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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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城中心医院血液科的医生办公室里,光灯的白光冷冰冰地照着。

林野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塑料椅上,背挺得笔直。桌上摊开着一本病历,厚厚的一沓,纸页已经有些卷边。最上面是一张化验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箭头,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林晓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

说话的是张医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这种疲惫林野在医院里见得太多了,像一层洗不掉的灰,蒙在每个人脸上。

“肾脏损伤在加重。”张医生指着化验单上的几个指标,“肌酐、尿素氮都在升高。尿蛋白三个加号,说明肾小球的滤过功能受损严重。”

林野盯着那些数字。他不懂医学,但他能看懂趋势——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更糟。

“治疗方案呢?”他问,声音有点紧。

张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常规的激素冲击治疗效果不好,副作用她承受不住。我们考虑上靶向药,配合置换。”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野面前。

“这是新药的介绍和费用明细。”

林野接过文件。纸是光滑的铜版纸,印着英文和中文对照的文字,还有彩色的分子结构图。他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数字跳进眼睛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一个月。一个疗程。六位数。

“这还只是药费。”张医生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置换一次八千到一万,一个疗程八到十次。住院费、检查费、辅助用药……全部加起来,初期治疗至少需要……”

他说了一个数字。

林野的手指捏着纸页边缘,指节发白。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像一群被惊扰的马蜂。

“医保呢?”他问,声音哑了。

“这种药是进口的,不在医保目录。”张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而且林晓的情况特殊,很多检查也需要自费。”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走廊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远。

“如果不用这个药呢?”林野问。

张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翻开病历,指着一段病程记录:“你看这里。上周她的血钾突然升高,我们紧急处理了。这是肾衰竭的征兆。如果不及时控制,接下来就是尿毒症,需要透析,或者……”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透析。肾移植。哪一个都不是普通家庭能承受的。

林野看着病历上那些字。字是手写的,医生的字迹潦草,但他能认出“病危”、“抢救”、“预后不良”这样的词。每一个词都像一针,扎进眼睛里。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张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同情,无奈,还有职业训练出来的距离感。

“我知道这很难。”他说,“医院有救助基金,我可以帮你申请。但额度有限,而且流程很长。”

“谢谢。”林野说。他把文件折好,放回桌上,“我再想想办法。”

他站起来。塑料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先生。”张医生叫住他,“你要尽快决定。林晓的病情,等不起。”

林野点点头,没说话。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都关着。有的门玻璃后面能看到人影,有的看不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饭菜的味道——午饭时间快到了。

林野走到楼梯间,推开安全门。这里没有人,只有绿色油漆剥落的墙壁,和从高处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光。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打开,里面只剩最后一支烟了。他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再从鼻腔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上升。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掏出来看,是工头:“小林,下午工地有个急活,一天五百,来不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来。”

回完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烫手。他掐灭,烟蒂按在地上,碾了碾。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照片——是晓晓高中毕业时拍的,穿着校服,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哥,等我上大学了,我养你。”

林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重新塞回钱包,站起身。

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血液重新流动的感觉,像无数细针在扎。

他推开安全门,重新走进走廊。午间的医院热闹了些,有家属提着饭盒匆匆走过,有护士推着换药车,车轮滚过地砖,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走到林晓的病房门口时,他停下,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

推开门。林晓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见声音,她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

“哥。”

“嗯。”林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晓说,声音还是有点虚,“医生说我可以试着下床走走了。”

“那挺好。”林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带了点东西。”

“什么?”

林野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小小的蛋糕,油做的花已经有点化了,但还能看出样子。

“医院门口蛋糕店买的。”他说,“你说过想吃。”

林晓的眼睛一下子湿了。她接过盒子,很小声地说:“谢谢哥。”

“吃吧。”林野说,“我看着你吃。”

林晓拿起塑料叉子,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油很甜,甜得发腻。她慢慢嚼着,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蛋糕上。

“哭什么。”林野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傻丫头。”

“我就是……”林晓哽咽着,“就是觉得……拖累你了。”

“胡说。”林野的声音硬邦邦的,“你是我妹,什么拖累不拖累的。”

林晓不说话了,只是小口小口吃着蛋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睫毛上的泪珠闪着光。

林野看着她吃,心里那团乱麻一样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钱的事,他会想办法。

药的事,他会想办法。

所有的事,他都会想办法。

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妹妹。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林晓吃完蛋糕,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林野,突然说:“哥,你还记得爸妈吗?”

林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林晓说,“我记得爸爸喜欢抽烟,妈妈总说他。我记得妈妈做饭很好吃,尤其是红烧肉。我记得他们走的那天,天特别蓝,像假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有时候我想,如果他们还在,该多好。”她说,“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林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握住林晓的手,那只手冰凉,瘦得能摸到骨头。

“他们不在了,我还在。”他说,“我会照顾好你的。”

林晓点点头。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像怕压疼他。

“哥,”她小声说,“如果……如果真的太难了,你就放弃吧。我不怪你。”

林野没说话。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是别人的生死,别人的故事。

而他们的故事,还要继续写下去。

哪怕纸已经皱了,笔已经钝了。

也要继续写。

因为只要还有一笔一画,就还有希望。

林野扶着林晓躺下,给她掖好被子。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沉睡的脸,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那个承诺:

“我会救你的。无论如何。”

然后他站起来,轻轻走出病房。

走廊里,阳光正好。光斑在地砖上跳动,像破碎的金子。

他拿出手机,给工头发了条消息:“下午的活,我准时到。”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像很多年前,父母离开的那天。

但这一次,他不会让任何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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