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建筑行业创新论坛的邀请函送到林澈手上时,他盯着那个烫金的“特邀”字样看了很久。
“公司只有两个名额,”主管把信封推到他面前,“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小林,这半年来你的进步大家有目共睹,天盛的表现也很出色。去见识见识吧,都是行业顶尖的人物。”
林澈翻开邀请函内页。论坛地点:国家会议中心。特邀嘉宾名单一长串,有学术泰斗,有明星建筑师,有政府官员。他的目光停在某个名字上——
沈未央,沈氏建筑集团副总裁,主讲议题:《人性化设计的商业价值与社会责任》。
沈未央。
那个在咖啡馆里说“你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的女人。
三个月了,那句话还在他脑海里回响。有时候深夜加班,累得眼前发黑时,他就会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冷静,锋利,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去。”林澈说。
论坛当天,国家会议中心大堂里人头攒动。西装革履的建筑师们三三两两地交谈,交换名片,彼此打量。林澈穿着他最好的那套西装——两年前买的,当时为了参加周雨薇闺蜜的婚礼,花了他一个月工资。现在袖口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手里拿着会议手册,假装在认真研究议程。实际上他手心在出汗。周围这些人,很多都是他只在专业杂志上见过的名字。他们谈论着动辄上亿的,谈论着国际奖项,谈论着行业趋势。而他,一个工作才三年的小设计师,在这里像个误入皇宫的乞丐。
“林澈?”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澈回头,是大学同学徐浩。两人毕业后进了不同公司,偶尔在行业活动上碰见。
“还真是你!”徐浩笑着拍拍他的肩,“可以啊,都能来这种规格的论坛了。”
“公司名额。”林澈简单解释。
两人寒暄了几句近况。徐浩听说他在天盛上的表现,竖起大拇指:“牛!那可是块硬骨头,多少公司抢破了头。”
“运气好。”林澈说。
“别谦虚了。”徐浩压低声音,“对了,你知道今天的主讲嘉宾之一,沈未央吗?”
林澈的心跳漏了一拍:“知道。”
“传奇人物。”徐浩一脸崇拜,“二十八岁就当上沈氏副总裁,手里过的大比我们吃的饭还多。关键是人还漂亮,就是……听说脾气不太好,特别严厉。”
林澈想起咖啡馆里那张冷白的侧脸。漂亮吗?也许吧。但更深刻的是那种气场——让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气场。
“她来了。”徐浩突然说。
人群微微动。林澈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沈未央从门口走进来。今天她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装,剪裁极其利落,衬得身形挺拔。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左一枚小小的银色针。她身边跟着几个人,都在低声向她汇报什么,她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经过林澈身边时,两人之间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林澈能看清她的侧脸——比咖啡馆里更清晰。皮肤很白,但不是苍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但保养得当的冷白。嘴唇涂了淡淡的裸色口红,几乎看不出。眼睛……他没敢看眼睛。
但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脚步微顿,侧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林澈的心脏骤停。
但沈未央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就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平淡地扫过,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走。
她没认出他。
或者说,她本不记得他。
也是。咖啡馆里的一面之缘,她可能早就忘了。更何况当时的他,狼狈,疲惫,毫不起眼。
“,”徐浩小声说,“她刚才是不是看我们这边了?”
“可能吧。”林澈的声音有些涩。
论坛开始了。沈未央是第三个演讲者。前面的两位都是五六十岁的男性专家,讲得很学术,很严谨,但也很枯燥。台下有人打哈欠,有人玩手机。
轮到沈未央时,会场安静了一瞬。
她走上台,没有带讲稿,只有一支翻页笔。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标题是:《人性化设计:从噱头到刚需》。
“各位同行,下午好。”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清晰,平稳,没有多余的废话,“今天我想谈一个被谈滥了,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的话题——人性化设计。”
林澈坐直了身体。
“在座很多人可能觉得,‘人性化’就是加个无障碍通道,设几个休息区,用点暖色调。不,”沈未央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一张对比图,“那叫基础功能,不叫人性化。”
“真正的人性化设计,是从用户的角度出发,理解他们的需求、习惯、甚至是潜意识里的渴望。是让建筑服务于人,而不是让人去适应建筑。”
她开始举例。一个老年社区的改造,她团队没有简单加装扶手,而是研究了老年人一天的活动轨迹,在容易疲劳的地方设置隐藏式可折叠座椅,在容易迷路的地方用颜色和光线做引导。
“这个的造价,比常规改造只高了百分之五。但居民满意度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意外跌倒率下降了百分之六十。这就是人性化设计的商业价值——用最小的成本,创造最大的社会效益。”
台下开始有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沈未央继续:“但今天我想重点谈的,不是商业价值,而是责任。”
她切换下一张PPT。画面变成了一组照片——城中村的握手楼,老旧小区的破败楼道,残疾人出行的艰难。
“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真正设计过给穷人住的房子?有多少人考虑过月收入三千的家庭需要什么样的居住空间?当我们谈论‘人性化’时,我们是不是只想到了能付得起高额设计费的那群人?”
会场彻底安静了。
林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想起自己做的那些——高档写字楼,豪华住宅,商业中心。他考虑过消防规范,考虑过结构安全,考虑过美学效果,但很少真正考虑过:住在这里的人,会幸福吗?
“我父亲常跟我说,”沈未央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建筑师的笔,画的不只是线条,更是人的生活。你画下的每一笔,都可能影响一个人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生活质量。这,就是责任。”
演讲结束。掌声雷动。
林澈用力鼓掌,手心都拍红了。他感觉自己血液在沸腾,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提问环节开始。有人问技术问题,有人问市场趋势。沈未央一一回答,简洁,精准,没有任何废话。
林澈看着台上那个身影,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举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