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休息时间,孙小莎在食堂找到了汪出勤。
他正和几个男队员坐在一起吃饭,林施栋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一桌子人都在笑。汪出勤笑得很放松,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是孙小莎最喜欢看的那种笑容。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
“莎姐!”黄油第一个看到她,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孙小莎在汪出勤旁边坐下。餐盘里是食堂标准的两荤一素,但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吃这么少?”汪出勤侧头看她,很自然地把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这个给你,我早上加餐吃多了。”
要是平时,孙小莎会瞪他一眼,然后把鸡腿夹回去。但今天,她只是看着那只油亮的鸡腿,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捂住嘴,忍住了。
“怎么了?”汪出勤察觉不对劲,手搭上她的肩,“不舒服?”
“没事。”孙小莎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大头,你下午……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汪出勤看了看表,眉头微蹙:“下午两点我要跟王导开个会,讨论亚锦赛名单。三点半还得盯林施栋、黄油他们加练。要不晚上?晚上我肯定有空。”
晚上。
孙小莎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但更多的是被各种事务填满的匆忙。他已经不是洛杉矶那个可以陪她在露台吹一夜风的汪出勤了。他现在是王队,有开不完的会,盯不完的训练,担不完的责任。
“好。”她听见自己说,“晚上。”
下午的体能训练,孙小莎还是请假了。
她没回宿舍,而是去了队医室。队医老赵是看着她长大的,从她进国家队起老赵就在这儿。
“赵医生,”孙小莎坐在诊疗床上,手指绞在一起,“我想……做个检查。”
老赵推了推眼镜:“哪不舒服?脚踝还是肩?”
“不是。”孙小莎咬了咬嘴唇,“是……妇科检查。”
老赵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行,我给你开单子。不过咱们这儿的设备有限,有些检查你得去外边儿的医院做。”
“我知道。”孙小莎低下头,“那您给我开单子吧。”
抽血,B超。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轻轻移动。孙小莎盯着天花板,耳边是仪器发出的、有规律的嗡鸣声。
“嗯……”做B超的年轻女医生看着屏幕,“孕囊看到了。位置挺好的。按末次月经算,大概五周左右。”
五周。
正好是洛杉矶的时候。
孙小莎闭上眼睛。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从医院回训练局的路上,孙小莎买了一盒酸梅。付钱的时候,她看着收银台旁边货架上的婴儿用品——小小的袜子,柔软的围嘴——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她拎着塑料袋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九月的北京已经有些凉意,风吹过,路边的银杏叶沙沙作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汪出勤发来的消息:
「会议延长了,王导拉着我说亚锦赛的排兵布阵。晚上吃饭可能要改到七点半。你先自己吃点,别饿着。」
孙小莎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路过训练局门口的宣传栏,上面贴着一张巨大的海报。是汪出勤接任男队队长的官方宣传照,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配着一行醒目的大字:“新起点,新征程”。
是啊,新征程。
孙小莎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
海报旁边是光荣榜,贴满了今年各大赛事的获奖照片。最中间那张,是洛杉矶奥运混双夺冠后,她和汪出勤拥抱的画面。照片拍得很好,两个人的笑容都灿烂得像要溢出画面。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了一辈子。
晚上七点二十,孙小莎坐在运动员公寓附近的那家粤菜馆里。
这是他们常来的地方。老板是广东人,做的烧鹅和煲仔饭都很地道。汪出勤特别喜欢这家的汤,每次来都要喝两碗。
她点了一壶普洱,慢慢喝着。茶很烫,但她的手是冰的。
七点半,汪出勤没来。
七点四十,还没来。
七点五十,孙小莎的手机响了。是汪出勤打来的。
“孙小莎,对不起对不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黄油那小子训练的时候扭到脚了,队里说得去外边儿医院,我刚送他到医院。现在在排队拍片子,估计还得一会儿。要不……要不你先吃?我这边结束马上过去。”
孙小莎握着手机,听着他那边医院广播的提示音,还有林施栋隐约的哀嚎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汪出勤,我怀孕了”。
想说“我很害怕”。
想说“你能不能现在就过来”。
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严重吗?”
“应该不严重,就是崴了一下。但这小子嚎得跟骨折似的。”汪出勤叹了口气,“孙小莎,真对不起,今天一天都……”
“没事。”孙小莎打断他,“你先处理那边吧。我……我打包点东西回去吃。”
“好。我结束马上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孙小莎放下手机,叫来服务员:“烧鹅饭,打包。再加一份汤。”
等打包的时候,她去了趟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红。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
出来时,路过一个半开放的包厢。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说笑声。
孙小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包厢里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汪出勤。不对,不是汪出勤——是一个侧脸和汪出勤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孩,穿着某省队的运动服。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孩,正笑着给他夹菜。
不是他。
孙小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自己的反应可笑。
她怎么会认错呢?她怎么会连汪出勤都认不出来?
可刚才那一瞬间,心脏骤停的感觉是真实的。
那种害怕——害怕推开门,看到汪出勤正和某个女队员坐在一起吃饭,笑容满面,而她像个局外人一样站在门口——那种害怕,真实得让她发抖。
拎着打包盒回到宿舍时,已经八点半了。
孙小莎把饭盒放在桌上,没打开。她不饿,一点胃口都没有。
手机安安静静的,汪出勤没再来电话。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和少年们的笑闹声。
她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这里有一个生命。她和汪出勤的孩子。
她应该高兴的,不是吗?他们相爱,他们稳定,他们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抚养一个孩子。这是爱情的结晶,是生命的延续。
可为什么她只觉得冷?
冷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她想起今天在医院,B超医生指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豆芽一样的黑影说:“看,这就是孕囊。再过几周,就能听到心跳了。”
心跳。
她和汪出勤的孩子的心跳。
孙小莎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对面宿舍的佳佳回来了,哼着歌,钥匙叮当作响。
“佳佳。”孙小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佳佳停住脚步,推开门探进头来,“孙小莎?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孙小莎转过身。走廊的灯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佳佳,”她看着好友,一字一句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想再打球了,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佳佳愣住了。
她走进来,关上门,仔细看着孙小莎的脸:“孙小莎,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一直怪怪的。”
孙小莎没回答,只是重复那个问题:“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佳佳沉默了很久。
“不会。”最后她说,声音很轻,“孙小莎,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是……你得想清楚。你是孙小莎,世界冠军孙小莎。你的路,多少人看着呢。”
是啊,多少人看着呢。
孙小莎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我累了,佳佳。”她低声说,“我真的……好累。”
佳佳走过来,抱住她。孙小莎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香味。
“累了就休息。”佳佳拍着她的背,“请个长假,出去玩玩。等你想明白了,再回来。”
等我想明白了。
孙小莎闭上眼睛。
可是如果,我想不明白呢?
如果这条路,我走到头了,不想再走了呢?
没有人告诉过她,原来抵达终点之后,不是解脱,而是更大的迷茫。
晚上十一点,汪出勤终于发来消息:
「刚把林施栋送回宿舍。你睡了吗?」
孙小莎躺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的光。
她打字:「还没。」
「那我现在过来?」
「算了,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这次汪出勤回得很快:「好。那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你想吃什么?」
孙小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最后她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车流声像遥远的汐,一阵一阵地涌来,又退去。
她翻了个身,手又放在小腹上。
那里依然平坦,依然没有任何感觉。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都不一样了。