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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

玉镯劫的余波,在皇后那道申斥懿旨和贵妃的“赏”镯后,渐渐平息。然而,储秀宫里微妙的气氛却愈发明显。秀女们对月见更加疏离,目光中敬畏、好奇、忌惮交织,连带着对与她交好的顾晚棠、沈静姝、柳云舒三人,也多了几分打量。孙嬷嬷则彻底收起了对月见的刻意刁难,公事公办,甚至隐有避让。

月见的子,却并未因此轻松。玉镯劫后第二,檀云便又来了,传贵妃口谕:苏答应往后每午后,至毓庆宫学一个时辰的茶道。

“学茶道?”月见有些愕然。这算是责罚,还是……恩典?

檀云面无表情:“娘娘吩咐,奴婢只负责传到。苏小主准时前来便是。”

于是,每午后,月见便成了毓庆宫东暖阁的常客。暖阁一角的紫檀木茶案上,备齐了各式茶具,从名贵的建窑兔毫盏,到素雅的定窑白瓷壶,一应俱全,皆非凡品。空气里永远浮动着那缕清冷的梅香,与茶香交织,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贵妃的气息。

贵妃并不常亲自示范,多半时候只是斜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或翻书,或假寐,或把玩她那串从不离手的羊脂玉手串。只偶尔抬眼,瞥一下月见的动作,然后吐出几句冷淡的点评。

“手腕无力。”

“水温高了。”

“茶筅走势太乱。”

“心浮气躁。”

月见学得认真,也学得吃力。点茶一道,看似风雅,实则极耗心力腕力,讲究水、火、器、技的完美结合。她本就体弱,腕力不足,打起茶沫来,总是难以达到“雾汹涌,溢盏而起”的境界,常常稀薄一层,浮在茶汤表面,显得有气无力。

这,她正全神贯注,手腕却因久持茶筅而微微发酸,力道一松,击拂出的茶沫果然又稀薄了几分,未能形成丰盈的云头雪浪。

“没吃饭?”

贵妃清冷的声音自榻上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月见手一抖,茶筅险些脱手,慌忙稳住,脸上已有些发烫。“臣女……愚钝。”

贵妃没再说话,只对侍立一旁的檀云抬了抬下巴。檀云会意,转身出去,片刻后端回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点心,轻轻放在月见手边的茶盘旁。

是荷花酥。酥皮层层叠叠,形如盛开的荷花,中心一点嫣红,香气诱人。

“吃了再练。省得传出去,说本宫苛待,连口吃的都不给。”贵妃眼皮都未抬,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随口吩咐。

月见看着那碟精致的点心,又看看自己手下那碗茶沫稀薄的茶汤,心中五味杂陈。她谢了恩,拈起一块荷花酥,小口吃着。酥皮入口即化,内馅清甜不腻,的确美味。温热的感觉下肚,似乎连发酸的手腕也缓和了些。

用罢点心,净了手,月见重新执起茶筅。这一次,她凝神静气,抛开杂念,只专注于手中的茶盏与水面的交融。手腕依旧酸,但心,却奇异地更静了一些。

(二)

如此学了数。这,贵妃似乎心情尚可,难得地起身,走到了茶案前。

“看好了。”她淡淡道,挽起宽大的衣袖,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和腕上一只碧莹莹的翡翠镯子——并非赏给李婕妤那种,而是更通透、更内敛的古玉。

她亲自演示。取茶、炙茶、碾茶、罗茶、候汤、熁盏、点茶、击拂……动作行云流水,优雅从容,却又暗含某种独特的韵律与力道。尤其是击拂之时,手腕灵动如蝶,茶筅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在青黑的建盏中划出绵密而富有弹性的轨迹,茶汤随着她的动作旋转、涌起,白色的沫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增厚,最后如堆云积雪,细腻持久地附着在盏沿,形成完美的“咬盏”。

整个过程,无声,却似一场静默的舞蹈,充满难以言喻的美感与力量。

“茶道,不止是技艺。”贵妃放下茶筅,任由那盏完美的茶汤在案上蒸腾着温润的热气与香气。她拿起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并不存在的水渍,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

“观水,可知其源清浊,温凉急缓;辨茶,可识其产地时节,品性高低;控火,掌其文武交替,时辰分寸;察色,观其汤色变幻,沫浡生灭;闻香,品其前中后韵,隐显浓淡;最后……才是入口品味,知其甘苦醇涩,喉韵回甘。”

她抬起眼,看向听得入神的月见,凤眸深处似有幽光掠过:“学茶,是学静心,是练眼力,更是……观人心。你心里是慌是静,是纯是杂,是诚是伪,皆在这一盏茶汤之中,无所遁形。”

月见心头凛然。观人心……贵妃教她茶道,真的只是教一门技艺吗?

“今就练‘静’字。”贵妃重新坐回榻上,恢复了慵懒的姿态,“什么时候,你能点出一盏让本宫觉得‘静’的茶,什么时候,这茶道课,便算你入门了。”

(三)

又过了几,月见的点茶技艺,在复一的枯燥练习和贵妃时有的点拨下,总算有了些许进步。虽仍无法与贵妃那臻于化境的手法相比,但茶沫已能打得均匀细腻些,不再轻易消散,茶汤入口,也渐渐能品出些水与茶交融的微妙层次。

这午后,月见正凝神点茶,暖阁外传来宫人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月见手一稳,连忙放下茶具,与檀云等人一同躬身迎候。

皇后孟氏款步而入,依旧是一身端庄的明黄常服,发髻简约,只簪一支凤钗并几朵珠花,面色依旧略显苍白,但气度沉静。她似是顺路过来,身后只跟着崔嬷嬷并两个贴身宫女。

“臣妾/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贵妃也自榻上起身,略略一福。

“都起来吧。”皇后声音温和,目光在暖阁内扫过,落在茶案上那盏月见刚刚点好、尚未来得及奉上的茶汤上,又看了看垂手侍立的月见,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随即恢复平静。“本宫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回来路过,顺道来看看妹妹。这是在教苏答应点茶?”

“闲着也是闲着,打发辰光罢了。”贵妃语气随意,示意月见,“将那茶呈与皇后娘娘尝尝。”

月见依言,小心地将那盏自己点好的茶捧到皇后面前。皇后接过,先观其色,汤色青白,沫浡尚算洁白绵密;再闻其香,茶香清正,隐隐有兰意;最后,才浅浅啜饮一口,在口中略一品,缓缓咽下。

“火候尚可。”皇后放下茶盏,看向月见,目光平静中带着一丝鼓励,“初学便能如此,已是不易。用心练,假以时,必能更进一层。”

“谢皇后娘娘夸赞。”月见低声道,心中微暖。皇后的话语总是这般平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也就‘尚可’。”贵妃在一旁嗤笑一声,重新倚回榻上,把玩着手串,语气不以为意,“离‘入静’还差得远呢。不过是没把茶点成粥罢了。”

皇后闻言,侧目看向贵妃,静默了一瞬。暖阁内光线柔和,将贵妃侧脸优美的轮廓勾勒出来,也映出她长睫下那片淡淡的阴影。皇后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太轻,仿佛只是呼吸略沉了些。

“你对她,”皇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闲谈,又像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倒是耐心。”

贵妃把玩手串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垂眸看着指尖流转的莹白玉珠,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闲着也是闲着。”

皇后没再说话,只是又静静看了贵妃片刻,那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归于一片沉静的深潭。她起身,理了理衣袖。

“本宫就不多扰了,妹妹好生歇着。” 说着,她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她转身之际,袖中似有什么东西滑落,“啪”一声轻响,掉在贵妃榻边的小几上。是一个不过掌心大小的、素面紫檀木盒,没有任何纹饰。

皇后脚步微顿,回身看了一眼那木盒,并未去拾,只是对贵妃淡淡道:“瞧本宫这记性。这是前内务府新呈上来的沉水香,说是安神助眠极好。本宫用着尚可,想着你近夜里总睡不踏实,便带了一盒来。方才说话,倒忘了。”

她语气寻常,仿佛真的只是无意掉落,又恰好想起。

“搁着吧。本宫用不着这些。”贵妃目光落在那个小木盒上,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懒。

“用不用随你。”皇后也不强求,说完,便带着人,时一般,悄然离开了毓庆宫。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余冷梅香与未散的茶香。那盒小小的沉水香,静静地躺在紫檀木小几上,与贵妃手边那串莹白的羊脂玉手串,形成了某种沉默的对峙。

(四)

檀云上前,欲将那小木盒收起。贵妃却忽然开口:“拿来。”

檀云将木盒奉上。贵妃接过,指尖摩挲过光滑微凉的紫檀木表面,顿了顿,才轻轻打开盒盖。

一股清幽醇厚、沉静宁和的香气,缓缓逸出,瞬间盈满鼻端。确是上好的沉水香,香气饱满而有层次,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贵妃盯着盒中那几块切割整齐、色泽深沉的香料,静默了良久。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缓慢移动,将她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那惯常慵懒或冷冽的神情,此刻似乎有些松动,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幽微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半晌,她合上盒盖,将那小小的紫檀木盒递给檀云,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甚至更冷了些:

“收进库房……那个紫檀匣里。”

“是。”檀云恭敬接过,心中明了。娘娘说的“那个紫檀匣”,是藏在毓庆宫库房最深处、一个不起眼角落里的旧匣子,里面收着的,都是这些年来,皇后娘娘“不经意”间遗落、或“随手”所赐之物。有早年遗落的珍珠耳坠,有后来赏的绣帕、玉肌膏、梅花酥食盒……如今,又多了一盒沉水香。

檀云捧着木盒退下。暖阁内,又只剩下贵妃与默默侍立一侧的月见。哦,还有那盏皇后尝过一口、评价“尚可”的茶,已渐渐凉了。

贵妃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又移开,望向窗外一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石榴树。秋风穿过庭院,带来隐约的、属于前朝方向的喧哗与更鼓声。

“其实……”贵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并不存在的某人诉说,“点得还不错。”

侍立在不远处的檀云,和垂手站在茶案旁的月见,都微微怔住。

“有静气。”贵妃补充了三个字,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秋的光线下,显出几分少见的、近乎柔和的轮廓。

檀云迟疑了一下,低声道:“那娘娘方才……为何对苏小主那般严厉?皇后娘娘也说尚可……”

贵妃终于收回目光,瞥了檀云一眼,那眼神又恢复了惯常的疏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不骂得狠些,”她淡淡道,重新拿起那串羊脂玉手串,在指尖缓缓转动,玉珠相碰,发出清冷的微响,“她记不住。”

檀云垂首,不再多言。

月见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贵妃的严厉,皇后的“尚可”,那盒“不经意”掉落的沉水香,贵妃那句“有静气”和“骂得狠些才记得住”……这短短一个午后,她仿佛窥见了这深宫最高处两位女子之间,冰山之下那复杂难言的一角。

无关风月,却比风月更纠葛;看似疏离,却处处是未言的牵绊。

而那盒被收进“紫檀匣”的沉水香,像一个无声的注脚,注解着这份难以定义、也无法宣之于口的……情谊?亦或是,遗憾?

秋风更紧,卷着几片早凋的叶子,扑打在窗棂上。毓庆宫的暖阁里,茶香、梅香、以及那缕新添的、清幽的沉水香气,交织缠绕,久久不散。

而月见的心,在贵妃那句“有静气”的评价里,奇异地沉淀下来。或许,学茶之道,真的不止于点茶。观水、辨茶、控火、察色、闻香、品味……最终,是为了观己,观人,观这深宫迷雾之后,难以揣度的真心与假意。

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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