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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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青霓离开赵府时,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她没有走原路,而是凭着对仁和坊地形的模糊记忆,专挑最阴暗、最狭窄、最不可能有人经过的巷道疾走。肋下的伤口在剧烈奔跑后再次崩裂,每一次脚步落下都牵扯着尖锐的疼痛,但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放慢速度。

怀中的两样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温润微凉的“镇善令”,以及那裂痕斑驳、仅余微弱白泽残息的朱雀印。太祖手札上冰冷的字句,皇帝萧胤眼中那悲壮的决绝,周秉文疯狂的嘶吼,还有萧尘燃烧血脉时淡金色的光芒……所有画面和声音如同沸腾的油锅,在她脑海中翻滚、碰撞。

容器、钥匙、祭品。

引恶令、镇善令。

百年棋局,千年诅咒。

而她,被夹在漩涡中央。

穿出最后一条堆满垃圾的陋巷,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几近涸的河道,两岸杂草丛生,散落着破败的窝棚,这是京城最边缘的贫民窟,俗称“烂泥洼”。天光未明,这里依旧沉浸在死寂般的黑暗中,只有零星的、病态的咳嗽声从某些窝棚里传出。

这里够隐蔽,也够危险。但沈青霓别无选择。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钻进河边一个半塌的、似乎曾是看河人小屋的窝棚。棚顶漏着几个大洞,勉强能遮风避雨。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和涸的鸟粪。她靠坐在最里面相对燥的墙角,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口中泛起浓郁的血腥味。

她从怀中掏出墨尘给的药瓶,倒出最后一粒药丸吞下。药瓶已空。她将药瓶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瓷质提醒着她,那个总是沉默却可靠的身影,此刻生死未卜。

周秉文说,废太子遗孤……萧尘。

他燃烧血脉发动的“封灵阵”,能困住那个疯子一刻钟。现在,一刻钟早已过去。萧尘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会去哪里?如果死了……

沈青霓不敢想下去。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危机上。

首先,必须处理伤口。她撕开肋下早已被血浸透的布料,借着破洞透进的微光查看。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边缘有些发黑,隐隐有麻木感——是那黑色弩箭上淬了毒?还是被周秉文邪力侵蚀的后果?

她咬咬牙,取出短匕,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摸出火折子——虽然冒险,但必须消毒。微弱火光映亮了她苍白汗湿的脸。她将匕尖在火焰上燎了燎,然后对准伤口边缘发黑的部分,狠狠剜了下去!

“呃——!”

剧痛让她浑身痉挛,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更浓的血腥味。但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而精准地剔除了腐肉和发黑的皮缘,直到露出鲜红的血肉。冷汗如浆,浸透了全身。她用相对净的里衣布料死死按住伤口,依靠药力催生的微薄力量和意志强撑着。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知道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

她取出那枚白色的“镇善令”,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令牌不大,比朱雀印略小一圈,触手温润,非金非玉,材质难辨。正面刻着那个古朴的“净”字,在昏暗光线下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并不刺眼,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背面则是极其繁复细密的云纹,云纹深处,似乎还隐藏着更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符文。

萧胤说,试着用血和意念沟通它。

沈青霓用短匕在指尖划开一道小口,将一滴血珠滴在令牌正中的“净”字上。

血珠迅速渗入,仿佛被令牌吸收。下一刻,令牌微微一震,柔和的白光稍微亮了一些。同时,一股清冽温和的、仿佛山间清泉般的凉意,顺着她握住令牌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流入她的经脉,驱散着体内的灼痛、疲惫和那种灵魂层面的沉重压抑感。

这感觉……与朱雀印爆发时的灼热堂皇截然不同,更与饕餮邪力的阴冷贪婪背道而驰。它纯净,平和,带着一种抚慰和净化的力量。

她尝试将一丝微弱的意念探入令牌。

没有遇到阻碍。意念进入的瞬间,她“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的光之海洋。海洋平静无波,浩瀚深邃,光海深处,隐约可见一个庞大而模糊的、散发着悲伤与祥和的巨兽虚影,正闭目沉睡着。

白泽……的本源气息?或者说,是白泽未被污染前的、最纯粹的部分,被太祖剥离出来,封存在这枚令牌之中?

随着她的意念接触,光海中泛起一丝微澜。一股更加清晰的讯息流,涌入她的脑海。

并非具体的文字或图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认知。

这枚“镇善令”,确实是用来沟通、安抚、甚至在一定程度引导“白泽”之力的钥匙。但它同时,也是一把“锁”——锁住契印中属于太祖的、最核心的那部分“控制意志”。当“镇善令”与“朱雀印”在一定距离内同时被特定方式激发时,可以短暂地切断契印与地脉深处双生卵的直接联系,形成一个极短时间的“真空期”。

这个“真空期”,就是萧胤所说的,毁掉契印的机会。

但代价是:激发这个效果,需要消耗“镇善令”内封存的白泽本源,以及“朱雀印”内可能残存的、与沈青霓血脉共鸣的力量。一旦消耗过度,令牌可能会碎裂,朱雀印也可能彻底崩毁。而契印被强行切断联系的反噬,绝大部分会由与之性命相连的皇帝萧胤承担——那几乎等同于瞬间抽他的神魂和生命力。

这是真正的同归于尽之法。只不过,萧胤选择用自己和这两件法器的毁灭,来换取一个可能的机会。

沈青霓收回意念,握着令牌的手微微颤抖。她终于彻底明白了皇帝的决心,也明白了这枚小小令牌所承载的、何其沉重的希望与绝望。

她将“镇善令”小心收好,又拿出朱雀印。

印身上的裂痕依旧触目惊心。但那几道裂痕深处,那缕微弱的、属于她唤醒的白泽残息,似乎比之前稍微明亮、稳定了一点点。是因为接触了“镇善令”吗?还是因为……她的血?

她将朱雀印与“镇善令”并排放在一起。两者并没有产生直接的共鸣或反应,但它们散发出的气息——朱雀印的微弱白芒与“镇善令”的柔和白光——却隐隐有种同源共生的和谐感。

或许,太祖当年铸印和制令时,用的本就是同源的材料,或者注入了同源的“白泽”之力?只是朱雀印后来被用于司印体系,沾染了太多人心杂念和皇室权欲,才逐渐失去了最初的纯净?

那么,这枚正在“转化”的朱雀印,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一件完全属于她的、能同时沟通甚至平衡“白泽”与“饕餮”之力的新法器?还是一个无法控制的、可能将她拖入深渊的隐患?

未知。

沈青霓收起两样东西,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所有的线索和信息。

太祖萧衍:开国皇帝,心印体系创立者,双生卵计划的实施者。晚年预见到体系必然崩溃,留下“容器、钥匙、祭品”的赌局方案,并制作了“引恶令”(净尘令)和“镇善令”,前者催生“疯子”加速灾难,后者作为最后保险,期望后人能“掀翻棋盘”。

皇帝萧胤:现任皇帝,契印宿主,侵蚀深的“容器”。知晓大部分真相,决心牺牲自己,毁掉契印,切断联系,为可能的新生争取渺茫机会。他将“镇善令”交给了自己。

周秉文:司印司左司丞,净尘令(引恶令)持有者,被令牌中饕餮恶念侵蚀,陷入疯狂,自认为是拯救世界的“神选”,加速催化饕餮,并视自己为完美的“容器”人选。是“养魂种”和一系列血祭事件的主谋之一。

赵元启:司印司副使,太祖狂信徒,相信迎接太祖“归来”是唯一出路。与周秉文有(或被利用?),负责提供“养魂种”的部分技术和资源?与内侍监刘保勾结。

刘保:内侍监副总管,周秉文的者(或下属?),负责具体执行血祭、投放“养魂种”等肮脏事务。

萧尘(墨尘):前朝废太子遗孤,隐姓埋名追查真相,为父报仇。身份被周秉文识破,在废砖窑为救自己,燃烧血脉发动禁术,生死不明。

母亲沈宁:前代司印官,发现了部分真相,试图反抗,被赵元启献祭给饕餮,但未完全死亡,自我封印于地宫石棺,以身为牢困住体内恶念,并留下线索给女儿。

还有“净尘卫”:听命于“净尘令”(引恶令)的秘密组织,目前被周秉文掌控。但其中是否有人察觉真相?是否还有忠于“镇善令”或皇帝的力量?

以及最本的危机:地宫中被封印的金色“白泽卵”,枯井下躁动的暗红“饕餮卵”,还有皇帝体内益失控的“契印”。

所有这些,如同一张巨大而血腥的蛛网,而她正站在网中央,每一丝线都连着致命的陷阱。

萧胤说,等一个时机,等所有人跳出来。

但沈青霓不想再被动等待了。每一次等待,都意味着更多无辜者成为“饵”和“祭品”,意味着饕餮的力量更强一分,意味着萧胤被侵蚀得更深,意味着萧尘用命换来的时间被白白浪费。

她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突破口在哪里?

赵元启的书房已经被惊动,暂时不能再去。周秉文刚刚受挫,但以他的疯狂和掌控的力量,很快就会卷土重来,而且会更谨慎、更狠辣。皇帝身边必然有契印和各方眼线,直接联系风险太大。

那么,只剩下一个方向——“养魂种”的源头。

百草堂的老头说,收购特定药材的是个戴斗笠的瘦高个,而“心头血”来自化人场。化人场……那是官府管辖的场所,能将尸体资源秘密流出,必然有内应。这个内应,很可能也是周秉文或赵元启网络中的一环。

如果能找到这个内应,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更多关于“养魂种”制作、运输、使用的证据和链条,甚至可能发现周秉文的其他据点或计划。

另外,萧尘……如果他侥幸未死,最可能去哪里?他经营多年,必然有自己的安全屋和联络点。他是否也掌握着关于“养魂种”源头的线索?

沈青霓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危险,但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主动出击之路。

天光越来越亮,窝棚外的河道上传来早起渔夫模糊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这座城市的许多人来说,黑暗远未结束。

沈青霓挣扎着站起身,从破烂的窝棚缝隙向外观察。烂泥洼开始苏醒,但依旧贫穷、麻木、死气沉沉。这里的人们,恐怕连自己每产生的微薄情绪被心印抽取都毫无知觉,更遑论地底深处正在酝酿的灭顶之灾。

她整理了一下肮脏破旧的粗布衣裙,用斗篷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将短匕和两样令牌贴身藏好。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药力和“镇善令”的温养让她恢复了一些气力。

她需要食物,需要更安全、至少能让她短暂休息和处理伤口的地方。烂泥洼里有黑市,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或许也有只要给钱就不过问来历的野郎中。

摸了摸怀里,还有几块碎银和几张小额银票,是之前备用的。足够了。

她深吸一口带着河水腥气和垃圾腐臭的空气,推开半塌的窝棚门,低着头,融入了烂泥洼苏醒的、浑浊的人流之中。

像一个真正的、无家可归的流民。

而在她看不见的远方,几个穿着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正拿着画像,在附近的街巷中悄然打听。画像上,正是沈青霓穿着官服和便装的两个模样。

赵元启的人,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皇帝萧胤站在观星台上,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锁骨下的契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愤怒地撞击。他闷哼一声,扶住了栏杆,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高庸惊慌上前。

“没事。”萧胤摆手,目光却投向城南的方向,低声自语,“沈卿……时间……不多了。”

更深远的地底,枯井深处被暂时封印的暗红光芒,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井壁上那些蛛网般的纹路疯狂蠕动,仿佛感受到了“镇善令”被激活的细微波动,发出了更加饥渴的嘶鸣。

而废砖窑场,丙字三号窑洞内。

淡金色的“封灵阵”符文早已彻底熄灭,只在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周秉文半跪在地上,手中的“引恶令”暗红光芒黯淡,他嘴角溢血,眼神中的疯狂稍退,却沉淀为更加阴冷、更加怨毒的神色。

萧尘不见了。

地上只留下一滩尚未完全涸的、发黑的血迹,和几片被扯碎的灰色衣角。

周秉文盯着那滩血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跑吧……挣扎吧……棋子们……”他嘶哑着低笑,“最终的盛宴……就要开始了……容器……钥匙……祭品……一个都……跑不掉……”

他挣扎着站起,看着手中光芒渐复的“引恶令”,眼中重新燃起那病态的炽热。

“白泽的气息……我闻到了……更近了……很快……很快就是我的了……”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但这座城市的阴影,却似乎更浓了。

沈青霓在烂泥洼污浊的街巷中穿行,寻找着她的第一个目标:一个能帮她处理伤口,并且可能对“化人场”黑市交易有所耳闻的野郎中。

她不知道,搜捕的网正在收紧。

她也不知道,地底的怪物正因她怀中的令牌而更加躁动。

她更不知道,皇帝正在与时间赛跑,而周秉文已经从短暂的困局中挣脱,眼中的疯狂酝酿着下一轮更猛烈的风暴。

她只知道,她必须行动。

在黑暗彻底吞噬一切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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