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下午三点。
林婉的父母拖着一个24寸行李箱进门。箱子里装着六只苹果,用报纸包着,表皮已经皱巴了。岳母把苹果拿出来放在餐桌上,像在展示什么珍稀文物。
“自家种的,”她说,“甜。”
我接过行李箱,轮子在我家大理石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岳父站在玄关处环视一圈,手指在鞋柜表面抹了一下,抬起来对着光看。
“有灰。”他说。
林婉赶紧拿抹布:“刚请保洁做过卫生,可能没擦净。”
“保洁不行的,”岳母脱下貂皮外套——人造毛的,领口处已经秃了一块,“还得自己动手。婉婉你就是太惯着保洁了,给钱还不好好活。”
她走到客厅中央,鼻子抽了抽。
“什么味儿?”
“香柏屑,”林婉挽住她妈的胳膊,“烧壁炉用的香料,安神。”
岳母又闻了闻,摇头:“不对,夹着别的味儿。一股……烟熏火燎的穷酸气。”
空气凝固了三秒。
我正把他们的行李箱往客房拖,手停在拉杆上。
“是腊肉吧?”岳父在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亲家公上次来熏的?那东西致癌,亚硝酸盐超标。新闻都说了,吃一口少活半年。”
林婉脸色变了变,飞快地瞟了我一眼。
“早扔了,”她说,“味道可能还没散净。”
岳母走到阳台,指着角落里那个黑色塑料袋:“那是什么?”
“垃圾。”我说。
“打开看看。”
我走过去,解开塑料袋。里面是十二条腊肉,肥瘦相间,表皮被熏成深褐色,油光发亮。父亲熏了三天三夜,每一都穿着麻绳,绳结系得一丝不苟。
岳母捂着鼻子后退两步:“还真没扔啊?徐清波,不是我说你,这种东西能放家里吗?细菌,霉菌,还有那个什么……黄曲霉素!婉婉本来就过敏性鼻炎,你想害死她?”
林婉不说话。她站在壁炉旁边,手在家居服的兜里。
我拎起塑料袋,走到垃圾桶旁边——厨房那个,最大号的智能感应垃圾桶。盖子“咔”一声弹开。我把腊肉一条一条往里扔。腊肉砸在桶底,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扔到第五条时,林婉开口了:“全扔了怪可惜的。”
“可惜什么?”岳母转过身,“婉婉你就是心软。这种乡下人做的东西,白送我都不要。”
我继续扔。第六条,第七条。塑料袋空了。
垃圾桶盖子合上时,发出悠长的抽气声,把最后一点腊肉的味道也吸走了。
没事。阳台窗台外侧的空调外机架上,还有个小塑料袋,她没看见。
“晚上吃什么?”岳父问。
“我订了澳洲龙虾,”我洗手,挤出三泵洗手液,“还有茅台。”
岳母的眼睛亮了,但很快又压下去:“哟,这么破费。”
“应该的。”我说。
林婉松了口气,凑过来小声说:“茅台多少钱?”
“三千八。”
她掐了我胳膊一下:“买那么贵的什么?我爸又喝不出真假。”
“没事,”我冲她笑,“你爸妈难得来一趟。”
晚餐摆了满满一桌。龙虾对半切开,铺在冰上。茅台酒瓶的红色飘带垂在桌边。岳父开酒时手有点抖——不是激动,是帕金森早期症状。他倒了三杯,自己、我、岳母。林婉不喝酒,倒了果汁。
“来,走一个。”岳父举杯。
杯子碰在一起。我喝了一口,辣。岳父一口闷了半杯,咂咂嘴:“这酒……还行。”
“爸,这是真茅台,”林婉说,“清波特意托人买的。”
“真假无所谓,”岳父摆摆手,“喝的是个心意。”
岳母已经掰了一只龙虾钳,用钳子夹碎外壳,掏出白肉蘸酱油:“这肉柴了,冷冻时间太长。下次买活的,贵点就贵点,新鲜。”
“好。”我说。
吃到一半,壁炉的火苗弱了。我起身去添炭。银丝炭在炭筐里码成金字塔形,我一次抓了七八。炭条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风铃。
岳母突然问:“这炭不便宜吧?”
“还行,”我没回头,“两百一斤。”
“多少?”
“两百。”
餐桌上安静了。我听见岳母放下筷子的声音,然后是她抽纸巾擦嘴的窸窣声。
“一晚上烧几斤?”她问。
“看温度。”我转过身,“像今天这种天气,得烧个十斤左右。”
岳母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她看向林婉,林婉低头剥虾。她又看向岳父,岳父正盯着酒瓶,手指摩挲着瓶身上的金色花纹。
“两千块钱,”岳母喃喃自语,“一晚上烧两千……”
“妈,”林婉说,“清波也是为你们好,怕你们冷。”
“我知道,我知道。”岳母端起酒杯,又放下,“我就是觉得……太浪费了。烧点普通炭不行吗?”
“普通炭有烟,”我说,“对您呼吸道不好。”
岳母不说话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去夹另一只龙虾钳。但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拐了个弯,夹了一筷子清炒芥蓝。
“对了,”岳父突然开口,“小强说他过年可能过来住两天。”
林婉抬起头:“什么时候?”
“初二吧。他女朋友家是外地的,今年在咱这边过年。住酒店太贵,我想着你们家不是有三间卧室吗?让他们住客房。”
餐桌上再次安静。
我数了数:我,林婉,岳父岳母,小舅子林强,林强的女朋友。六个人。
“客房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床。”我说。
“挤挤呗,”岳父又抿了一口酒,“年轻人,怕什么挤。再说了,小强好不容易谈个正经女朋友,都快谈婚论嫁了,咱们不得支持支持?”
林婉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
我放下筷子:“行。那我明天去买个折叠床。”
“不用不用,”岳母摆手,“让小强打地铺就行。男孩子皮实。”
林婉的脚又踢了我一下,这次重了点。
我没躲。
壁炉里,新添的炭条开始燃烧,火焰从蓝色慢慢转成橘黄。热量涌过来,烤得我左脸发烫。
岳母吃完最后一口芥蓝,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看向我。她的眼神很复杂,像在计算什么,又像在下定决心。
“清波啊,”她说,“有句话妈不知该不该说。”
“您说。”
“你爸……上次来熏腊肉,烧的是不是普通木炭?”
“是。”
“多少钱一斤?”
“五块。”
岳母点点头,身体往后靠进椅背里。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在敲计算器。
“五块的炭嫌贵,两百的炭烧着不心疼。”她笑了,笑得很奇怪,“清波,你对咱们,可比对你亲爹大方多了。”
林婉猛地站起来:“妈!”
“我说错了吗?”岳母看向女儿,“那天你在厨房发火,我在视频里都听见了。‘炭不要钱啊?熏个肉烧这么旺,这子不过了!’——是不是你说的?”
林婉的脸白了。
岳父咳嗽一声:“说这些什么。”
“我就是觉得有意思,”岳母还在笑,“五块钱的炭,把亲家公气走了。两百块钱的炭,烧给我们这些外人。清波,你这账算得挺明白啊。”
我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茅台酒线拉得很长,在杯子里打了个旋。
“妈,”我说,“您不是外人。”
岳母盯着我。
“您是我老婆的亲妈,”我举杯,“对您大方,就是对我老婆好。这账,我算得清。”
我把那杯酒了。
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林婉慢慢坐了回去。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岳母不笑了。她看了我很久,久到壁炉里又有一炭条烧断,“啪”地一声裂成两半。
“行,”她终于说,“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晚睡觉前,林婉在浴室刷牙,刷了很久。在床头看手机,信用卡App发来新提醒:今天消费总计,5860元。
浴室门开了。林婉走出来,脸上敷着睡眠面膜,白色膏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妈今天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说。
“不会。”
她爬上床,躺在我旁边。我们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像往常一样。
“小强来了,你多担待点。”她又说,“他女朋友家境不错,父母都是公务员。咱们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家寒酸。”
“好。”
“还有,”她顿了顿,“银丝炭……要不明天开始少烧点?白天不冷的时候,就别烧了。”
“听你的。”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声渐渐均匀。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在角落,暖风持续不断地吹出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六个人。
折叠床。
小舅子的女朋友。
我拿起手机,打开加密文件夹,新建一行:
1月26——预计新增开销:折叠床(300)、额外伙食费(1000/天)、礼品(2000)。
刚输完,浴室方向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我坐起来。
林婉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什么声音?”
“不知道。”
我下床走过去。浴室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推开门,摸到开关。灯光亮起的瞬间,我看见下水口堵了,水漫出来,淹了浴室地面。
水面上漂着一些白色絮状物。
我蹲下,用手指捞起一点,凑近看。
是面膜的残留物。林婉刚才洗脸时,把面膜刮下来直接冲进了下水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物业上次就说过,面膜膏体堵塞管道,楼下邻居投诉过。
我关上浴室门,打开水龙头,把手指冲净。
镜子里,我的脸被灯光照得惨白。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拉着。
像我爸临走前的表情。
客厅传来脚步声。岳母起夜,经过浴室门口停下:“怎么了?”
“下水道堵了。”
“哎呀,这大晚上的。”她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明天找人来通吧。得多少钱?”
“三百。”
门外沉默了几秒。
“婉婉也是,”岳母叹了口气,“老往里面冲东西。跟她说了多少次了。”
脚步声远去,主卧门关上。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抬起手,抹掉镜面上的水雾。
雾散开,脸又清晰起来。
三百。
明天记在账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