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姐。”
陈阳的声音有点怯。
“有事?”
“妈让我打给你,让你删朋友圈。”
我反问道。
“那你呢?你也觉得我该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姐,我看了你朋友圈。”
“然后?”
“我……我不知道。”
陈阳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你大学是贷款读的,我不知道你每个月生活费只有200,也不知道……妈跟我说,你在大城市过得很好。”
我笑了。
“陈阳,你18岁了,该有自己的判断了。”
“你觉得我连回家的路费都要提前几个计划,这叫‘过得很好’吗?”
“我……”
“妈是不是还跟你说,我自私,我小气,我不顾家?”
“嗯。”
“那你怎么想?”
又是沉默。
我叹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显得平静。
“陈阳,从小到大我没跟你争过什么,不是我不想争,是妈不让我争。”
“我让了这么多年,让够了,以后我不会再让了。”
“你的路,你自己走,我的路,我自己走。”
“我们两不相欠。”
陈阳在电话那头哭了。
“姐,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只是被宠坏了而已。”
说完这句我就挂断了电话。
接着我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陈雪,你赶紧把朋友圈删了!丢不丢人?”
“丢谁的人?”
我笑着问。
“丢您的人?还是丢我妈的人?”
我无所谓的态度,让我爸气得不行。
“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我轻声说。
“爸,从陈阳出生那天起,这个家就没有我的位置了,您觉得我还在乎它安不安宁吗?”
我爸突然沉默了,良久后才开口。
“小雪,爸知道你委屈,但这已经过去了,你妈她……”
“知道?”
我明明是想笑,眼睛却涌上一股酸涩。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大学四年怎么过的吗?”
“食堂最便宜的菜汤泡饭我连吃了两个月,为了吃饱饭,我同时打三份工!”
我没等他开口继续说。
“这些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们只关心陈阳有没有长高,陈阳的钱够不够花,陈阳以后再哪里工作。”
“至于我?你记住过我的生吗,知道我今年几岁吗?关心过我在哪上班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闭了闭眼。
“所以你们凭什么说过去?这事在我这里一辈子都过不去。”
就在我以为我爸不会再说话,准备挂断时,却听到他沙哑的声音。
“小雪,爸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爸爸道歉。
“但爸没办法。”
他继续说。
“你弟是男孩,以后要传宗接代的,我们得多为他考虑。”
传宗接代。
四个字,把我二十二年的委屈,钉在了耻辱柱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就因为我是女孩,我就活该被忽视?活该当弟弟的垫脚石?”
“不是……”
我不想再听。
“爸,你不用说了,我懂了。”
我爸紧张地问我。
“你懂什么?”
“我懂了你们从来没把我当女儿,也懂了从今往后,我该怎么做。”
“小雪,爸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做傻事。”
6
我擦掉眼泪,轻笑了一声。
“我不会,我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你们所有人都好。”
“至于这个家……”
我顿了顿。
“就当我没有吧。”
说完这句话,我就挂断了电话。
心里没有意想中的难过或者悲伤,反而觉得轻松。
那种轻松来源于,终于说出口的痛快。
还有知道从此以后,我只为自己活的自在。
那条朋友圈,还是在亲戚间掀起了轩然。
有人私信骂我。
“家丑不可外扬,你太过分了!”
有人假装关心。
“小雪,有什么事私下说,别发网上。”
也有人来打听。
表姐私信我。
“小雪,你说的是真的?你妈真没给你学费生活费,还让你发4800的红包?”
“真的。”
“你刚工作半年?”
“对。”
“你弟呢?他发不发?”
“他不发,他才高三,没工作。”
表姐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
“我小时候的红包,也被我妈收走过,但没你这么夸张。”
我飞快地打字。
“表姐,我不是要博同情,我只是想让人知道,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当父母。”
表姐回了一个我懂的表情包。
“但你这样,以后怎么回家?听说二姨在家闹停凶的,说要跟你断绝关系。”
“那个家,我还需要回吗?”
表姐没再说话。
半个月后,陈阳给我打来电话。
“姐!”
“有事?”
“我……我能去找你吗?高考完后。”
我愣住了。
“为什么?”
“我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我想知道,真实的你是什么样的。”
我想了想。
“等你考完再说吧。”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这座城市,我来了半年。
依然陌生,依然孤独。
但至少,我是自由的。
三月份,我收到了第一笔奖金。
3000块。
我给自己买了一件新衣服,花了300。剩下的存起来。
四月份,我通过了试用期,工资涨到5000。
我还是每个月还2000贷款,交500房租。
但剩下的钱,多了1000。
我开始周末去图书馆,不再窝在出租屋。
我开始规划未来,不再浑浑噩噩。
六月,陈阳马上要高考。
四个月了,我妈意料之外给我来打电话,只是开口第一句就是要钱。
“你弟高考完要出去旅游,你给他转点钱,不多就五千,让他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我有些无语。
“妈,我工资刚够生活。”
“他又花不了几个钱,你的工资也该涨了,就没省下点钱?”
我反问。
“我怎么省?省下吃饭钱?还是不还助学贷款?”
我妈噎了一下,我继续说。
“高中我们学校组织研学,你说家里没钱让我别去,既然现在你们也拿不出来钱让陈阳去旅游,那他也别去。”
“那能一样吗?你弟是男孩……”
又是这句。
我笑了。
“妈,你知道吗?每次你说这句话,我就对这个家,更死心一分。”
我挂了电话。
但想了想,还是给陈阳发去信息。
“你考完试,要去旅游?”
他回得很快。
“不是,我是想来找你,怕爸妈不同意,所以随便说的。”
我没有多问,只是让他好好备考。
7
七月份,陈阳高考成绩出来,连好一点的专科线都没达到。
爸妈想让他复读,他不同意。
“我已经复读高一了,不想再复读了,要去打工。”
我爸发了很多信息让我劝劝他,他在电话里对我说。
“姐,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本不是读书的料,以前报的高价补习班我本就听不懂。”
“姐,不想再花家里的钱了,我想自己挣钱。”
我有些意外。
那个被宠坏了的弟弟,好像和我认知里的不一样。
“那你来我这里吧,我帮你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八月,陈阳来了。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有些拘谨。
“姐。”
“进来吧。”
出租屋很小,只有一张床。
我买了一张折叠床,晚上打开,白天收起。
“你就住这儿?”
他环顾四周,有些难以置信。
“不然呢?你以为我住大房子?”
“妈说……我以为你至少……”
我转身给他倒了杯水。
“妈说的话,你也信?”
“陈阳,学着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而不是听别人说。”
他低下头。
“对不起,姐。”
我摆了摆了。
“不用对不起。”
“从今天起,你住这里每个月交200房租,水电平摊,吃饭自己解决。”
“工作我给你找,但能不能下去,看你自己。”
“好。”
我给陈阳找了一份餐厅服务员的工作,月薪3000,包吃。
他每天工作十个小时,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
第一个月发工资,他给我转了2200。
“这么多?”
“姐,我怕自己存不住,除去房租和水电费,剩下的你帮我存起来。”
“服务员的工作太累了,也赚不了大钱,我以后想做点小生意。”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弟弟,也许还有救。
没过几天,我妈打来电话。
“小雪,你弟呢?让他接电话。”
“他在上班,没跟我在一起。”
她听到后,在电话里炸了。
“上班?上什么班?我让他复读他不听,跑去打工?你也不劝劝他?”
这时我才知道陈阳是跟家里吵了一架,偷偷跑出来的。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陈阳18岁了,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懂什么?”
我妈声音尖利。
“他得考大学,得找好工作,得给我们陈家光宗耀祖!”
“他现在去当服务员,说出去就是给我们陈家丢脸,以后我们在亲戚面前还抬得起头吗?”
又是面子。
“陈阳的人生让他自己决定,你主宰了他18年,还不够吗?”
“我怎么控制了?我那是为他好!”
我嗤笑一声。
“是吗?既然这么好,那他为什么要逃离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换了语气。
“小雪,你还记恨妈?”
我愣了一下,开口。
“不记恨,恨太累了,我只是不在乎了。”
“你……”
“没什么事的话,我挂了,我还有工作。”
“等等!”
她急切地叫住我。
“国庆节,你带陈阳回来。”
“不回。”
我妈不可思议地问我。
“为什么?”
8
我语气平淡地回答。
“因为那个家,没有我的位置,你要是想陈阳就让他自己回去,我不回。”
说完我挂了电话。
陈阳晚上回来,问我。
“姐,妈给你打电话了,说什么?”
“嗯,让你回去。”
陈阳顺手接过我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衣服。
“我不回,回去她又要念叨,什么都要听她的安排,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想想都恐怖,我想有自己的人生。”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
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贷款终于还清了。
最后一个月,我拿着还款凭证,看了很久。
四年大学,两万三的贷款。
我还了十个月,终于还清了。
那天晚上,我请陈阳吃了一顿火锅。
“姐,你贷款还完了?”
“嗯。”
他举起可乐。
“恭喜,以后你就能轻松点了。”
“不过,你没挪用我的钱吧?”
我一巴掌打在他头上。
“在你心里,你姐是这种人?”
他揉着脑袋。
“姐,我就开个玩笑,你怎么还当真了。”
我睨了他一眼,他立马恢复正经。
“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我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
“问。”
“你恨妈吗?”
我顿了顿,把烫好的毛肚塞进嘴里。
“不恨,但也不爱。”
陈阳一脸疑惑。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我不会报复她,也不会孝顺她,我们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
“那爸呢?”
“一样。”
“那我呢?”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不一样。”
“你是我弟,虽然以前我们关系不好,但你现在长大了,懂事了,我愿意认你这个弟弟。”
陈阳眼眶瞬间红了。
“姐,对不起,我以前什么都不懂。”
我拍了拍他肩膀。
“,哭什么哭,以后好好过就行。”
又到过年。
我妈提前一个月就打来电话。
“小雪,今年回来过年吧。”
“不回。”
“你弟呢?”
“你问他。”
最后一次,我妈打电话过来。
“小雪,妈知道错了。”
“妈以前对你不好,妈改,你回来,好吗?”
可她不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知道错了’就能抹平的。
“或者你想要妈怎么做?妈给你道歉,妈给你下跪都行!只要你……”
我没有一点情绪波动地开口。
“我不要你道歉,也不要你下跪,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来打扰我。”
电话那头,我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垂下眼眸开口。
“过年我会给你打2000块钱,你跟我爸自己买点吃的用的,算我尽孝了。”
“我……我不要钱,我要你……回来啊!”
我妈声音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叹了口气。
“时间是个很好的东西,也许明年,后年,我会回去,但不是现在。”
我妈在电话里哭了很久,我都无动于衷。
最后,她只能妥协。
“那妈等你。”
9
新的一年春节,我和陈阳一起过的。
我们在出租屋里包饺子,看春晚。
虽然简陋,但温馨。
零点钟声响起的时候,他拿出一个红包。
“姐,新年快乐。”
我捏了捏,还挺厚。
刚想着这小子,看来攒了不少私房钱。
就听到他小心翼翼地说。
“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挑了挑眉,示意他说。
“我想弄个餐车。”
“卖什么?”
他眼睛亮了起来。
“盒饭。”
他说自己观察了很久,咱们这片儿最近有很多新建的工地。
里面没有食堂,工人们吃饭要么走很远,要么点外卖。
“我就想弄个净实惠的盒饭摊,两荤一素,米饭管饱,12块钱一份肯定有市场。”
我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脑子里想起他住过来时,连煮饭加多少水都不知道。
之后他自己学着做,加上在餐厅偷师,确实做的饭菜味道不错。
这小子,在厨艺上好像还真有点天赋。
我虽然心里有了定论,还是问他。
“餐车成本呢?”
他显然做足了功课。
“我问过了,二手改装的三轮车加保温设备,初期投入大概几千块。
“食材我每天早上自己去批发市场买,新鲜又便宜。”
“姐,我知道攒的钱应该够了,你让我试试?”
这个想法听起来确实可行。
工地集中、需求明确、启动成本相对不高。
比起开实体店,餐车的试错成本低得多。
让他去闯一闯,哪怕失败了,也是宝贵的经验。
在我思考时,他又说出新的想法。
“我还打算把每天准备食材、炒菜、出摊的过程拍下来,就叫‘工地小厨的盒饭记’。”
“现在短视频平台那么火,很多人爱看这种真实、有烟火气的常,如果做得好,说不定还能吸引附近的顾客。”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我最终点了点头。
“行,去试试吧。”
但是我还是给他提出几点要求。
第一,要学会记账,每一分钱花在哪里都要记。
第二,卫生和安全是红线,绝对不能出问题。
第三,无论多难都必须坚持三个月。
陈阳用力点头,脸上全是劲。
一年后,我成功跳槽到一家更好的公司,薪资翻了一番。
我和陈阳搬进了两室一厅的公寓,他的餐车生意也做得红红火火,短视频上竟然慢慢积累了十多万粉丝。
他不仅把这么多年花掉的红包补给我,还拉了一车的礼物,说要补齐我以往的生礼物。
爸妈那边,电话依旧会打来。
语气从最初的指责、命令,慢慢变成了小心翼翼的问候,甚至偶尔会带着生硬的讨好。
我不再与他们争吵,但亲昵也终究是没了。
就像对待偶尔需要联络的远房亲戚,客气,但疏离。
春节我又没有回去。
窗外烟花炸响时,陈阳举起饮料杯,认真地看着我说。
“姐,谢谢你当初收留我。”
我笑着和他碰杯。
那一刻,我终于真切地感受到,来自家人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