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站在御书房外,第二次觉得这座皇宫陌生。
第一次是三年前,他被召入宫的那天。那天也是秋天,宫里的桂花开了,香气甜腻得让人头晕。他穿着朝服跪在殿中,听见她说:“沈将军,你母亲的命,和你自己的命,选一个。”
他选了母亲的命。
然后就成了这座皇宫的囚徒。
现在,三年后的秋天,他又站在这里。桂花还是开得那么盛,香气还是那么浓,但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沈将军,陛下在里面等您。”太监总管轻声说。
沈宴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御书房比他想象中朴素。没有太多装饰,书架上堆满了书卷,案上摊着奏折,窗边摆着几盆绿植。她坐在书案后,穿着浅青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什么。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宴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变成一种平静的、近乎倦怠的接受。
“沈将军。”她放下笔,“坐。”
沈宴没有坐。他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臣沈宴,参见陛下。”
“免礼。”她的声音很淡,“边境的事,都安排好了?”
“是。副将暂代,防务无虞。”
她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本奏折:“兵部说你擅自回京,不合规矩。”
沈宴的背脊绷紧了。
但他听见她说:“我跟他们说,是我让你回来的。”
他猛地抬头。
她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你戍边三年,也该回来歇歇。边境的事,让副将们历练历练也好。”
沈宴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准备好应对她的刁难,准备好应对她的试探,准备好应对她可能设下的任何陷阱。
但他没准备好,她会替他说话。
“坐吧。”她又说了一遍,“站着说话累。”
沈宴这次坐下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得笔直。
她给他倒了杯茶。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会面,不是暴君和被囚将军的对峙。
“边境的粮草,还够吗?”她问。
“够。谢陛下。”
“不用谢。”她摆摆手,“那是你们应得的。”
又是一阵沉默。
沈宴看着她。她看起来很疲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好。她手里那支笔的笔尖还沾着墨,案上的奏折批了一半,字迹依旧潦草,但能看清内容。
“陛下,”他终于开口,“臣有一事不明。”
“说。”
“陛下为何……突然变了?”
问得很直接。太直接了。直接得不像臣子该问的话。
但她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觉得我变了?”
“是。”
“哪里变了?”
沈宴沉默了片刻,说:“从前的陛下,不会放权。不会准人离宫。不会动用私库赈灾。不会……给臣倒茶。”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她听完,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但沈宴捕捉到了。
“也许我只是累了。”她说,“累了强取豪夺,累了算计人心,累了当个所有人都恨的暴君。”
她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沈宴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陛下现在……想当什么样的皇帝?”他问。
她想了想,说:“想当个能睡到自然醒的皇帝。”
又是这种回答。
荒谬,但又……真实。
沈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将军,”她忽然问,“如果我现在放你彻底自由,你会怎么做?”
彻底自由。
这四个字,像四颗石子,砸进他心里。
他沉默了更久。
然后说:“臣会回边境。那是臣的职责。”
“即使没有圣旨?即使没有威胁?”
“即使没有。”沈宴的声音很坚定,“守土卫国,是军人的天职。”
她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回答。
“那就去吧。”她说,“你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想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只要记得,边境需要你,这个国家需要你。”
沈宴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但他需要这种疼,来确认这不是梦。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您……不担心臣拥兵自重?”
她歪了歪头,好像这个问题很可笑:“你会吗?”
“不会。”
“那就行了。”她说得很简单,“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四个字。
沈宴这辈子听过很多话。听过赞美,听过谄媚,听过威胁,听过咒骂。
但从没听过这句话。
从没听过一个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对他说“我相信你”。
而这个人,还是曾经用他母亲性命威胁他的暴君。
“陛下,”他站起身,深深鞠躬,“臣……谢陛下信任。”
“不用谢。”她也站起来,“去吧。好好休息几天,再回边境。你母亲那边,我会派人照看,你不用担心。”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轻描淡写地,就把他最在意的事安排了。
沈宴走出御书房时,脚步有些飘。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庭院里那棵被自己劈断的槐树。
断口处,新芽长得更茂盛了。
生命总是这样。断了,又会重新长出来。
就像有些事,结束了,又会重新开始。
他转身往宫外走。
路过一处偏殿时,听见里面传来琴声。
琴声很轻,有些生涩,断断续续的。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是陆辞。
那个江南才子,在弹琴。
沈宴记得,陆辞刚入宫时,原主他弹琴助兴。他弹了一曲,原主嫌不够欢快,摔了琴,罚他跪了一夜。
从那以后,陆辞再没碰过琴。
现在,他又弹起来了。
沈宴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到宫门口时,他遇见了苏瑾。
苏瑾还是那身月白官服,站在宫门外,像是在等人。看见他,苏瑾微微一笑:“沈将军面圣回来了?”
沈宴点头。
“如何?”
沈宴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沈宴看着远处的天空,“但就是不一样。”
苏瑾也沉默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她要放我走。”沈宴忽然说,“彻底放我走。”
苏瑾脚步一顿:“你信吗?”
“我……不知道。”
“那就等等看。”苏瑾说,“等等看她是真的放你走,还是又在玩什么把戏。”
沈宴没说话。
他想起她刚才的眼神。
那么平静,那么净,没有算计,没有戏谑。
那样的眼神,也会是伪装吗?
“我要回边境。”他说,“过几天就走。”
“这么快?”
“嗯。”沈宴说,“边境需要我。”
苏瑾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街口分开。沈宴往将军府走,苏瑾往相府走。
秋的午后,阳光正好。
沈宴回到将军府时,管家迎上来:“将军,王太医来了,在书房等您。”
王温瑜?
沈宴皱眉,快步往书房去。
王温瑜果然在书房里。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沈将军。”
“王太医有事?”
王温瑜放下书,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的金疮药,加了……酒。”
沈宴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有药香,还有淡淡的酒味。
“试验有结果了?”他问。
“有。”王温瑜点头,“用酒处理伤口,确实能防止溃烂。虽然机理还不清楚,但效果是真的。”
沈宴握紧了瓷瓶。
又是她。
又是她随口一句话,就改变了一个领域。
“陛下她……”王温瑜顿了顿,“今天可好?”
“还好。”沈宴说,“就是看起来有点累。”
王温瑜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手腕上那道伤,我用酒擦过了。确实好得快。”
沈宴看着他。
王温瑜的眼神很复杂,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王太医,”沈宴忽然问,“你觉得她变了吗?”
王温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医者讲究望闻问切。从脉象上看,她确实还是萧媚。但从言行举止看……”
他停顿了一下。
“她像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这句话,苏瑾说过,陆辞说过,现在王温瑜也这么说。
沈宴闭上眼睛。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她变了,那她可能真的变了。
但变了什么?
为什么变?
变成什么样?
这些问题,还没有答案。
“我要回边境了。”沈宴睁开眼,说,“过几天就走。”
王温瑜转过身:“她准了?”
“准了。”
“那……一路顺风。”
王温瑜走了。
沈宴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渐暗,管家来点灯,他才站起身。
“准备一下,”他对管家说,“三后,我回边境。”
“将军不多留几天?”
“不留了。”沈宴说,“边境更需要我。”
管家点点头,退下了。
沈宴走到院子里。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时,也是这样看着星空。
那时他想,他要用这把剑,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片星空下的人。
后来,他被困在宫里,差点忘了这个誓言。
现在,他想起来了。
而让他想起来的人,却是曾经困住他的人。
命运真是讽刺。
沈宴拔出剑。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他舞了一套剑法。很基础的剑法,每个士兵都要学的。
一招一式,都很认真。
像是在重温初心。
像是在告别过去。
最后一式收剑时,他听见掌声。
很轻的掌声,从墙头传来。
沈宴猛地抬头。
墙头上坐着一个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
“萧煜。”沈宴收起剑,“你来什么?”
萧煜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他是太后的侄孙,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但沈宴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来看看沈将军。”萧煜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听说你从宫里活着出来了,还得了自由?”
“消息挺灵通。”
“当然。”萧煜笑,“这京城里,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宴没接话。
萧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不过我真没想到,她居然会放你走。我还以为,她会把你困到死。”
“她变了。”
“变了?”萧煜挑眉,“怎么个变法?”
“说不清。”沈宴说,“但就是变了。”
萧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她昨天去见太后了。”
沈宴一愣。
“太后她立后,她选一个君侍正式册封。”萧煜的声音里带着戏谑,“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那就立五个,一人一天,公平。’”
沈宴:“……”
“太后气得当场摔了杯子。”萧煜笑得更厉害了,“然后她说,‘开玩笑的,我现在不想立后,也不想生孩子。您老就别心了。’”
沈宴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确实像她会说的话。
“所以,”萧煜看着他,“你真信她变了?”
沈宴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我只信我看到的。”
“那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一个……会累,会疲倦,会想睡到自然醒的人。”沈宴说,“而不是一个暴君。”
萧煜没说话。
他盯着沈宴看了很久,最后说:“行吧。那你打算怎么办?”
“回边境。”
“什么时候?”
“三后。”
“那……”萧煜顿了顿,“走之前,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有趣的地方。”萧煜眨眨眼,“保证你不会后悔。”
沈宴看着他。
最后点了点头。
他想去看看。
看看这个萧煜,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也许,也能从另一个角度,看看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夜色更深了。
星星更亮了。
而皇宫深处,林岁岁已经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现代,和同事们一起加班。大家都很累,但互相打气,说做完这个就放假。
然后她醒了。
发现自己在古代,是个皇帝,有五个名义上的“夫君”,还有一个烂摊子要收拾。
她翻了个身,看着帐顶。
忽然觉得,也许这里也没那么糟。
至少,她现在能睡到自然醒。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重新沉入睡眠。
窗外,月亮很圆。
桂花的香气,随风飘进屋里。
甜丝丝的。
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