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小羽蹲在墙下，手指抠着水泥地缝里的冰碴。他刚从那家饭馆后门退出来，店主没赶他，也没搭理他，就指了指墙上一张打印纸，上面写着“招聘洗碗工，月薪2500，需身份证登记”。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不懂什么叫“暂住证”，也不懂为啥活拿钱还得先亮出个本儿。他在1988年林场帮人劈过柴、扛过木头，主家给粮票、给腊肉，从不问你要啥凭据。可这儿不行。你站在这儿，长得再结实，手再有力气，人家只看你有没有那个红本子。
他沿着街往前走，风从领口灌进去，脖子像被刀割。路边一排铁皮栏杆围着的广告牌，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纸。他凑近看，一行行字密密麻麻：“服务员3000+提成”“快递员结400”“小时工25元/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数，把“2500”念了好几遍。
两千五百块。
他在心里算：1988年林场工人一个月工资是七十八块五，供销社售货员九十二块，连场部书记也就一百零五。这一个洗碗的活儿，顶得上那边正式工两年多的收入。
他靠着电线杆坐下，膝盖抵着口取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照得地上一片一片黄。街上人来人往，穿的衣服薄得很，却没人哆嗦。有个年轻人路过，耳朵里塞着两细线，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板子，低头看着笑。韩小羽不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但知道那肯定不是他能碰的东西。
他想起妹妹躺在炕上的样子，咳得整夜睡不着，嘴唇发青。老中医说要吃“川贝枇杷膏”，一罐三块钱，在屯子里算是贵药了。要是能在现代挣到这份工，一个月的钱，够买八百多罐。
可他没有身份证。
他什么都不是。
他坐在那儿，肚子开始发紧，一阵阵抽。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上次回来时带的粮留在1988年的草堆里，没来得及再装点什么。他原以为只要肯，这边总能混口饭吃。现在他知道想错了。这不是力气换饭的时代，这是凭“身份”进门的时代。
他抬头看街对面的大楼，窗户透出暖光，有人影晃动。食堂？教室？他分不清。但他记得白天经过一处后巷，垃圾桶边堆着几个大塑料筐，里面全是剩饭盒，有的还盖着没打开。还有人拎着袋子走出来，随手就把一整袋没拆封的面包扔进垃圾箱。
那些东西，在这儿是废物。
可带回1988年呢？
他闭眼，脑子里过着今天看到的一切：旧书、破收音机、烂衣服、学生扔掉的课本……屯子里的知青为了借一本《数理化自学丛书》能跑十里地，挨家磕头求人。而这边，毕业季一到，整栋楼的学生抱着箱子往楼下搬，直接往回收站送。
差距不在钱。
在哪儿都一样活着，可这边的人活得轻松，那边的人拼了命才活得下去。
他忽然睁眼，手指掐进掌心。
他不需要在这边打工。
他可以来回走。
他可以把这边不要的东西，带到那边去卖。
他不需要身份，只需要那块石头还在。
他摸了摸怀里，石头贴着肋骨，冰凉。血已经了，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只要他愿意，随时能回去——回到雪夜里那间土坯房，回到妹妹身边。
他不用求谁。
他能自己搬出路。
他靠着灯柱慢慢站起来，风吹得他晃了一下。他没走远，就在广告牌前站定，又看了一遍那张招工启事。这次他看得更仔细，记下了地址、电话号码、联系人姓王。他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但他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朝着大学城的方向走。他知道那边有学校，有学生，有每年都会被扔掉成堆的东西。他知道那里会有他需要的“废品”。
他的脚步越来越稳。
冬夜的街道空旷，路灯拉出他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向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