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我再也顾不上其他,用笔筒里的回形针,小心翼翼地,将那隐藏的夹层边缘,一点点分离。
记录我小学学杂费的那一页。
小熊维尼书包,一百八十五。
下面,被贴纸覆盖的夹层里,是另一行字:
(傻丫头,其实那书包批发市场只卖六十,但看她高兴得睡觉都抱着,值了。)
呼吸,瞬间停滞。
然后,我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揭开每一个“条目”后面,那被隐藏起来的真正心语。
高烧,医药费一百二十。
(揭开的内容:守到天亮,摸着她额头退烧了才敢合眼。阿寂,你要好好的,千万要好好的。)
肯德基全家桶,一百零五。
(揭开的内容:我啃了三天馒头,但她拿着鸡腿吃得开心,真好。)
……
这本不是一本账本。
这是一本记。
一本用谎言和伪装写成的,一个姐姐对妹妹最深沉、最笨拙的爱意。
我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
那巨大的“240000”和“岑寂欠”下面,
被隐藏的文字密密麻麻,字迹凌乱不堪,有的地方甚至被泪水泡得模糊不清:
‘’……龙哥的人又来了……爸的债就是个无底洞……”
“……他们竟敢打小寂的主意!了我也不可能!!”
“……只有让她恨我,让她远远离开这里,离开我,她才安全……”
“……这个决定会让她多痛,我就有多痛。但痛,总比被毁了好……”
“……快撑不住了……阿寂,飞吧,别回头……”
龙哥?
这个名字?
我当然记得“龙哥”。他是我们那个小镇上的噩梦。一个放的,心狠手辣,手下养着一群打手。
我们的父亲,就是因为欠了他的,才在一次躲债途中,慌不择路出了车祸,连带着母亲,一起……
葬礼上,龙哥的人来过,被亲戚们骂走了。
我一直天真地以为,人死债消。
原来没有。
它像一条阴毒的蛇,一直盘踞在我不知道的角落
而我的姐姐,独自一人,在黑暗中与它对峙了整整十几年。
她不是要我还钱,她是想我远离。
而我呢?
而我,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竟然真的如她所愿地恨了她两年。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手机,疯了一样地拨打岑歌的电话。
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只有那个机械、重复了无数次的女声: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7
我冲出公司,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那个老城区的大排档。
老板娘正在收拾桌子,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是?岑歌的妹妹?”
“我姐呢?”
“她好几天没来了。”老板娘用围裙擦着手,叹了口气,
“前两天就说身体不舒服,请假了。哎,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没回答,转身又往外跑,直接拨了姑妈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姑妈在那头泣不成声,
“小寂……你快来市中心医院……你姐她……她今天凌晨在海鲜市场搬货,晕倒了,被人送过来的……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岑歌刚被推出急救室。
她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
短短两年不见,她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嘴唇裂没有血色。
这哪里是我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姐姐?
“小寂啊……”姑妈抓住我的手,眼泪扑簌簌地掉,
“你都不知道,你姐这些年过的什么子……一天打三份工,凌晨去海鲜市场搬货,白天去餐厅端盘子,晚上……她赚的钱,一部分填了你爸那个债务,剩下的……全都给你存起来了啊!”
“存起来了?”我愣住。
“是啊!”姑妈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用力塞进我手里,“这是她前几天给我的,说是万一她有什么事,就让我交给你……她说,你还给她的那些钱,她一分没动,还每个月往里添一些,都在这里面……她说,女孩子家,没点钱傍身怎么行……”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银行卡。
它很轻,却又重得让我几乎握不住。
我这个傻姐姐啊。
她一边用最狠的方式推开我,一边又用最笨的方式爱着我。
我在她的床边坐下,轻轻地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凉。
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手背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疤痕。
我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她的手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到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猛地抬起头,岑歌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目光先是茫然,在看清是我时,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去。
“……你……怎么来了?”她的嘴唇嚅动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握住她的手,
“姐……”我哽咽着,“我都知道了……我全都知道了……那本账本……龙哥……还有这张卡……”
岑歌的目光落在被我放在枕边的账本和银行卡上,
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还是……被你知道了……”她轻轻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我以为……我能再瞒下去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哭出声,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心疼全部爆发,“为什么要把所有事都一个人扛着!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恨了你整整两年!”
她的眼角,有微光闪烁。
一滴泪,顺着她眼角,没入鬓边早生的白发里。
“恨……也比毁了一辈子强。”她看着我,泪水涟涟,“小寂……姐姐这辈子……没能耐……给不了你好子……可是……姐姐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抬起颤抖的手,想要碰碰我的脸,却中途无力地垂下。
“那张卡里的钱……你留着……你拿着……好好过子……别学姐姐……”
“我不要钱!”我紧紧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水的脸上,“我只要你!我要你好起来!我要你陪着我!你听到没有岑歌!你不许有事!我不许你有事!”
我把脸埋进她的手心里。
如果两年前,我能多问一句,能再多一点耐心,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姐……对不起……”我泣不成声,“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是我太自私了……我早该发现的……我早该回来看看你的……”
岑歌只是轻轻摇头。
8
岑歌的病,是长年累月拿命换钱,一笔笔“欠”下的。
胃溃疡伴出血,中度肝损伤,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贫血,还有因为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心肌劳损。
医生说,身体的底子早就亏空了,必须立刻住院,长期休养。
为了更好照顾姐姐,我办了辞职。
琳达却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准备好的辞呈放在桌上。
她没看,只是听我用最简短的语言,讲完了这个故事。
“所以,”琳达终于开口,“你拼命赚钱,是为了还一笔本不存在的‘债’?”
“是。”我哑声说,“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我快速独立、远离危险的办法。”
“寰宇那个,赵赫搞砸了。”她突然说,“最后呈现效果毫无新意,客户很不满意。张总后来私下跟我提过,他后悔没有用你的‘时空折叠’方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公司最近接了一个给留守儿童办的夏令营的公益,预算很低,是个烫手山芋。如果你把它做得出彩,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她转过身,看着我的脸,“岑寂,你姐姐把你推出来,不是让你继续过苦子的。她希望你变得强大。现在,用这个向我证明,你配得上她的牺牲。”
我的眼眶一热,我站起来,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琳达姐。”
“不用谢我。”琳达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铁娘子”的样子,‘’去活,别让我失望。”
9
我白天在公司和医院之间奔波,晚上就在病房角落的小桌子上,打开电脑,啃那个公益的硬骨头。
公益夏令营的预算只有二十万,每一分钱都必须掰成两半花。
就在我为找不到合适的场地发愁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她忽然轻声开口,“去城西的老纺织厂仓库看看。”
我眼睛一亮。
她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去年……我听一个在物流园活的老乡说过,那边有个旧仓库,被改成了什么……文创园区。要不然问问看?”
我立刻打开地图搜索,找到了那个“红星文创园”。
打电话过去询问,负责人很热情,听说我们是做公益夏令营的,租金直接给了折扣。
从那以后,岑歌开始主动参与到这个里来。
我为活动物料供应商的报价头疼时,她会提醒我,“你去找大学城附近那些快毕业的设计系学生,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参与进来。”
她的每一条建议,都带着一股从生活最底层摸爬滚滚出来的智慧。
那些在CBD写字楼里学不到的、最实用的生存法则,被她一点点地教给了我。
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牵着我的手,教我怎么背课文,怎么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
姐姐正在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和我并肩作战。
公益夏令营大获成功。媒体报道后,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庆功宴上,我把话筒递给了一同出席的岑歌。
她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裙子,有些局促,但还是清了清嗓子,对着我的团队说,“我妹妹这个人,犟,认死理。但她想做成的事,就一定能做成。我为她骄傲,也谢谢你们帮她。”
三个月后,公司发布了新的晋升通告。
我正式晋升为策划副总监。
通告发布那天下午,我在茶水间泡咖啡遇到了李锐。
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我们沉默地并排站着,等着咖啡机工作。
“岑寂,”他终于开口,“恭喜。”
“谢谢。”我说。
“那次竞标会的事……”他苦笑了一下,“是我小人了。我当时……太想赢了。副总监的位置,我等了两年。家里压力也大,老婆刚生了孩子,房贷车贷……”
“都过去了。”我平静地说,“职场上,各凭本事。我懂的。”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然后,他点了点头,端起接好的咖啡,转身要走,又停住,“岑寂,你姐姐……她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在慢慢恢复。”我说,“谢谢关心。”
李锐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点了点头,离开了茶水间。
10
我和姐姐搬了新家,一个有阳光洒进来的两居室。
安顿下来的第一个晚上,
岑歌郑重地从房间里拿出一个蓝色碎花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枚温润洁白的羊脂玉平安扣。
“小寂,其实……你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岑歌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她说,二十多年前,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一个美丽的女人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女婴,跪在地上求我母亲收养。
她留下了一笔钱,和这枚玉佩。
“我一直以为这个秘密会烂在肚子里。直到两年前,龙哥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这个消息,开始疯狂打探。他说,京城苏家在找一个失散的血脉,信物就是这块玉佩和胎记。找到了,就是泼天的富贵。””
“我不知道苏家是什么样的,但连龙哥那种地头蛇都想去分一杯羹,那潭水该有多深?我怕啊……我怕他们通过我找到你,对你不利所以我才那么急……要把你推开。”
我握着那枚温润的玉,久久说不出话。
原来,在那笔的阴影之上,还笼罩着另一重更庞大的阴云。
而她,替我挡住了所有。
11
岑歌又到了复查的子。
我请假陪她去医院,等报告的时候,她说想吃楼下那家小馄饨,让我去买。
我提着馄饨回来,刚走到医院大厅,就被几个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岑寂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方便聊几句吗?”
我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维持平静,“我不认识您。”
“苏景明。”他递上一张纯黑色名片,“我想,我们应该有些话需要谈谈。”
我盯着那张名片,看着名片上‘苏氏集团’四个字,我深吸一口气,该来的,终究是躲不掉的。
咖啡店里,苏景明开门见山,“我找了你很多年。我小姑苏婉,是你的生母。”
“苏家找我,是为了什么?”
“我爷爷,也就是你的外祖父,遗嘱里有一份特别的安排——如果他失散在外的直系血亲被找回,可以继承家族信托的一部分。”
他抬起眼,“这份遗嘱,让某些人坐立不安。这些年,想找你的人没断过。有些人想找你回家,但更多的人……是想在你正式出现之前,让你永远消失。”
我的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所以当年那些通过龙哥找我的人……”
“是要灭口。”苏景明坦然承认,“家族内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过来。
“爷爷委托我必须找到你,保护你,把选择权交给你。如果你愿意认祖归宗,苏家会给你应有的地位和资源。如果你不愿意……这笔属于你的信托基金,仍然会转到你名下。无论如何,这些都是你的。”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动。“我母亲……苏婉,她后来怎么样了?”
苏景明的眼神黯淡下去:“小姑生下你后,家族她联姻,她不肯,去了港城。一年后,车祸去世。警方说是意外,但她坐的车,刹车系统被人动过手脚。”
一场被伪装成意外的谋。
“我知道了。”我拿起文件袋,“东西我收下。认亲的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12
走出咖啡厅时,太阳已经西斜。
岑歌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等我,手里拿着那份复查报告。
看到我,她立刻站起来,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怎么样?”她不敢看结果,把报告递给了我。
“一切正常。”我接过报告,目光扫过化检查报告单上的结论,“医生说了,恢复得比预期还好,继续保持就行。”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随即,她又看向我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刚才……是他们?”
“嗯,苏家的人。”我挽住她的胳膊,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他来告诉我一些……早就该知道的真相。”
我把和苏景明的谈话,简单告诉了她。
岑歌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只是挽着我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小寂,”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迟疑,“你……想回苏家吗?”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想。”
“但那毕竟是你的……”
“姐,”我打断她,停下脚步,握住她粗糙却温暖的手,“血缘是天生,但家人是选择。你选择了我二十多年,护着我长大。现在,换我选择你。”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看着她的眼睛,无比坚定,
“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地滚了下来。
她慌忙别过脸去,用手背胡乱地擦,却越擦越多。
我上前一步,用力抱住她。
“傻丫头……”她把脸埋在我肩头,声音闷闷的,“我哪有那么好……”
“你有。”我抱紧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尾声
一年后,“歌寂公益策划工作室”正式挂牌成立。我用苏家那笔信托基金的一部分,成立了它。
开幕那天没搞什么仪式,只是请了几个朋友。
琳达姐也来了,她拍了拍正在给花草浇水的岑歌的肩膀,对我说,“你姐姐,才是你这辈子最牛的策划师。”
我们都笑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我拿着第一笔工资的夜晚。
我说:“姐,以后我养你。”
现在我才明白,有些账,永远算不清,也不必算清。
在我的书桌上,依然放着那本边角有些磨损的深绿色账本。
我翻开它,在最后一页“岑寂欠”三个字的下面,用黑色的钢笔,一笔一划地郑重地写下:
此账,用一生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