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火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徐州站。
杨志勇的心,也随着火车的停靠,悬到了嗓子眼。
徐州,这个他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地方,这个可能藏着林婉清所有秘密的城市,他们终于到了。
在陈岩的“安排”下,他们没有经历普通旅客下车时的拥挤和混乱。
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年轻人,早早地等在了车门口,恭敬地将他们一行人,从专用的工作人员通道引了出去。
一走出那压抑的车站大厅,一股夹杂着煤灰和北方城市特有冷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七十年代的徐州火车站广场,远没有后世的繁华。
广场上人来人ज्ञात,穿着蓝色、灰色、军绿色衣服的人们行色匆匆。
几辆老式的解放牌卡车和几辆充当“出租车”的边三轮摩托车停在路边,司机们懒洋洋地抽着烟。
不远处,一栋带着明显苏联风格的米黄色建筑,在灰扑扑的城市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哥哥,这里……好奇怪……”
林婉清拉着杨志勇的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栋米黄色的苏式建筑。
就在那一瞬间!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起来。
“婉清?”
杨志勇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紧张地问道。
林婉清没有回答。
她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疯狂地涌了进来!
一双穿着小皮鞋的脚,正在欢快地踩着地上的落叶……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坐在秋千上,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推得很高很高……
“荡高一点!爸爸,再高一点!”
清脆的、带着味的笑声,在耳边回响。
那栋米黄色的建筑,那扇拱形的门,那爬满了常青藤的墙壁……
好熟悉……
这里是……是……
“啊!”
林婉清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捂着头,脸上再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头……又疼了……”
“快!上车!”
陈岩脸色一变,立刻招呼着。
那名铁路制服的年轻人,已经将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了过来。
杨志勇二话不说,打横抱起林婉清,迅速钻进了车里。
糖豆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担忧地看着妈妈。
吉普车发动,很快汇入了车流。
车厢里,杨志勇紧紧抱着林婉清,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她冰冷的身躯。
他的心,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火焰,是因为林婉清的反应,再次证实了徐州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他们来对了!
海水,是因为他亲眼目睹了林婉清回忆过去时的巨大痛苦。
他宁愿她一辈子都傻乎乎的,快快乐乐的,也不想看她承受这种折磨。
这种矛盾的心情,快要把他撕裂了。
“哥哥……我刚才……看到爸爸了……”
林婉清靠在杨志勇怀里,迷迷糊糊地呢喃着。
“他还推我荡秋千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完就因为脱力而昏睡了过去。
杨志勇抱着她,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爸爸……
她想起爸爸了!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她离记起所有事情,不远了?
到时候,她还会认他这个“哥哥”吗?
吉普车一路疾驰,最后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很气派的招待所门口。
“徐州市委招待所”。
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神情严肃。
“陈老,到了。”
司机恭敬地说道。
陈岩点了点头,率先下车。
杨志勇抱着熟睡的林婉清,也跟着下了车。
看着这戒备森严的架势,杨志勇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陈岩的身份,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进了招待所大厅,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服务员立刻迎了上来。
当她看到杨志勇这一身打着补丁的破旧衣裳,以及他怀里那个同样穿着乡下土布衣服的女人时,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瞬间就冷了下来。
“同志,你们找谁?这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那服务员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弃。
“我们住店。”
杨志勇沉声说道。
“住店?呵呵……”
女服务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有介绍信吗?有工作证吗?什么都没有,还想住我们市委招待所?”
“告诉你,我们这里,接待的都是部!你这种人,赶紧去对面的小旅馆问问吧!”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大厅里零星的几个人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嘲弄,落在了杨志勇身上。
杨志勇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可以忍受别人看不起他,但他不能忍受,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他怀里的婉清。
就在他准备发作的时候,办完手续的陈岩走了过来。
“小张,怎么回事?”
那个叫小张的服务员一看到陈岩,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陈老,没什么,就是两个乡下来的,不懂规矩,想住店又没介绍信,我正让他们走呢。”
她指着杨志勇,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岩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乡下来的?”
他看了一眼杨志勇,又看了一眼那个服务员,缓缓开口。
“你知道他是谁吗?”
“这位,是战斗英雄,一等功臣。他怀里抱着的,是他的爱人,也是我的……一位故人之女。”
“他们是我请来的贵客!你现在,告诉我,他们有没有资格住在这里?”
陈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千钧重锤!
那个服务员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一等功臣?!
贵客?!
她……她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我……我……”
她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岩却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对杨志勇说:“小杨,走吧,房间开好了,先让婉清和孩子好好休息。”
杨志勇点了点头,抱着林婉清,目不斜视地从那个已经快要瘫倒在地的服务员身边走过。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上楼的时候,杨志勇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着那个服务员,眼神冰冷如刀。
“你叫小张是吧?”
“我记住你了。”
“希望你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