入口直径超过三十米,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撕裂,出内部复杂的机械层和管线。这些金属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与深紫色的锈蚀,在从林叶缝隙漏下的惨白月光中,像一头死去的机械巨兽敞开的腹腔。
“旧世界的‘深地勘测站’。”基石的声音在熵身边响起,这个壮硕的男人正蹲在入口边缘,用手指触摸金属表面的纹路,“大灾变前,人类试图挖穿地壳,寻找新能源。他们挖得太深了,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
“什么东西?”熵问。
“深渊的脉动。”回答的是归墟。他不知何时已经下到入口下方三米处的一处平台,正从背包里取出几个自制的仪器——几金属棒,绑着会发光的苔藓和旧世界的电路板,“地壳之下,是能量流动的‘地脉’。有些地脉净,有些则被污染。这里……”他抬头看向深渊般的入口,“是东部废土污染最严重的地脉节点之一。”
琉璃闭上眼睛,双手轻按太阳。片刻后,她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心跳声。很多……混乱的心跳。痛苦,饥饿,还有……渴望。”
“渴望什么?”戏偶师问,她正将几细如发丝的金属线缠在指尖。
“渴望光。渴望生命。渴望逃离。”琉璃的声音有些颤抖,“它们被困住了。在地底深处,被污染的地脉束缚,复一地哀嚎。”
缄默者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入口边缘,低头凝视深渊,仿佛在“听”着什么。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最后从腰包里掏出一块石板和一支炭笔,快速画着什么。几秒钟后,他将石板举起,让所有人看到上面的画面:
扭曲的、缠绕在一起的管道,像某种怪物的肠子。管道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液体里,沉浮着人形的轮廓。
“地脉里……有人?”熵感到后背发凉。
“曾经有。”回声从后方走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画面上,“大灾变发生时,勘测站里有三百多名工作人员。深渊能量从钻孔中喷发,他们没来得及撤离。一部分当场死亡,一部分……被污染了,和地脉融为一体,变成了某种半能量半物质的存在。我们叫它们‘地缚灵’。”
“它们有意识?”熵问。
“残留的意识。”锈骑士检查着他那把改造弩的弦,“痛苦,怨恨,以及对生的渴望。遇到活物,它们会试图‘同化’,把活物拉进地脉,变成它们的一部分。所以——”他看向熵,“下去之后,别碰任何发光的液体。别直视管道里的阴影。最重要的是,别回应任何呼唤你名字的声音。”
“它们知道我们的名字?”
“它们知道所有踏入这里的生命的‘本质’。”观星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计算的光芒,“名字只是表象。地缚灵读取的是更深层的东西——你的恐惧,你的渴望,你内心最脆弱的部分。然后用你最无法抗拒的形式,诱惑你,吞噬你。”
熵握紧了短棍。金属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看向回声:“‘摇篮’为什么让我们来这里?这里能有什么关于她身世的线索?”
“她说……”回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破碎的梦境信息,“在这里的最深处,在旧世界的核心数据库里,封存着一份档案。档案编号:Zero-00。那是关于‘最初觉醒者’的记录。比‘摇篮’更早,甚至……比大灾变更早。”
比大灾变更早的觉醒者?熵感到一阵眩晕。所有教派的典籍都明确记载:异能觉醒是大灾变的产物,是深渊污染的结果。如果在大灾变之前就有人觉醒……
“那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我们被骗了。”戏偶师冷笑,她的手指轻轻拨动那些金属线,发出细微的震颤声,“意味着觉醒不是灾难的副产品,而是……某种早就存在的东西,被灾难‘激活’了。或者,被某些人‘释放’了。”
“下去再说。”回声打断越来越危险的讨论,“时间不多。圣殿的追兵不会给我们三天。他们最迟明早就会找到这个入口。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拿到档案,然后撤离。”
他率先走向入口。那里有一道残存的金属旋梯,锈蚀严重,不少踏板已经缺失或松动。回声试了试第一级台阶,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但没有坍塌。
“我先下。琉璃,你第二个,注意感知地缚灵的情绪波动。基石第三,准备随时加固结构。其他人按战斗顺序跟进。熵……”他看向队伍末尾的第九人,“你跟我一起。我需要你熟悉下面的环境,而且你的异能……也许能派上用场。”
派上用场。指吞噬地缚灵吗?熵不知道这是不是个好主意。他体内的那种“饥饿”在靠近这个入口后就变得活跃,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在他意识的边缘徘徊、低吼。
他点点头,跟上了回声的脚步。
旋梯比看起来更危险。不少地方需要手脚并用,甚至跳跃过缺失的段落。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越湿、沉闷,带着浓重的金属锈蚀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琉璃提前准备的发光苔藓被分发给每个人,幽蓝的光芒在绝对的黑暗中只能照亮周围一两米的范围,反而让更远处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具威胁。
下降了大约五十米,他们来到了第一个平台。这里曾经是勘测站的中转层,现在只剩下一片狼藉:倾倒的控制台,碎裂的屏幕,散落一地的纸质文件(早已腐烂成糊状),以及……
骨骸。
不是完整的骨架,而是碎片。肋骨嵌在墙壁的裂缝里,指骨散落在角落,颅骨滚落在一张翻倒的椅子旁,空洞的眼窝对着他们下来的方向。所有骨头都呈现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表面有细密的、像血管一样的黑色纹路。
“深渊污染的直接证据。”归墟蹲在一腿骨旁,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小块碎片,放进随身的小玻璃瓶,“污染深及骨髓。这些人死前一定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不止是痛苦。”琉璃的声音很轻,她闭着眼,手指按在太阳上,“他们在欢呼。”
“什么?”戏偶师皱眉。
“死亡降临的那一刻……他们在欢呼。”琉璃睁开眼,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幽蓝的苔藓光,显得格外诡异,“不是解脱的喜悦,而是……疯狂的、扭曲的狂喜。好像死亡不是终结,而是某种……升华。”
熵感到一阵恶寒。他想起了圣殿里关于“深渊低语”的记载:据说被深度污染的人,在临死前会听到深渊的呼唤,那呼唤会让他们把死亡当成恩赐,欣然赴死。他一直以为那是教派用来恐吓信徒的夸张说法,但现在……
“继续前进。”回声的声音很稳,但熵注意到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们离开平台,进入一条横向的通道。通道的墙壁是某种合金,表面布满刮痕和撞击的凹痕,像是经历过激烈的战斗。更令人不安的是,墙壁上偶尔会出现一些“镶嵌物”——不是骨骸,而是更加……完整的东西。
一只手,从手腕处被切断,五指张开,嵌在墙壁里,仿佛在最后一刻想要抓住什么。一张脸,只有脸皮,像面具一样贴在金属表面,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是空洞,但表情却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一段脊椎,像装饰品一样被钉在通道顶部,每一节椎骨都散发着微弱的、暗紫色的荧光。
“它们在‘生长’。”缄默者突然开口。这是他进入遗迹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是被放置在这里,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琉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说得对。这些……残骸,它们还活着。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它们在呼吸,在低语,在等待。”
“等待什么?”熵问。
“等待新鲜的血肉。”回声拔出刀。刀身是暗沉的黑色,刀刃在苔藓光下泛着不祥的暗红,“等待像我们这样的闯入者,来‘喂养’它们。”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墙壁上的那只手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颤抖,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动”。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头,然后猛地从墙壁里挣脱出来!断腕处没有流血,只有暗紫色的能量丝线,像须一样连接着墙壁。那只手悬浮在空中,掌心朝向众人,然后——
手掌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张开,露出一只眼睛。
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和“摇篮”的眼睛一模一样。
熵感到掌心的烙印开始发烫。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共鸣的灼热,仿佛那只眼睛在呼唤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退后!”回声低吼,同时挥刀斩向那只手。刀刃切过能量丝线,发出刺耳的、像是金属切割玻璃的声音。丝线断裂,手失去支撑,掉落在地,但那只眼睛依然睁开着,死死盯着熵。
然后,墙壁上的其他“镶嵌物”也开始活动。脸皮从金属表面剥离,像活物一样飘浮;脊椎从顶部脱落,一节节椎骨在空中重组,形成一条骨蛇;更多的肢体从墙壁、天花板、地板里挣脱出来,带着暗紫色的能量丝线,像一群从噩梦中苏醒的鬼魂,将八个人(现在是九个人)包围在通道中央。
“它们的目标是熵!”琉璃突然喊道,“我能感觉到——它们在渴望他身上的某种东西!那个烙印!”
熵低头看向掌心。烙印此刻明亮得几乎要燃烧起来,淡红色的光芒穿透皮肤,在昏暗的通道中像一盏醒目的信标。他能感觉到,这些“地缚灵”不是想攻击他,而是想……靠近他,接触他,甚至……融入他。
“控制住你的异能!”回声一边抵挡一只抓来的手臂,一边吼道,“别让它们碰到烙印!”
但已经晚了。一条由肋骨拼接而成的“触手”突破了基石的防御(他试图改变金属墙壁的密度来阻挡,但地缚灵似乎不受物理法则的完全约束),闪电般射向熵。熵本能地抬起右手格挡——
触手碰到了他掌心的烙印。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熵“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看见这触手的前身——一个穿着旧世界工装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在深渊能量爆发的瞬间,被卷入管道,血肉与金属融合,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扭曲、碎裂,最后残留的碎片与地脉能量结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他看见这个男人最后的记忆:控制室里闪烁的红光,同事的尖叫,从钻孔中喷涌而出的、粘稠如沥青的暗紫色流体,以及……流体深处,一双缓缓睁开的、纯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摇篮”的眼睛,和墙壁上那只手的眼睛,一模一样。
然后,触手开始“融化”。不是物理上的溶解,而是能量层面的崩解。暗紫色的能量丝线像被吸尘器吸入一样,疯狂涌向熵掌心的烙印。触手本身——那些肋骨、那些残留的血肉、那些凝固的恐惧和痛苦——在失去能量支撑后,迅速风化,变成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熵感到一股冰冷而污浊的能量涌入体内。和吞噬腐嗅者时不同,这股能量更加……复杂。里面混杂着人类的意识碎片,混杂着极致的痛苦,混杂着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那些碎片在他脑海里尖啸、哭泣、诅咒,又在一瞬间归于寂静,被某种更庞大的存在碾碎、吸收、同化。
他的“饥饿”得到了满足——暂时的。但满足之后,不是饱足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空虚。仿佛他吃下的不是食物,而是毒药,是诅咒,是无数亡魂的怨念。
“熵!”回声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他抬起头,发现其他地缚灵停止了攻击。它们悬浮在半空,那些纯黑色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眼神里不再是渴望,而是……某种混合了敬畏和恐惧的情绪。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像水一样退去,重新融入墙壁、天花板、地板,消失得无影无踪。通道里只剩下九个人的呼吸声,和地上那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
“你做了什么?”戏偶师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我不知道。”熵看着自己的手掌。烙印的光芒正在逐渐暗淡,恢复成淡红色的印记,“它碰了我,然后……就被吸收了。”
“不是吸收。”归墟蹲下来,用镊子夹起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是‘净化’。这些地缚灵,是被污染的能量和人类意识的混合体。而你掌心的烙印……它似乎能分解这种混合,将能量抽离,让残留的意识彻底安息。”
他抬头看向熵,眼神复杂:“你在无意中,完成了圣殿宣称只有他们才能做到的事——净化深渊污染。”
“但我的方式……”熵握紧手掌,烙印还在微微发烫,“不是圣殿的方式。圣殿用的是‘光’,是仪式,是祈祷。而我……我是在掠夺,是在吞噬。”
“有什么区别吗?”锈骑士收起弩,声音平静,“结果都是让污染消失。过程重要,还是结果重要?”
“都重要。”琉璃说。她走到熵身边,银灰色的眼睛看着他,“你的方式……很痛苦。对那些地缚灵来说,它们残留的意识在最后一刻经历了什么?是解脱,还是另一种折磨?对你来说,你吸收了它们的能量,那些能量里混杂的记忆和情绪,会不会影响你?”
熵沉默了。他想起了触手传递过来的那些记忆碎片:红光,尖叫,沥青般的流体,还有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那些碎片现在还在他脑海里回荡,像遥远的回声。
“继续前进。”回声打破了沉默,“地缚灵暂时不会攻击我们了。但它们退去,不一定是好事。也许它们在呼唤更麻烦的东西。”
他们继续沿着通道前进。这一次,墙壁上的“镶嵌物”没有再次活化,但它们那些空洞的“眼睛”仿佛在注视,在低语,在默默记录着这群闯入者的每一步。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圆形气密门。门是开的——或者说,是被暴力破坏的。厚重的金属门板扭曲变形,像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撕开。门后的空间更加开阔,像是一个主控制室。倾斜的控制台,碎裂的屏幕,倾倒的座椅,以及……更多的骨骸。但这里的骨骸比较完整,大多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有人蜷缩在角落,有人趴在工作台上,有人互相拥抱。
而在控制室的中央,有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和净光之间里囚禁“摇篮”的那个很像,但更大,更复杂。容器已经破碎,内部的液体早已涸,底部沉淀着一层暗褐色的物质。容器周围连接着无数管线,大部分已经断裂,像死去的触手一样垂落在地。
但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是容器内部的东西。
不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但现在……不是了。
那是一具“尸体”,如果那还能称为尸体的话。它保持着坐姿,靠在容器内壁,皮肤是半透明的蜡质,可以清晰看到下面已经石化的骨骼和瘪的内脏。它的头部异常巨大,几乎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颅骨像吹胀的气球一样变形,表面布满了蜂巢状的孔洞。最诡异的是它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嘴巴的位置是一个圆形的、边缘光滑的洞,像某种接口。
而在它的口,着一管子。管子另一头连接着容器外部的一个设备,设备上有一个小小的屏幕。屏幕居然还亮着,显示着一行不断跳动的、乱码般的字符。
“这是……”观星者走上前,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那具“尸体”,“旧世界的活体实验样本?还是……”
“是‘Zero-00’。”回声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控制室里,清晰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戏偶师问。
“因为‘摇篮’在梦里给我看过这个画面。”回声走到容器前,伸手触摸破碎的玻璃边缘,“她说,这是‘最初的原体’。在大灾变发生前三十年,旧世界政府就从地脉深处挖掘出了这个东西。它当时还是活的——或者说,某种形式的‘存在’。他们把它带到这里,试图研究它,复制它,掌控它。”
他指向那在尸体口的管子:“那不是维持生命的设备。是‘抽取’设备。他们在抽取它体内的某种能量,试图将其转化为可控的能源。而那种能量,就是后来被称为‘深渊本质’的东西。”
熵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想起圣殿的教义:深渊是外来的污染,是来自世界之外的邪恶力量。但如果深渊的“本质”,早在大灾变前就被人类从地底挖出来了,那……
“大灾变不是意外。”熵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是人类自己……释放了它?”
回声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那个还有屏幕亮着的设备前,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按键上敲击了几下。屏幕闪烁,乱码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清晰的、旧世界通用的文字:
**【编号:Zero-00
状态:能量抽取中(73.8%)
警告:地脉连接不稳定
建议:立即中止实验
最后记录时间:旧历2077.04.15 03:17**】
旧历2077年。那是在大灾变发生前……十一年。
“他们抽了十一年。”归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十一年,从这东西身上抽能量,用来做什么?驱动城市?战争机器?还是……”
“所有。”回声关掉屏幕,“旧世界末期,能源危机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任何新的能源都被视为救命稻草。他们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发现了这种近乎无限的、但极其不稳定的能量。他们以为自己能控制它,能驾驭它,结果……”
他指了指控制室里的骨骸,指了指外面通道里的地缚灵,最后指向头顶:“结果就是大灾变。结果就是我们生活的这个狗屎一样的世界。”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设备偶尔发出的、微弱的电流声。
琉璃走到容器前,看着那具畸形的尸体。她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银灰色的瞳孔里闪烁着泪光。
“它不恨我们。”她轻声说,“它甚至不痛苦。它只是……困惑。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些小小的、脆弱的生物,要把它从沉睡中唤醒,要从它身上榨取能量,然后又因为无法控制而毁灭了自己。它看着他们死,看着他们变成怪物,看着世界燃烧……它只是困惑。”
熵也走到容器前。掌心的烙印又开始发烫,这一次不是共鸣的灼热,而是一种……悲伤的灼热。仿佛这个早已死去的存在,在通过烙印,向他传递最后的情感。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尸体,而是去触碰那在它口的管子。指尖碰到管子的瞬间——
画面涌入。
不是记忆碎片,而是一段完整的、连贯的“记录”。
他“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深处的洞窟。洞窟中央,悬浮着一个发光体——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团有意识的能量,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那就是“它”,最初的、纯净的、未受污染的“深渊本质”(如果还能称之为深渊的话)。
然后,人类来了。穿着防护服,带着钻探设备。他们小心翼翼,如临大敌。他们用某种力场捕获了“它”,将它装进特制的容器,运送到这个勘测站。
最初几年,相安无事。“它”只是静静地待着,散发能量。人类抽取一点点,用于实验。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一种清洁的、无限的能源。
但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随着抽取量增加,“它”开始变得不稳定。金色的光芒中出现了暗色的斑点,柔和的气息变得躁动。人类发现了这一点,但他们没有停止,反而加快了抽取速度——他们害怕“它”失控,害怕失去这个能源,于是想在彻底失控前,榨最后一滴价值。
然后,在旧历2077年4月15凌晨3点17分,“它”崩溃了。
不是爆炸,不是喷发,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概念层面的“反转”。金色的光芒瞬间变成暗紫色,柔和的能量变成狂暴的污染。力场破裂,容器破碎,暗紫色的流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席卷了整个勘测站,然后顺着钻孔,冲向地表。
那就是大灾变的开始。不是从天而降,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从地底深处,被人类亲手释放的潘多拉魔盒。
画面结束。熵猛地抽回手,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
“你看到了什么?”回声问。
“真相。”熵的声音嘶哑,“我们都被骗了。所有人。联合政府,诸神教派,游荡者……所有人都以为大灾变是天灾,是意外,是命运。但不是。是人为的。是贪婪,是傲慢,是自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人类,亲手释放了毁灭。”
控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震惊或恐惧,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人的愤怒和悲哀。
“所以圣殿知道吗?”戏偶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冰冷,“他们囚禁‘摇篮’,研究无污染觉醒者,是不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真相?知道异能不是恩赐,而是……诅咒?是人类自食其果的毒药?”
“他们不一定知道全部。”观星者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分析的光芒,“但肯定知道一部分。至少知道‘摇篮’的价值——她是最接近‘原初状态’的觉醒者,没有受到污染的扭曲。研究她,也许能找到控制异能、甚至逆转污染的方法。那将是比任何武器都强大的力量。”
“所以他们把她关了十七年。”琉璃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她危险,而是因为她珍贵。她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新世界的钥匙。但他们不是想打开新世界,他们是想独占这把钥匙,然后用它锁上旧世界的门,让所有人继续活在谎言里。”
熵想起了迦尔的话:“你是一面镜子,牧羊人。一面净的、不会扭曲事实的镜子。而今天,我们要在你身上,映照出‘神圣’应有的模样。”
神圣应有的模样。就是掩盖真相,就是囚禁无辜,就是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电池,然后告诉所有人:这是为了光明,为了秩序,为了人类的未来。
“。”锈骑士说。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最简单粗暴的词,表达了所有人此刻的心情。
回声走到控制室中央,环视四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骨骸,扫过破碎的容器,扫过屏幕上最后定格的时间,最后落在熵身上。
“现在你知道了。”他说,“这就是‘摇篮’想让你看到的东西。不是教派的腐败,不是政府的谎言,而是这一切的源——人类的傲慢,和对力量的贪婪。而我们要对抗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敌人,而是这个建立在谎言之上、用无数人的血肉和灵魂浇筑而成的……系统。”
他走到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前,那里有一个嵌入式的存储柜。柜门已经锈死,但锁孔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齿轮眼的标志——工程教派的标志。
“罗格斯来过这里。”回声用刀尖撬开柜门。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小小的、金属质地的立方体,表面布满了精细的纹路,中心有一个凹陷,形状正好和齿轮眼徽记匹配。
“记忆晶核。”归墟凑过来,眼睛发亮,“旧世界的顶级存储设备。需要特定的密钥才能读取。罗格斯肯定复制了里面的数据,但原件还在这里……说明他打不开,或者不敢打开。”
“为什么不敢?”
“因为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会死。”回声拿起立方体,它在他掌心散发出微弱的、暗蓝色的光,“但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是吗?”
他看向熵,看向其他人。
“我们要带着这个晶核离开。然后想办法读取它。里面一定有更多关于Zero-00,关于‘摇篮’,关于旧世界如何一步步走向毁灭的记录。那将是我们对抗圣殿、对抗联合政府、对抗所有谎言的第一件武器。”
“但圣殿的追兵就在上面。”基石提醒,“我们下来花了两个小时,上去至少也要一个半小时。天快亮了,他们可能已经在入口布防。”
“那就走另一条路。”回声指向控制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有“紧急出口”的标识,但已经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勘测站一定有备用通道,通往其他出口。找到它。”
他们开始分头搜索。熵走到控制台前,试图在残存的设备上找到地图或结构图。大多数屏幕已经碎裂,按键失灵,但他在一个倾斜的键盘下,摸到了一个硬物——一个金属的铭牌,上面刻着字:
**【深地勘测站第三控制室
主管:艾琳娜·沃克
最后执勤:旧历2077.04.14**】
2077年4月14。灾难发生的前一天。这个叫艾琳娜·沃克的主管,在灾难前最后一次在这里执勤。然后,她死在了这里。变成了众多骨骸中的一具。
熵将名牌翻过来。背面用细密的刻痕,刻着一行小字:
“我们打开了门。现在,谁来关上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将名牌小心地放进口袋。
就在这时,琉璃突然低呼一声:“这里!”
她站在那扇紧急出口门前,手按在门旁的墙壁上。墙壁上有一个几乎被锈蚀掩盖的铭牌,上面依稀可见一个向下的箭头,和一行字:“备用通道,通往7号出口,距离地面垂直深度:82米。”
门是气密结构,需要转动一个巨大的轮盘才能打开。轮盘锈死了,几个人合力也纹丝不动。
“让我来。”锈骑士走上前。他伸出双手,握住轮盘,闭上眼睛。熵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能量波动从锈骑士身上散发出来,那波动接触到轮盘的金属时,锈蚀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消失,金属表面恢复光洁,甚至泛出崭新的光泽。但同时,锈骑士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个能力对他消耗很大。
“不是‘锈蚀’。”归墟低声向熵解释,“是‘金属代谢’。他能加速或逆转金属的氧化过程。理论上,他甚至能把一块废铁还原成矿石,或者把矿石直接变成精炼金属。但消耗巨大,而且对非金属无效。”
轮盘终于可以转动了。在基石的蛮力下,它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旋开。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向下的楼梯,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某种……甜腻的腥气。
“小心。”回声率先踏入,“下面的污染浓度可能更高。”
他们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下行。楼梯很陡,不少台阶已经碎裂,需要跳跃才能通过。越往下,空气越湿,墙壁上开始出现暗紫色的苔藓,那些苔藓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走了大约十分钟,楼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条水平的通道,通道的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脉动着的、像生物组织一样的暗紫色物质。那些物质在缓慢地蠕动,表面不时鼓起一个气泡,然后破裂,释放出一小股紫色的烟雾。
“地脉的‘肿瘤’。”归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污染能量高度富集形成的实体。别碰,别呼吸那些烟。绕过它,或者……清理它。”
“怎么清理?”戏偶师问。
归墟看向熵。
所有人都看向熵。
熵感到掌心的烙印又开始发烫。他看向那些脉动的物质,体内的“饥饿”再次苏醒,比之前更强烈,更急切。那些物质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比地缚灵更浓郁,更……诱人。
“我试试。”他说,声音有些不稳。
他走向最近的一团“肿瘤”。那东西感受到他的靠近,蠕动得更剧烈了,表面鼓起更多气泡,更多的紫色烟雾溢出,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甜得发腻、令人作呕的气味。
熵伸出手,掌心对准肿瘤。烙印开始发光,淡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通道中像一盏小小的灯。肿瘤仿佛受到了,突然剧烈收缩,然后猛地膨胀,像一朵食人花一样张开“嘴”,朝熵的手咬来!
但它的“嘴”在触碰到烙印光芒的瞬间,僵住了。然后,暗紫色的物质开始从接触点迅速变灰、瘪、碎裂,像被火焰灼烧的塑料。能量被疯狂抽离,涌入熵的体内。这一次,能量更加狂暴,更加污浊,里面混杂着地脉深处千万年的沉淀,混杂着无数亡魂的怨念,混杂着某种原始的、混沌的、几乎要撑爆他意识的嘶吼。
熵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他能感觉到那些能量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与之前吸收的地缚灵能量混合、冲突、试图占据主导。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鼻腔一热,两行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是血。
“熵!”琉璃冲过来扶住他。
但熵摆了摆手。他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强迫自己“掌控”那股能量。不是压制,不是排斥,而是……疏导。像驾驭一匹烈马,像疏导一条泛滥的河流。他想起导师教过的呼吸法——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他下意识地开始调整呼吸,用呼吸的节奏,去匹配能量涌入的节奏。
奇迹发生了。那些狂暴的能量,在他的引导下,开始变得有序,变得驯服。它们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在他体内循环,最终沉淀在丹田的位置,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暗红色的能量漩涡。
肿瘤彻底化为了灰烬。通道被清理出了一段。
熵喘着粗气,抹掉鼻血。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储备增加了,而且比之前更加凝实。但代价是剧烈的头痛,和一种灵魂层面的疲惫。
“你……”琉璃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刚才的呼吸方式……”
“圣殿的神圣呼吸法。”熵苦笑,“用来和神圣频率共振的。没想到用来疏导这种能量,也有用。”
“不是有用。”观星者走过来,仔细打量熵,“是非常有用。神圣呼吸法的本质是调整生命频率,与更高层次的存在共鸣。而你刚才,用同样的方法,调整了自己的频率,去‘契合’了深渊能量的频率。这不是净化,这是……同化。你在让自己变成深渊能量的‘容器’。”
“容器?”
“一个能安全储存、运用深渊能量,而不被其污染的容器。”观星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这可能是无污染觉醒的秘密!不是抵抗,不是净化,而是……接纳,然后控制!”
回声打断了他的学术探讨:“回去再研究。先离开这里。”
在熵的“清理”下,他们艰难地穿过了被肿瘤堵塞的通道。每清理一团肿瘤,熵就要停下来休息几分钟,调整呼吸,平复体内能量的躁动。其他人则负责警戒,防备可能出现的其他威胁——但奇怪的是,除了这些肿瘤,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活物。仿佛这片区域已经被肿瘤彻底占据,其他生物无法生存。
终于,他们看到了出口。一扇锈蚀的铁栅栏门,门外透进微弱的、灰白色的光——天亮了。
铁栅栏被从外面锁住了,是一把沉重的合金锁。锈骑士再次出手,让锁的内部结构锈蚀、脆化,然后基石用力一拽,整个锁连同门轴一起被扯了下来。
他们鱼贯而出,重新回到了地面。
出口位于森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周围是参天古树,树冠遮蔽了大部分天空,只有几缕晨光从缝隙中漏下。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与地下那种甜腻的腐败味形成鲜明对比。
熵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被一扫而空。但掌心的烙印还在微微发烫,体内的能量漩涡在缓缓旋转,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我们出来了。”琉璃说,声音里有如释重负。
“但圣殿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戏偶师提醒,“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回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简陋的、用兽皮和树枝制作的地图:“7号出口……在这里。距离我们之前的营地大约五里。先回营地,休整,然后研究这个记忆晶核。”
他们开始朝营地方向移动。森林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但熵能感觉到,这种安静之下,隐藏着什么。他能感觉到树木的“注视”,能感觉到土地深处传来的“脉动”,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细微的能量流动。
他的感知,在吸收了地脉肿瘤的能量后,变得异常敏锐。
“等等。”他突然停下脚步。
其他人立刻警觉,武器出鞘,摆出防御阵型。
“怎么了?”回声低声问。
“有东西在靠近。”熵闭上眼睛,努力分辨那些涌入感知的信息,“不是人。是……很多。很小。很快。”
话音刚落,周围的灌木丛里传来沙沙声。不是风吹过的那种轻柔的沙沙声,而是密集的、快速的、像无数小脚踩过落叶的声音。
然后,它们出现了。
老鼠。但又不是正常的老鼠。体型有家猫那么大,皮毛是暗紫色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里伸出两长长的、像蚊子的口器一样的尖刺。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数量至少有上百只,将九个人团团围住。
“吸髓鼠。”基石啐了一口,“被深渊能量污染的老鼠变异体。群居,速度快,牙齿和爪子带有神经毒素,那口器能刺穿头骨,吸食脑髓。妈的,最烦这种东西。”
“结阵!”回声下令,“琉璃,扰它们的情绪!戏偶师,制造幻象!其他人,准备近战!”
战斗一触即发。
吸髓鼠发出尖锐的吱吱声,像水一样涌了上来。基石怒吼一声,身体表面泛起岩石般的灰白色光泽——他改变了自己皮肤的密度,变得像铠甲一样坚硬。他挥舞着一从遗迹里捡来的金属管,每一次横扫都能打飞好几只老鼠。
锈骑士的弩箭连发,每一箭都精准地射穿一只老鼠的头颅。但他的弩箭有限,很快就需要换弹匣。
琉璃闭上眼睛,双手张开。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吸髓鼠突然变得混乱,有的开始互相撕咬,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甚至调头攻击同类。但后面的鼠群太多了,她的扰范围有限。
戏偶师手指轻弹,那些细金属线在空中交织,形成一片片微小的、扭曲的幻象区域。老鼠撞进幻象,会看到无数个敌人的影子,或者看到同伴变成敌人的模样,一时间阵型大乱。
缄默者没有直接战斗,而是闭着眼,快速在石板上画着什么。他画的不是老鼠,而是森林的地形,以及鼠群后方一个隐蔽的洞。他在用能力“听”取信息,为团队提供战术情报。
观星者站在阵型中央,眼镜后的眼睛快速扫视战场,嘴里念念有词:“东北方向三只突破,归墟;正前方五只集群冲锋,基石;西南方向鼠王出现,锈骑士优先解决……”
归墟的能力在这里派不上用场——吸髓鼠数量太多,他无法精确控制每一只的新陈代谢。但他有别的武器:几瓶自制的化学药剂。他看准时机,将一瓶药剂砸在鼠群最密集的地方。药剂炸开,释放出刺鼻的黄色烟雾,老鼠吸入后,动作明显变慢,有的甚至口吐白沫倒下。
而熵……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体内的能量漩涡在鼠群出现的瞬间,开始疯狂旋转。那些吸髓鼠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混乱、贪婪、饥饿——像最美味的诱饵,着他的“饥饿”。他能感觉到,如果他释放那股力量,他能瞬间清空周围所有的老鼠,像清理地脉肿瘤一样。
但他不敢。因为他不知道那会带来什么后果。不知道吸收这么多混乱的能量后,他还能不能保持清醒,还能不能控制自己。
一只吸髓鼠突破了防线,扑向他的面门。黄色的眼睛,尖利的口器,带着腥臭的风。
熵本能地抬手格挡。
他的手掌碰到了老鼠的身体。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老鼠的动作突然定格,然后,像被抽了所有生命力一样,迅速瘪、枯萎,最后变成一小撮灰烬,飘散在空中。
而一股微弱但清晰的能量,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体内,汇入那个漩涡。
熵愣住了。他没有主动吞噬,是烙印……自动反应了。像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像饥饿到极点的野兽,会自动捕食送到嘴边的食物。
更多的老鼠涌了上来。它们似乎察觉到了熵的“特殊”,不再攻击其他人,而是全部朝他扑来。尖啸声、口器破空声、利爪撕扯声,混成一片。
“保护熵!”回声怒吼,挥刀斩断两只老鼠,但更多的老鼠绕过他,像紫色的水一样将熵淹没。
熵感到无数利齿和口器刺破他的皮肤,剧痛传来,但很快被另一种感觉覆盖——烙印在疯狂发热,像一台全功率运转的引擎,疯狂吞噬着所有接触到他身体的吸髓鼠。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老鼠们前赴后继地扑上来,然后在他身上化为灰烬。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颜色从暗红变成深红,最后几乎变成黑色。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只剩下紫色鼠和不断升腾的灰烬。耳朵里充斥着老鼠的尖啸和能量涌入的轰鸣。鼻腔、嘴角、眼角,都开始渗出鲜血。身体像要炸开一样剧痛,但同时又有一股诡异的、近乎狂喜的满足感——那是烙印在欢庆,在咆哮,在享受这场盛宴。
“熵!停下!”琉璃的喊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停不下来。烙印已经失控了。它不再是一个工具,一个能力,而是一个活物,一个寄生在他体内、此刻终于挣脱束缚的怪物。它在掠夺,在吞噬,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然后,在所有老鼠都被清空,周围只剩下一地灰烬的瞬间——
烙印的“饥饿”,转向了最近的其他能量源。
转向了琉璃。
琉璃正在用能力扰最后几只老鼠,突然感到一股冰冷而狂暴的吸力从熵的方向传来。她体内的能量——那种能感知万物心音的、温和而细腻的能量——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像决堤的河水,涌向熵。
她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瞬间苍白。
“熵!控制住!”回声冲过来,想要拉开熵,但他的手刚碰到熵的肩膀,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不是物理冲击,而是能量层面的排斥——烙印将他判定为“威胁”,自动反击。
戏偶师试图用幻象扰熵的感知,但幻象在接触到熵周围那层无形的能量场时,像肥皂泡一样破碎。归墟的化学药剂本近不了身。基石的蛮力在能量面前毫无作用。锈骑士的弩箭在射入能量场后,迅速锈蚀、崩解。
只有缄默者,在石板上一笔画着什么,然后举起石板,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心,献给一个燃烧的太阳。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熵:停下,否则你会吞噬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但熵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意识被烙印占据,被那股狂暴的、无限膨胀的饥饿感吞没。他像溺水的人,在能量的海洋里下沉,下沉,越沉越深,直到触及海底。
海底,有一双眼睛。
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摇篮”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平静地注视着他。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不是“摇篮”的声音,而是更加古老、更加威严、更加……非人的声音:
“够了吗?”
声音响起的瞬间,烙印的疯狂吞噬戛然而止。能量回流,漩涡减速,那种几乎要撑爆他身体的饱胀感迅速消退。熵的意识重新浮出水面,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周围是一地灰烬,和八个惊魂未定的同伴。
琉璃瘫坐在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受到了能量冲击的影响,脸色都不好看。
而熵自己,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老鼠的——衣服破烂,皮肤上布满细小的伤口,但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掌心的烙印,此刻明亮得像一颗微型太阳,散发出灼热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我……”熵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控制不住……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琉璃虚弱地说,但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后怕,“是烙印。它在保护你,用一种……最暴力的方式。”
回声走过来,蹲下身,看着熵的眼睛:“听着,熵。你的能力很强,非常强。但它是一把双刃剑,而且剑柄上长满了倒刺。在你学会完全控制它之前,尽量不要让它接触活物——尤其是人类。刚才如果琉璃离你再近一点,或者我们中有人的能量性质更接近那些老鼠……”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熵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光的掌心。烙印的光芒逐渐暗淡,恢复成淡红色的印记,但那种灼热感还在,那种与某种更深层存在连接的悸动还在。
那双眼睛。那个声音。是“摇篮”吗?还是别的什么?
“先回营地。”回声站起身,“你需要休息,我们需要处理伤口,然后……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关于你的能力,关于那个烙印,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
其他人开始收拾战场——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吸髓鼠全都化成了灰烬。他们检查了琉璃的情况,确认她只是能量透支,没有生命危险。然后,一行人沉默地朝着营地方向前进。
熵走在队伍中间,琉璃由基石搀扶着。他不敢看琉璃,不敢看其他人。那种差点吞噬同伴的恐惧,还在他心头萦绕。他意识到,自己体内的这个“东西”,这个烙印赋予他的能力,不仅仅是一种武器。
它是一颗炸弹。一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
而最可怕的是,在炸弹爆炸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愉悦。一种近乎原始的本能的满足感,仿佛掠夺和吞噬,才是他存在的意义。
我是怪物吗?他在心里问自己。
没有答案。只有森林的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嘲笑。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回到了营地。那是一个隐蔽在巨大树下的天然洞,入口被藤蔓和灌木巧妙遮掩,内部燥宽敞,地上铺着兽皮和草,角落里堆着一些简陋的生活用品和武器。
琉璃被安顿在最里面的草铺上,归墟给她喂了一些自制的草药汤剂。其他人也各自处理伤口,补充水分和食物。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还没从刚才的战斗——尤其是熵的失控——中缓过神来。
回声坐在洞口,擦拭着他的刀。熵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那个声音。”熵低声说,“在我快要失控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问我:‘够了吗?’”
回声擦拭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什么样的声音?”
“很古老。很威严。不像‘摇篮’的声音,但……又有点像。像是同一种存在,但不同的……个体?”
回声沉默了一会儿,将刀回刀鞘:“‘摇篮’在梦里告诉过我,她不是唯一。在地脉深处,在深渊的源头,还有其他像她一样的存在。有些比她古老,有些比她强大。它们大多在沉睡,或者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我们。”回声看向洞外的森林,眼神深邃,“观察人类如何在自我毁灭的废墟上挣扎,观察我们是否会重蹈覆辙,观察我们……值不值得被拯救。”
熵感到一阵寒意:“所以它们是在考验我们?用灾难,用污染,用变异?”
“不是考验。”回声摇头,“是自然选择。就像旧世界的科学家观察培养皿里的细菌。它们不会涉,不会怜悯,只会记录。如果细菌自己毒死了自己,那就换一个培养皿,重新开始。”
“那‘摇篮’为什么……”
“因为她不一样。”回声打断他,“她在我们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性。某种旧世界没有的东西。所以她选择了涉,选择了给我们机会。选择了你。”
他看向熵,眼神复杂:“但你体内的烙印,连接的不只是她。它连接的是整个深渊网络。你吞噬能量,那些能量最终会流向哪里?是被你吸收了,还是被烙印‘上传’到了某个地方?你失控时听到的那个声音,是烙印本身的意识,还是某个更古老的存在,通过烙印在对你说话?”
这些问题,熵一个都回答不上来。他只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个比圣殿的阴谋、比旧世界的真相、比九位渎神者的反抗,更加庞大、更加古老、更加不可理解的漩涡。
“我需要学习控制它。”熵说,声音坚定了一些,“在我彻底失控、伤害到你们之前。”
“你会学的。”回声拍了拍他的肩,“我们都会帮你。因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他站起身,走向洞中央,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立方体——记忆晶核。
“但现在,我们先看看这个。看看旧世界到底对我们隐瞒了什么。”
他将晶核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晶核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暗蓝色的光芒像呼吸一样明灭。然后,光芒投射到洞的岩壁上,形成一片模糊的光幕。
光幕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出现了一个画面:
一个宽敞明亮的实验室。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来来往往。实验室中央,是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和勘测站里那个很像,但要小一些,也更精致。容器里,悬浮着一个……
婴儿。
看起来只有几个月大,闭着眼睛,似乎在沉睡。但她的皮肤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内部流动着淡金色的光。她的口,有一个淡淡的、发光的印记。
那个印记的形状,和熵掌心的烙印,一模一样。
画面外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冷静,专业,带着旧时代研究人员特有的那种疏离感:
【记录开始:新历前17年,6月7。编号:Zero-01。实验体状态稳定。能量吸收率:0.3%,符合预期。未检测到污染迹象。重复:未检测到污染迹象。这是第一例完全无污染的‘原生适应体’。重复:第一例。如果后续观察确认稳定性,将进入第二阶段:意识唤醒。】
画面切换。还是同一个婴儿,但长大了些,大概一两岁。她睁开了眼睛。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和“摇篮”一模一样。她看着镜头,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有一种远超年龄的……理解。
【记录:新历前16年,3月12。意识唤醒成功。实验体表现出高于平均水平的认知能力和情绪稳定性。能量吸收率提升至1.2%。依然无污染迹象。开始进行基础语言和逻辑训练。】
画面再切换。婴儿变成了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她坐在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堆积木。但她没有玩积木,而是看着墙壁——墙壁是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观察室。她看着观察室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研究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困惑:
【记录:新历前13年,11月5。实验体首次表现出‘预知’倾向。她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准确预言了三天后的一次设备故障。开始进行超自然能力测试。】
画面加速。小女孩长成了少女,十五六岁。她依然在那间纯白色的房间里,但房间的墙壁上多了很多屏幕,显示着各种数据和图像。她坐在房间中央,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口,那个发光的烙印,此刻明亮得像一个小太阳。
【记录:新历前8年,2月19。实验体能量吸收率突破10%阈值。地脉能量供应出现波动。建议暂停实验,进行安全评估。上级驳回建议,要求继续推进。】
画面开始变得不稳定,闪烁,扭曲。少女的表情从平静变得痛苦。她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惊恐。她张嘴,似乎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研究员的声音变得急促:
【记录:新历前7年,9月30。实验体出现异常。能量吸收率失控增长,目前已达到37%。地脉能量供应过载,引发三次小规模地震。实验体开始发出无法解析的精神信号。信号内容……似乎在呼唤什么。请求立即中止实验!重复:请求立即中止!】
画面剧烈闪烁,然后变成一片雪花。几秒钟后,恢复清晰,但视角变了——变成了某个手持摄像设备的记录。画面摇晃,充斥着警报的红光和人们的尖叫。
还是那个房间,但墙壁已经开裂,屏幕全部碎裂。少女站在房间中央,口的光芒刺眼得让镜头过曝。她抬起头,看向镜头——或者说,看向镜头后面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这一次,有声音。不是通过麦克风,而是直接烙印在观看者意识里的声音:
“它醒了。”
然后,画面彻底黑暗。
光幕熄灭。记忆晶核的光芒暗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金属立方体。
洞里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熵盯着岩壁上最后残留的光斑,脑海里回荡着少女最后的那句话:“它醒了。”
它。是指地脉深处的那个古老存在吗?是指那个导致了勘测站灾难、引发了大灾变的“原初体”吗?还是指别的什么?
“新历前17年。”观星者最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也就是说,在大灾变发生前十七年,旧世界政府就已经开始了对‘无污染觉醒者’的研究。他们从地脉深处找到了那个‘原初体’,抽取它的能量,然后用那些能量……制造了‘摇篮’。”
“不是制造。”琉璃虚弱地说,她支撑着坐起来,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是‘培育’。他们把那个能量注入人类胚胎,培育出了‘摇篮’。她是第一个人造的无污染觉醒者,一个……成功的实验品。”
“那其他的实验品呢?”戏偶师问,“那些不成功的?”
没有人回答。但答案很明显。那些不成功的实验品,要么在胚胎阶段就死亡,要么在成长过程中出现各种问题,要么……像勘测站里的那些工作人员一样,变成了地缚灵,变成了污染的一部分。
“所以圣殿知道。”熵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洞里,清晰得可怕,“他们知道‘摇篮’是怎么来的。他们知道异能不是恩赐,而是人类自己制造的……怪物。但他们隐瞒了真相,把她说成是‘神选’,把净化仪式说成是唯一的救赎。他们用谎言维持统治,用恐惧控制信徒,然后把所有质疑者、所有知情者、所有可能威胁到他们权力的人……全部清理掉。”
他想起了导师,想起了那个在档案司里把金属片塞给他的老人。想起了迦尔说“你是一面镜子”时的表情。想起了“摇篮”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看一个……同类。一个同样被制造出来、被利用、被囚禁、被当成工具和祭品的同类。
“我们不止要对抗圣殿。”回声站起身,他的声音在洞里回荡,低沉,坚定,像敲响的战鼓,“我们要对抗的是整个系统。从旧世界政府,到现在的联合政府军,到诸神教派,到所有建立在谎言和压迫之上的权力结构。我们要撕开他们的面具,把他们最肮脏的秘密,暴露在光天化之下。”
他环视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熵身上:
“而你,熵。你是关键。你掌心的烙印,和‘摇篮’口的烙印同源。你能吸收深渊能量而不被污染。你是他们最完美的实验品,也是他们最恐惧的变数。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控制你,或者……销毁你。”
熵握紧拳头。掌心的烙印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那我们该怎么做?”他问。
“第一步,”回声捡起地上的记忆晶核,“复制这里面的数据,制造更多的副本,把它们散布到废土的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知道圣殿和联合政府做了什么。”
“第二步,”观星者接话,“找到其他像‘摇篮’一样的实验体。如果旧世界政府培育了一个,就可能培育了第二个、第三个。他们还活着吗?他们在哪里?他们是敌是友?”
“第三步,”琉璃说,声音虽然虚弱,但很坚定,“建立我们自己的据地。一个不靠谎言、不靠压迫、不靠恐惧来维持的地方。一个真正的,属于所有觉醒者——无论有没有污染——的避难所。”
“第四步,”戏偶师冷笑,“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从他们的神坛上拽下来,让他们也尝尝被囚禁、被实验、被当成工具的滋味。”
“在那之前,”锈骑士检查着他的弩,“我们得先活下去。圣殿的追兵随时可能找到这里。我们需要转移,需要补给,需要更多的人手。”
“人手……”缄默者突然开口。他举起石板,上面画着简单的图示:森林的边缘,几个穿着白袍的人影,正在布置某种设备。旁边标注着一个词:追踪者。
“他们已经来了。”基石站起身,抓起他的金属管,“距离营地不到三里。人数……至少二十。有异能者。”
洞里的气氛瞬间紧绷。
回声迅速收起记忆晶核:“收拾东西,立刻撤离。按三号预案,分散行动,在‘哭泣峡谷’汇合。熵,你跟我一组。其他人,各自保重,三天后见。”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八个人(现在是九个人)迅速行动起来,收拾装备,熄灭篝火,抹除痕迹。短短几分钟,营地就恢复了原始的模样,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
他们鱼贯而出,消失在森林深处。
熵跟在回声身后,在茂密的植被间快速穿行。他的掌心还在发烫,体内的能量漩涡在缓慢旋转,那些刚刚吸收的吸髓鼠的能量,正在被逐渐消化、吸收。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在那里,他第一次知道了世界的真相,第一次见到了未来的同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肩负着什么。
而前方,是未知的追兵,是更深的阴谋,是必须走下去的路。
他握紧短棍,加快了脚步。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似乎还在记忆的深处,静静地注视着他。
“它醒了。”
少女的声音,像一句诅咒,又像一句预言。
而熵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