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记家常菜”后厨,油烟气混杂着众人心照不宣的躁动。
老板娘张姐坐在角落的小桌子后头,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响。
“张老三,你的,一千二。”
“王彬,九百五。”
一个一个名字念过去,大家咧着嘴上前,接过那几张沾着油污的钞票,宝贝似的在围裙上擦擦手,再仔细数一遍。
轮到陈凡。
“小凡,这个月全勤,还加了几天班,给你算一千块整。”
张姐把一叠厚薄不一的钱递给他。
陈凡接过来,点了点,揣进裤子最里层的口袋,拍了拍。
“谢了,张姐。”
他转身就想回后厨继续活。
“哎,小凡,别急着走啊。”
一只油腻腻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是张老三。
张老三是厨房里的老油条,三十好几的人,溜光水滑,最会看人下菜碟。
他挤眉弄眼地把陈凡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今晚哥带你去见见世面。”
陈凡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张老三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叠工资,得意地拍了拍。
“发了钱,不得快活快活?老憋着,人要憋坏的。”
“去哪?”陈凡问。
“嘿,好地方!”张老三的眼睛里冒着光,“先去‘金色年华’吼两嗓子,那里的妹儿,啧啧,水灵!然后再去老地方搓两把,手气好了,这一个月的工资就回来了!”
KTV,找小姐,赌牌。
这就是他说的“世面”。
陈凡脸上的表情淡了下去。
“我不去。”
“为啥不去?”张老三的嗓门大了起来,“你个小年轻,血气方刚的,天天待在这后厨闻油烟味,有啥意思?”
“我得存钱。”陈凡的回答很简单。
张老三听了,夸张地笑了起来,引得旁边几个人也凑了过来。
“存钱?哈哈哈,我没听错吧?”
张老三用手指头点着陈凡的口。
“你个傻小子,赚钱不就是为了花吗?你不花,钱就是纸!你告诉我,你存钱能存出个老婆来?还是能存出套房子来?”
另一个工友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小凡,三哥说得对,男人嘛,就得活得潇洒点。”
“别那么假正经,跟我们去玩玩,保证你小子乐不思蜀!”
“是不是没玩过,不好意思啊?没事,哥哥们带你!”
一群人哄笑着,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看陈凡的眼神,充满了成年人对愣头青的戏谑和俯视。
假正经。
不懂男人的快乐。
这些词灌进耳朵里,陈凡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闪过另一副画面。
清河路那家小小的花店。
满地破碎的陶盆和狼藉的泥土。
苏婉摔在地上,手心被划破,渗出鲜红的血,那张总是清冷秀致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无助。
还有林念初。
那个总爱炸着毛的小刺猬,在巷子里吓得脸色惨白,却还是死死抓着他衣角的样子。
想起了苏婉为他盛满米饭时,那句温和的“多吃点,看你太瘦了”。
那个家,需要钱。
那个总是逞强的女人,需要一个能真正为她撑起一片天的依靠。
而不是一个只会跟着别人鬼混,把血汗钱扔在牌桌和女人身上的废物。
陈凡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刚到手的一千块钱。
钞票的边角,硌着他的指关节。
他抬起头,迎着张老三和众人戏谑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的钱,有别的用处。”
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
张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闷葫芦小子,居然油盐不进。
劝了半天,人家本不领情。
他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啐了一口。
“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你小子就守着你那点钱过一辈子吧!”
“妈的,真扫兴。”
张老三觉得无趣,招呼着其他人。
“走了走了,别管他,让他自个儿在这当圣人!”
“活该窝囊一辈子!”
临走前,张老三还不忘回头扔下这么一句。
一群人勾肩搭背,呼啸着离开了后厨。
后厨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凡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群人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动摇?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是他们。
也绝不会成为他们。
陈凡转身,默默地拿起角落的扫帚,开始打扫地上的垃圾。
他要留在这个城市。
他要扎下来。
他要守护那个好不容易才有了点温度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