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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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凌无尘在东厢房的炕上昏睡了一整天。

灵力耗尽,心神损耗,加上强行净化尸毒时不可避免沾染了一丝秽气,让他这具本就有伤的身体雪上加霜。昏睡中,心魔不再掩饰,化作无数狰狞幻象,反复撕扯他的神魂。尸山血海,冤魂哭嚎,同门嫉恨的眼神,师尊失望的叹息……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炼狱。

只有偶尔,一缕极淡极淡、却坚韧无比的白色气息,会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月光,悄无声息地渗入这片混沌,带来片刻虚幻的安宁。他知道那气息来自隔壁堂屋,来自那个此刻或许正坐在火盆边、为他担忧的老妇人。

这认知让他即使在最痛苦的梦魇中,也始终抓住一丝清明,没有彻底沉沦。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第二黄昏。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地反射的微光,将屋内映照得一片朦胧的灰白。

凌无尘撑着坐起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经脉空荡荡的,但至少神智清醒,心魔也重新蛰伏下去。他试着调动一丝灵力,微若游丝,好在并未完全枯竭。

屋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是苏凤梧压低的声音:“无尘?醒了吗?”

“醒了,。”凌无尘开口,声音涩沙哑。

门被轻轻推开,苏凤梧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她将药碗放在炕边的小几上,又转身去点油灯。昏黄的光晕亮起,照亮了她苍老却难掩疲惫的脸,和眼中浓重的关切。

“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心温暖燥。

“好多了。”凌无尘任由她探温,目光落在她脸上,“让您担心了。”

“人没事就好。”苏凤梧松了口气,将药碗递给他,“把药喝了,补气血的。你昨天那样子,可把我吓坏了。”

凌无尘接过碗,药汁黑稠,气味苦涩,是凡间的补药。他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凤梧看着他喝药,欲言又止。等他放下碗,她才迟疑着开口:“无尘,李猎户……他好了。今早醒了,人虽然虚,但神志清楚,伤口也开始收口了。他媳妇儿带着栓柱,上午来磕过头,送了些山货。”

凌无尘点点头,并不意外。尸毒既除,以凡人的生命力,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苏凤梧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村里有些传言。说李猎户是撞了邪,说你……用了些特别的手段才救了他。守门口那两个本家侄子,虽然被我叮嘱过,但怕是……也漏了些话出去。”

凌无尘沉默。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昨救治时动静不小,那两个凡人目睹了部分异象,不可能完全瞒住。

“无妨。”他淡淡道,“随他们说去。”

苏凤梧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忧虑更甚。这孩子,似乎对自身的“特别”和可能引发的麻烦,并不怎么在意。或者说,他习惯了。

“无尘,”她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你昨用的……那冒着紫光的手段,还有李猎户伤口里那些黑气……到底是什么?你……你是不是……”她斟酌着词句,“是不是像戏文里说的,那种会法术的……修仙之人?”

终于问出来了。

凌无尘抬起眼,看向她。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紧张、担忧,还有一丝终于揭开谜底的释然。

他想起昨她无意识散发出的坤元之息,想起她紧握李猎户手时那模糊的“看见”。或许,她也已经开始觉察到自身的不同。

告诉她一部分真相,或许……是时候了。

“是。”他坦然承认,“我来自修仙界,是修士。李猎户所中的,是妖物爪牙携带的尸毒,寻常医药无效,必须以灵力或特殊法门净化。”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他承认,苏凤梧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怔了半晌。修仙之人……御剑飞行,长生不老……这些只存在于传说和戏文里的存在,竟然真的存在,而且就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叫她“”。

“那你……怎么会……”她想起他坠落那晚的惨状,“伤得那么重?还有……你留在这里……”

“我因修炼出了岔子,心魔缠身,又遭意外,才坠落至此。”凌无尘避重就轻,略去了宗门倾轧和具体伤势,“留在这里,是因为……”他顿了顿,紫眸深深地看着她,“因为靠近您,能让我心魔平静。”

苏凤梧再次愣住。因为她?她能让他心魔平静?

“我?我一个老太婆,怎么能……”她下意识地摇头。

“您可以。”凌无尘语气肯定,“您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气息。对我,对那种阴邪污秽之气,有天然的克制与净化作用。”他没有直接说出“坤元之息”这个名头,怕吓到她,也怕解释不清。

苏凤梧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布满皱纹的手背。特殊的气息?她怎么感觉不到?

“昨救治李猎户时,我灵力不济,是您握住他的手,无意中散发的……那种气息,助了我一臂之力。”凌无尘继续道,观察着她的反应。

苏凤梧想起昨那种奇异的“看见”,和掌心传来的温热感。原来……不是错觉?她身上真的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活了九十年,她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某种陌生的认知。

“那……那我这……”她有些无措,“这对你会不会……有什么不好?”她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身怀异宝,而是这会不会对他造成负担或伤害。

凌无尘心头一暖,摇头:“不会。对我只有益处。”他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此事您务必保密,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这种气息……在某些存在眼中,是难得的宝物,若被知晓,恐会招来祸患。”

苏凤梧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她郑重点头:“我晓得了,绝不会对任何人说。”她看着他,眼里担忧更重,“那你呢?你留在这里,是不是也……不安全了?村里已经有人在传了,万一……”

“无妨。”凌无尘打断她,“只要您无事,其他的,我能应付。”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苏凤梧看着他年轻却沉稳的脸,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身上背负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还要重。可他依旧选择留在这里,还反过来宽慰她。

“你呀……”她叹了口气,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而充满慈爱,“好好养着,别想太多。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既然叫我一声,这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事,咱们一起担着。”

一起担着。

凌无尘看着她苍老却坚定的面容,心里那处最冷硬的地方,又被这朴素的承诺熨烫了一下。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凌无尘静心调养。苏凤梧变着法子给他炖补汤,苏明远也默许了王氏将家里不多的细粮和鸡蛋优先给“三弟”补身体。小丫更是天天跑来看他,叽叽喳喳说着外面的雪有多厚,村里的孩子堆了多大的雪人。

凌无尘的灵力恢复得很慢,但身体渐渐有了力气。心魔在苏凤梧每的探望和靠近中,始终保持着难得的安静。

这,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明媚。凌无尘感觉好了许多,便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积雪被清扫出一条小路,屋檐下挂着冰凌,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苏凤梧正在堂屋里翻找着什么,窸窸窣窣好一阵,才抱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陈旧木匣子走出来。

“无尘,你来。”她招手叫他进屋,将木匣放在桌上,用布巾仔细拂去灰尘。

木匣很旧了,黑漆斑驳,铜锁都有些锈蚀。苏凤梧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了好几次才将锁打开。

匣子里,是一些更旧的东西。几件褪色的婴儿肚兜和小鞋,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一本线装的、纸页泛黄脆弱的旧书,还有一卷用红绳系着的、同样泛黄的纸卷。

苏凤梧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卷纸卷,解开红绳,在桌上缓缓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墨迹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的家谱图。最上面是几个古朴的篆字,凌无尘辨认了一下,写的是“苏氏宗脉源流”。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苏凤梧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名字和连线,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咱们苏家,祖上不是大河村本地人。听我爷爷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从北方一个很远的地方迁过来的。具体是哪里,为什么迁,他也说不清了。”

她的手指在家谱中下游的一个名字上停住:“这是我曾祖。爷爷说,他曾祖那一辈,好像出过一个……有点特别的人。”

“特别?”凌无尘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苏玄真。名字倒有几分道意。

“嗯。”苏凤梧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忽,“爷爷也是听他爷爷说的,说那位先祖,年轻时体弱多病,差点夭折。后来不知怎的,遇到一个游方的道士,跟着走了几年,回来后就身强体壮,还会些……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会些拳脚功夫和简单的医术。而且,据说他活了一百二十多岁,无疾而终。”

一百二十岁?在凡间,这绝对是罕见的高寿。而且体弱多病被道士带走……凌无尘心中一动。

“那位先祖的后人呢?”他问。

苏凤梧手指往下移,点了点一个分支:“喏,这一支。不过人丁一直不旺,到我爷爷那辈,就剩一个独女,嫁到了外县,后来就没联系了。咱们这一支,是旁系。”她笑了笑,“所以我身上,大概也流着点那位先祖的血吧,只是隔得太远,早就淡了。”

淡了吗?

凌无尘看着家谱上那个“苏玄真”的名字,又联想到苏凤梧身上那精纯的、绝非普通凡人能拥有的坤元之息,心中有了计较。

那位“苏玄真”先祖,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被道士带走学艺。很可能是身具灵(哪怕很微弱),被某个路过的低阶修士发现,带入了修仙界,学了些粗浅的吐纳养生之法,甚至可能接触过最基础的功法。虽然后来可能因为天赋所限或别的原因回到了凡间,但他身上那点微末的修士血脉和可能接触过的灵气环境,却在后代中潜伏下来,并在某种特殊条件下(如苏凤梧九十高龄,绝经关闸,生命状态发生质变),以“坤元之息”这种罕见形式,在苏凤梧身上显化了出来。

这就能解释,为何一个凡间老妇,会身怀对修士心魔有奇效的先天之气。她身上,流淌着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极其稀薄的修士血脉,并且在她特殊的人生阶段,被意外激发。

“这本旧书,”苏凤梧又拿起匣子里那本线装书,书页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也是那位先祖留下来的,说是他跟着道士时抄录的一些杂记。都是些看不懂的字和图画,我爷爷勉强认得几个,说是讲养生和草药的,但太晦涩,没人看得懂,就当个念想收着了。”

凌无尘接过那本书。封面没有字,纸是粗糙的土纸,边缘蛀蚀严重。他轻轻翻开一页。

果然,里面是用毛笔抄录的,字迹还算工整,但内容……并非凡间的养生草药!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一些极其基础、甚至粗陋的引气法诀片段,以及几种最低阶灵草的辨认和粗浅处理手法!虽然错漏百出,夹杂了大量似是而非的凡间草药知识,但确确实实,沾了点修仙界的边!

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想。那位苏玄真先祖,确曾踏入过修仙的门槛,哪怕只是在最外围打转。

他将书轻轻合上,递还给苏凤梧:“这本书,还有这家谱,很珍贵。,您收好,不要再轻易示人。”

苏凤梧见他神色郑重,知道这书恐怕不简单,点头应下,仔细地将家谱重新卷好,连同那本旧书,一起放回木匣,锁好。

“无尘,”她看着锁好的木匣,忽然问道,“那位先祖……是不是也和你们……一样?”

凌无尘沉吟片刻,道:“或许,曾有过机缘,接触过皮毛。但年代久远,血脉早已稀释。您身上的……特别之处,或许是隔代传承,加上您自身福寿深厚,才得以显现。”

他没有完全说透,但苏凤梧已经听明白了。她的特别,并非凭空而来,而是祖上那点早已被遗忘的、微末的“仙缘”,在她身上,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开了花。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有些乱。活了九十年,忽然发现自己可能并不完全是个“普通”老太太,祖上还有那样一段模糊的往事,而自己身上还带着可能引来祸患的“特别气息”……

“,”凌无尘看出她的不安,温声道,“无论有没有这些,您都是您。是苏凤梧,是小丫的太,是苏家的定海神针。其他的,都不重要。有我在,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到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苏凤梧抬起头,看着年轻人清冽却认真的紫眸,心中的那点慌乱,渐渐平息下去。

是啊,她是苏凤梧,活了九十年的苏凤梧。什么仙缘,什么特别气息,都是身外之物,虚名而已。她最在意的,始终是眼前这个家,是这些儿孙,还有……这个叫她、拼命护着她的孩子。

她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拍了拍凌无尘的手背,苍老的脸上露出释然温和的笑容。

“我知道。”她说,“咱们过好眼前的子,比什么都强。”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桌上那陈旧却沉重的木匣上,也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一个关于血脉的秘密,被悄然揭开一角。

但子,依旧要踏踏实实地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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