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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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霜降后第二十一,卯时,天色未明,细雨。

这场雨来得悄无声息,细密如雾,落在焦渴的土地上,本应是甘霖,此刻却只加重了营帐的湿与阴冷。雨丝敲打着“格物院”临时搭建的防雨棚,发出绵密的沙沙声,棚下,李炎正对着第三台被连夜修复、又再次卡死的脚踏脱粒机发怔。齿轮啮合处渗出的不再是木屑,而是一种诡异的、混合了铁锈和植物汁液的暗红色污渍。昨夜尝试用桐油混合松脂做简易润滑,似乎起了反效果。

不远处,周稷蹲在另一处棚下,面前是十几个陶罐,里面是他用备份母种重新扩大培养的菌液。大部分陶罐表面平静,唯有一个,表面泛起了一层不祥的灰绿色霉斑——杂菌污染了。他紧抿着嘴,用小木勺小心翼翼地撇去霉斑,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五到七的延误,眼看就要成真。

苏简从雨幕中匆匆走来,裙摆和布鞋已湿透,手中紧攥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她脸色比天色更沉,径直走到李炎和周稷中间,将竹简展开。上面是“翰林院”书吏刚刚译出、由数名来自不同专业学生交叉回忆补全的一段“问讯录”文字,内容关于“大规模霉变粮食的紧急处理与有限利用”。

“……若粮食已大面积霉变,产生黄曲霉素等毒素,则不可食用,易致肝损、癌变……”苏简声音涩,“然若霉变尚在表层,或仅部分籽粒受害,可尝试:一,人工筛选,剔除霉粒;二,曝晒或焙炒,高温或可破坏部分毒素;三,优先用于酿酒或饲喂牲畜……然此法亦有风险,需谨慎。”

“江州仓那两万石……”周稷倒吸一口凉气。

“恐怕不止是‘鼠患、霉变’。”苏简压低声音,“今晨‘辩经台’有来自江州附近的学生私下议论,说溃堤前,曾见仓吏夜间大量转运‘好粮’,留下的多是陈年旧粟……若那两万石大半是霉变难食的……”

李炎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架上,棚顶积雨簌簌落下:“他们怎么敢!”

“因为粮食,就是命。命,就能换权,换钱,换全身而退。”苏简合上竹简,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寒意,“丞相减自己口粮以补‘苦役营’,此消息虽未明发,但……营中已有风声。有人说丞相仁义,也有人说……这是粮尽的前兆,在做最后安抚。”

细雨如织,将三人的沉默笼罩其中。希望如棚外光线,微弱而稀薄。压力不仅来自技术瓶颈,更来自这四面八方渗透而来的、无声的崩坏与猜忌。

——

辰时,雨势稍歇,天色依旧晦暗如暮。

中军帐内,诸葛亮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急报,而是一封没有署名、没有印记,只用最普通的营中粗纸写就的短笺。笺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所书,却力透纸背:

“粮道已断,内鬼将动,三之内,营北火起,玉石俱焚。”

短笺是半刻钟前,由一个在营北边缘拾柴的哑巴老卒,哆嗦着送到辕门卫兵手中的。老卒比划着,表示是一个蒙面人塞给他一包粗饼,指了指中军帐方向,便消失在雾雨中。粗饼无毒,寻常营中食物。短笺无特征,无处可查。

姜维和魏延立于案前,脸色铁青。姜维已派人密控那哑巴老卒,并加派斥候往北探查所谓“粮道”。魏延则主张立即封锁营北,大索可疑人等。

“丞相,此信分明是恐吓,亦是预警!内鬼已知我等察觉,这是要狗急跳墙,制造大乱!”魏延急道,“北面是粮仓、匠作区、还有部分‘技工营’帐房,若真起火,后果不堪设想!当立刻调重兵把守,许进不许出!”

诸葛亮没有碰那短笺,只是静静看着上面那十二个字。“粮道已断”——指的是汉中王平那条秘密运粮线,还是另有所指?“内鬼将动”——他们终于要从不痛不痒的破坏,转向更具破坏力的行动了?“三之内,营北火起”——是虚张声势,扰乱视线,还是确有周密计划?

“信,是故意送到我面前的。”诸葛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送信人,要么是内鬼中良心未泯、又惧怕事后清算者,要么……就是另一股势力,想借我之手,铲除他们的对手,或制造更大混乱。”

“丞相之意是……内鬼不止一伙?”姜维敏锐道。

“利益纠葛,从来不止一伙。有贪粮蠹国的仓鼠,有因新政失势的旧吏,有被曹魏收买的细作,或许……还有趁机混水摸鱼、另有图谋者。”诸葛亮目光幽深,“这封信,是要我动。我若大动戈,严密封锁营北,则正中下怀——全营皆知北面将有大乱,恐慌立起,无论火起不起,人心已乱。且我之兵力、注意皆被牵制于此,他们或可在别处动手。”

“可若不动,万一真被其纵火得逞……”姜维忧心忡忡。

诸葛亮沉默片刻,提笔,在一张空白笺上写下数行字,折好,递给姜维:“伯约,你亲自去办。一,明面上,增派一队士卒巡逻营北,只说是例行加强戒备,勿露紧张。二,暗中,将我写在此笺上所列之物资——尤其是火油、松明、引火之物,以及这几处关键仓库的储备粮,以修缮、清点之名,秘密转移分散,存放地点按笺上所示。三,令‘匠作院’李炎,今之内,务必赶制一批简易水龙、沙桶,分发至营北各要处,交由可靠队正掌管,只说是防火演练之用。”

姜维接过,迅速看完,眼中露出钦佩之色:“丞相是要外松内紧,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止。”诸葛亮摇头,“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计划,我已获悉。但他们猜不透,我究竟知道了多少,又布置了多少。疑兵,有时比精兵更有效。”他顿了顿,“另外,让苏简来一趟。”

——

巳时,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苏简踏入中军帐时,身上带着湿气。诸葛亮没有多余的寒暄,将那份关于“霉变粮处理”的摘录和那封匿名短笺,一起推到她面前。

“看看。”

苏简快速看完,脸色更加苍白:“丞相,这……”

“江州仓的粮食,恐怕比预想更糟。而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稳处理这些烂摊子,想一把火,烧出个通天大案,或至少,烧掉我们最后一点腾挪的余地。”诸葛亮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苏姑娘,你与李炎、周稷,是‘格物’之望,亦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营北若乱,你等处境最危。”

苏简咬牙:“我等不怕!只是……”

“光不怕没用。”诸葛亮打断她,“我要你去做三件事。一,将‘霉变粮处理’之法,结合营中实际条件,拟定一份最简便可行的作章程,要具体到每一步用什么工具、需多少人、如何防护。今午时前给我。二,以‘翰林院’名义,草拟一份‘告全营同侪书’,陈说当下之实、疫病之险,但更要讲明,丞相府已获数种增产、防病、节粮之新法,正在全力验证推行。号召众人勿信谣言,勿自慌乱,齐心协力,共渡时艰。语气要恳切,要有据,要让人看到切实可行的‘活路’,而非空泛安慰。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苏简:“利用‘辩经台’和你们在学子中的渠道,暗中留意,营中近是否有异常的‘防火’、‘走水’议论,或对某些特定地点、物资的过分关注。尤其是,与旧匠作坊、仓廪管理有关的人。”

苏简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丞相的深意。这是要她不仅做技术,还要利用“翰林院”的舆论地位和信息网络,参与防奸与维稳!这是将更大的责任,也是更致命的危险,压在了她的肩上。

“学生……明白。”她重重颔首,没有犹豫。

“很好。”诸葛亮微微点头,从案下取出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木牌,递给苏简,“持此牌,若遇紧急,可直入辕门,或向任何佩戴此样式令牌的将士求助。”木牌上无字,只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苏简接过,木牌入手微沉,带着丞相指尖的凉意。她知道,这不止是通行凭证,更是一份沉重的托付。

“去吧。时间紧迫。”

苏简躬身退出,没入蒙蒙雨帘。

帐内重新恢复寂静。诸葛亮独坐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营北”那片区域。那里标记着粮仓、工坊、匠作院……是新营的命脉之一,也是无数人目光的焦点,与暗流汇聚的漩涡。

匿名信如一道惊弦,射破了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暗处的对手已不耐烦慢火煎熬,要掀釜而起了。

三。

他只有三时间,来加固这口即将沸腾炸裂的巨釜,并在那之前,找出藏在釜底的那把“火”。

雨声渐密,敲打在帐顶,如万马奔腾,又如倒计时的鼓点。

第十五章,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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