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萧璟聿觉得自己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他奋力挣扎，却不断下沉。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一只小小的、有力的手抓住了他，将他拼命往水面上拉。
他看不清那孩子的脸，只记得她湿透的杏黄色衣衫袖口，绣着一片小小的梧桐叶。
“萧璟聿……”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深水，轻轻唤他。
是听岚！是叶听岚的声音！
“听岚！”他猛地睁开眼，从噩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
龙涎香的气息萦绕鼻尖，映入眼帘的是明黄帐顶，他正躺在龙床上。
我悬浮在龙床之上，看着他惊醒。
那声脱口而出的“听岚”，带着未散的惊惶，竟让我这已死之魂也微微一滞。
原来，他梦中也会有我。
“陛下，您醒了！”德禄惊喜的声音带着哽咽，连忙上前。
萧璟聿一把抓住德禄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中是未散的惊恐和急切的求证：“德禄！漠北军报呢？还没送到，是不是？朕方才做了一个噩梦，荒唐至极的梦！朕梦见、朕梦见听岚她……”
那个“死”字卡在他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仿佛不说出口，噩梦就不会成真。
萧璟聿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梦，对吧？定是朕近忧思过度。”
看着他自欺欺人的模样，我心中并无波澜，只觉得讽刺。
“陛下……”德禄扑通一声跪在床前，老泪纵横，只是悲戚地轻唤了一声，那未尽之言和满脸的哀痛，比任何明确的回答都更具摧毁力。
萧璟聿抓着他手臂的手猛地松开，眼中的那点微光骤然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灰败。
不是梦。
那个陪伴了他十年的叶听岚，真的死在了寒冷的漠北。
“不可能……”他喃喃着，猛地掀开锦被，就要下床，“不可能！她一定是生朕的气了，气朕不信她，所以她不肯回来，她躲起来了，对，一定是这样！”
他脚步虚浮地往外冲，衣衫凌乱，赤着脚，状若疯癫。
“朕要去找她！朕亲自去漠北把她找回来！她见到朕，就不会再生气了……”
“陛下！陛下不可啊！”德禄慌忙抱住他的腿。
我漠然的从床边离开，不禁冷笑。
去找我？萧璟聿，你要去哪里找我？去漠北城墙上看我那具大抵已经枯的尸身吗？还是去黄泉路上，追我这对你已彻底死心的魂魄？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刺眼的阳光照射进来，萧璟聿被光刺得眯了眯眼。
门外，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大臣。
他们齐声高呼，声音恳切：
“陛下！龙体为重！国事为重！请陛下三思啊！”
萧璟聿看着眼前跪倒的众人，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们挡住了他的去路，挡住了他去寻找叶听岚的路。
“让开！”他声音嘶哑，眼神凌厉。
“陛下！”苏丞相重重叩首，“叶将军殉国，老臣等亦万分悲痛！叶家满门忠烈，天地可鉴！然陛下乃一国之君，身系天下安危，岂可因私废公，贸然离京？漠北路途遥远，战事方歇，局势未稳，陛下若有不测，置江山社稷于何地？置天下百姓于何地啊！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大局？江山社稷？”萧璟聿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悲怆。
他指着跪满一地的臣子，眼中满是悔恨和绝望，“你们现在跟朕谈大局，谈社稷？那当初是谁在朕面前，暗示叶家功高震主？是谁弹劾听岚跋扈善妒，失了为臣本分？朕糊涂！朕信了！是朕亲手把她走的！是朕把她送去那该死的漠北的！”
他踉跄着向前几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最终望向遥远的天际，他似乎看见了漠城的风雪。
“她现在一个人那么冷的地方，你们让朕如何安心坐在这龙椅上，谈什么狗屁的大局！”
是啊，萧璟聿，你终于知道漠城是个多么冷的地方了吗？
可惜，太晚了。
我这缕魂魄，早已感觉不到那份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